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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將一派武學練到頂，再難寸進，世間罕逢敵手，那便是大宗師。
可山外還有山——佛門修出金剛身，道門悟得指軒妙，儒生養就天象氣，到了這一步，舉手投足都能牽動風雲。
這叫入道。
再往上，骨血都已不同了。
破碎虛空，或留駐人間，壽數漫長如傳說裡的仙神。
這是陸地神仙。
而神仙之上，仍有一個位置，喚作“天人”。
天在前，人在後。
人隻在天下。
為了掂量深淺，江湖裡有了個約莫的演演算法：一箇中人之資，老老實實練上一年所得，算作“一年功”。
這麼一來，境界便有了數目——五年以下，尚在門外；五年到五十年，初窺堂奧；五十年到兩百年，可稱宗師；兩百年到一千年，方為大宗師。
千年功力之上，方能觸到天地大道；五千年往上，便是半仙之體。
至於兩萬載修為……那已是天人之境，凡俗不可揣度。
自然，世上總有那麼些人，一年光陰能抵旁人十年苦修。
於是二十來歲的麵孔，身負數百甚至上千載功力，也不算什麼奇聞。
李寒衣的劍，南宮仆射的刀，聶風與步驚雲掌間的風雲……這些名字背後，都是這般不合常理的分量。
七俠鎮卡在九大州的縫隙裡，哪一州都管不著，哪一朝也懶得收編。
三年來，黑白兩道的血在這裡潑了一地又一地，反倒澆出一片畸形的熱鬨。
每日天光一亮，街麵上便是兵器碰撞的脆響，混著吆喝與馬蹄，直到夜深。
鎮子小，原住民不過幾百，可南來北往的客商、江湖人、逃犯、探子……川流不息。
客棧多了，青樓戲院也跟著立起來，笙歌能唱到後半夜。
暮色漸濃，碧遊山莊的輪廓在遠處愈發沉靜。
風穿過長街，捲起一點血腥氣，很快又被熱騰騰的食香蓋了過去。
碧遊山莊屬於楚北軒。
命名耗費他不少時辰，最終借用了洪荒某位道場之稱。
想來那位不至於計較這方小天地。
三年前他來到此地，未得係統傍身——許是穿越時少了打點。
除這山莊外一無所有。
好在莊內自成領域，立於其中便近乎神明，亂世裡足可偷安。
若非如此，早該喪命於盜匪刀下。
那所謂的穿越安排，僅予他這座莊園，半冊
也無。
三年過去，他仍是無力自保的凡人，踏出山莊半步便是險境。
今日入得那問答之群，方見轉機。
憑過往所知，應能從中獲益。
三載間聽往來商旅言語，他漸知這世界底細：九大州陸並立，秦、隋、唐、宋、明、清、離陽、風雲、永夜，海外更有散落疆土。
各州形勢、勢力分佈，他已暗自描摹輪廓。
故麵對群中問答，他自覺有幾分把握。
這份機緣，他定要爭上一爭。
此刻，十年功力灌入經脈，令他由毫無根基的常人一躍至先天之境。
新鮮的力量在四肢百骸流動。
他深吸口氣。
群內第二問已現：
「段譽生父何人？」
懸賞五年功力與一個組隊資格，答錯則扣去三年。
眾人再度沉默。
嬴政先出聲：“怎的又是段家之事？那位王爺，你可曉得夫人舊情緣係誰？”
段正淳的回覆幾乎從齒縫間擠出：“……不知。”
那大道偏要刨根問底，竟追問起這白撿來的兒子究竟血脈何係。
這一問，直戳心窩最深處。
往後他這段氏王爺，還如何在武林同道麵前抬得起頭？
“不知便不知，何必動氣。”
那人的聲音平淡無波，“靜下心或許能想起些蛛絲馬跡。
