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矚目塵世
送走了家裡鬨騰的法杖，燈塔重回清淨。
法師之容似乎像是得了什麼好處似的，在空中慢悠悠旋轉，怡然自得的小模樣。
林博屈指輕彈，讓這張麵具縮了一下。
**師被這傢夥逗樂，捉住麵具覆於臉頰，開啟天穹視野俯瞰星球大地。
如今他對風帆群島的影響力已經趨近於頂峰，而在克寧帝國之外的世界裡，那裡的人民尚且對奇蹟教派的存在感觸不深。
即便五神教派經歷了快速的變革，各地祭司都開始研習新的經義，如今世界上三分之一的人口在祈禱時都稱頌奇蹟我主，但他們對奇蹟行者的存在依舊是滿腹懷疑。
信仰變革仍舊是發生在天堂的故事，人間依舊是那個人間。
分發靈藥的隊伍開入諸國城市的染疫街區，為那裡淒涼等死的民眾帶來救命之物，這些人則是真心敬拜奇蹟，不過，終究是藥少人多。
被封鎖的街區裡，一棟棟房屋的門窗釘死，大門被路障阻隔，護送靈藥的誌願者佩戴棉布口罩，挨家挨戶地移開路障，拔出木板釘子，敲打門扉，或直接破門而入，給那些已經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患者送服藥劑，或是將已經倒斃的屍骸收驗。
這就是發生在星球大地上的真實景象，縱然疫苗已經擴散開來，民眾逐漸恢復正常的生產生活，但已經染疫的病人卻還在忍受恐怖，他們被有意無意地忽略了。
熱心熱腸的誌願者和投機取巧的無賴都混跡在送藥的隊伍裡，有人闖進疫區，口中誦唸著經文與神的名號，攙扶口鼻溢血的男女老少，把玻璃管口塞進他們無力翕張的嘴唇，輕輕拍打脊背。有人在庫房裡調換藥箱，將靈藥趁著夜晚偷運出去，