譬如，是否有誰在你離府時登門拜訪？又或者，尊夫人夢中可曾喚過旁人的名姓？”
“我不想聽！”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話來，“閣下能否留些餘地？何必一再撕扯舊傷……”
“你以為我樂意？”
那聲音裡透出幾分不耐，“是這大道專挑你家中陰私來問。
我拿不到獎賞，難道連說幾句痛快話也不成？”
角落裡，少女低聲嘀咕：“我這爹爹……可真夠難堪的。”
……
有人忽然開口：“與人私通生子，終究不是光彩事。
看來這秘密，唯有當事人自已知曉了。
既然當事人無法作答，此題不如跳過，請大道直接出第三問吧。”
“未必。”
另一道清脆女聲響起，“先前那位楚公子解答第一問時，能準確指出眾人皆以為段氏血脈的那位公子並非親生。
他既知此秘，或許也清楚生父究竟是何人。”
“不錯。”
低沉嗓音附和道，“能將段家這等隱秘掌握得如此透徹，這位楚公子絕不簡單。
恐怕與大理段氏淵源極深。”
“倒也未必。”
雄渾嗓音插話，“或許隻是他手中握著一張遠超我等想象的情報網。”
“可誰家情報網會專去蒐羅彆人後宅的陰私？”
清冷女聲帶著譏誚，“未免太閒了些。”
“且讓在下一試！”
說話的是個年輕男子，來自大宋地界，心底還壓著複興故國的重擔。
自幼受嚴父教導，他不僅勤修武學，更博覽群書、廣知天下事，對大宋各州有名有姓的勢力可謂瞭如指掌。
從前頭那段氏夫婦爭執的零星話語裡，他拚湊出緣由：那女子之所以背叛，不過是一時憤懣，想報複夫君的
債。
那麼，身處大理深宮之內，除了自家夫君，她還能與誰有染？
最可能的，恐怕就是當今大理國君，她夫君的同胞兄長了。
你在外拈花惹草，我便讓你兄長替你養兒子——這豈非最狠辣的報複？
這答案，他並無十足把握，卻覺得可能性極大。
值得一賭。
大不了折損三年修為。
他身負數十年精純功力，已是宗師之境，這點代價還承受得起。
真正讓他按捺不住的，是眼熱。
瞧前麵那位楚公子，不過輕描淡寫幾句話，片刻功夫便賺得十年功力，誰看了不心頭泛酸？
若按部就班修煉，以他的資質，也需足足兩年苦功纔能有同等進境。
在這高手林立的浩瀚江湖，他想儘快攀上高峰，實現胸中夙願，眼前這大道問答似乎是條捷徑。
於是，他將自已推斷的答案刻入玉符，抬手送了出去。
【段譽生父，乃段正明。】
慕容複的答案，就此呈於大道之前。
雄霸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方纔那段正明，又是何人？”
黃眉僧人合掌低誦佛號，答道：“此乃段王爺胞兄，如今執掌大理國璽之人。”
秦始皇語調裡透出詫異：“此話何解？莫非令段正淳蒙羞之人，竟是他血脈相連的兄長？”
魔女的笑聲如銀鈴輕顫：“這段氏兄弟之間，竟有如此不堪的糾葛？”
黃眉僧人麵色肅然：“貧僧以為，絕無此種可能。”
吐蕃來的智者卻撚鬚輕笑：“老衲倒覺得未必。
古往今來，家族之內暗藏的風月……”
話音未落，一道裹挾著怒意的身影猛然立起，衣袍在空氣中劃出厲響：“荒唐！慕容複，你胡言亂語些什麼？證據何在？本不願現身多言，可我大理皇室百年清譽，豈容這般肆意踐踏！今日之事，我段氏一族記下了！”
眾人目光所及，竟是方纔被議論的段正明本人。
慕容複指尖微涼，暗叫不妙。
他先前還盤算著借那兩位姑孃的關聯，與大理段氏攀上交情。
誰知一時急切，竟先觸了對方的逆鱗。
縱使答對得了獎賞，怕也是弊大於利。
終究是求成心切，思慮不周。
更讓他胸口發悶的是——
那答案，竟是錯的。
視野裡，自已的名諱旁赫然印著猩紅的叉記。
經脈中流轉的內力驟然枯竭了一截，整整三年苦修頃刻消散。
慕容複喉頭泛起苦澀。
北涼王粗獷的嗓音打破寂靜：“這麼說，段譽並非段正明骨肉？”
雄霸朗笑道：“段兄不必動怒了，天道已然還你清白。”
段正明冷哼一聲：“即便如此，姑蘇慕容氏也須當眾致歉！”
慕容複隻得順勢低頭：“是在下失言，汙了段皇爺聲名。
他日必當親赴貴地，鄭重賠禮。”
碧遊山莊內，楚北軒倚著欄杆，饒有興致地望著這場紛擾。
他本要提交答案，卻被慕容複搶了先。
早料定此人難以猜中，便暫且收手旁觀。
果然，貪心反蝕把米。
熱鬨看罷，楚北軒不再遲疑，將心中所想化作答案遞交：
[段譽生父，實為四大惡人之首，段延慶。
]
……
魔女輕咦一聲：“快看，又有人作答了。
說是那四大惡人之首的段延慶。”
黃蓉眸光流轉：“果然，還是那位楚公子。”
南宮仆射靜立簷下，低語：“不知此番，能否中的。”
暗處窺屏的刀白鳳驟然攥緊衣袖，指節泛白。
“不可能……他怎會知曉？”
那年舊事埋得極深，天地間本該唯有自已一人心知肚明。
就連那夜萍水相逢之人，怕也早忘了她的模樣。
從懷上譽兒到如今，這秘密始終鎖在心底最暗的角落。
除了她自已，無人知曉段譽血脈的源頭。
而此刻，遠在另一處的段延慶怔然盯著眼前光幕，眉峰緊鎖。
“怪事……這火怎的燒到我身上來了？”
“我與段正淳一家，有何瓜葛？”
“那少年……怎會是我的骨肉？”
原本見段氏一族顏麵掃地、內宅崩亂，他心中滿是複仇的快意。
可轉眼間，自已竟被拖入這漩渦中心。
段延慶盯著虛空中浮現的確認印記，動作凝固。
答案被判定為真。
他顱中一片空白。
記憶被反覆篩過，找不到任何與那位鎮南王妃相關的痕跡。
他們從未謀麵。
隔空……怎麼可能？
獎勵的光暈又一次流向楚北軒的方向。
慕容複剛被削去三年修為，又莫名樹敵，此刻隻能閉目低歎。
段正明臉上並無洗脫嫌疑的輕鬆——四大惡人之首，惡貫滿盈的名字他早有耳聞。
此人怎會與弟媳牽連？
他原本屬意的繼承者，竟是他人血脈。
這玩笑太過荒誕。
莫非段氏一脈的氣數，真到此為止？
鎮南王府裡，段譽先見母親拂袖而去，又見父親麵色鐵青，目光如刀。
“爹，你和娘怎麼了？”
他上前扯住段正淳的衣袖。
“彆碰我。”
段正淳甩開他的手，聲音冷硬，“誰是你爹？找你娘問清楚去。”
二十年疼寵，此刻全是諷刺。
養了彆人的兒子，還成了江湖笑談。
段譽被推出府門，茫然立在街心。
他未被納入那片問答的虛空，對其中變故一無所知。
段延慶終究向那個名字發出了私詢。
刀白鳳看見閃爍的標記，沉默良久。
當年那場自棄的報複，早隨夜風散儘。
她對那人並無情分，可血脈終究無法抹去。
她隻回了一句話。
十六個字。
段延慶如遭雷擊。
記憶裡那個潮濕的夜晚忽然清晰——寺牆外的陰影，樹下淩亂的呼吸，月光照亮的一縷白髮。
原來是她。
他乾涸的胸腔裡湧起一陣顫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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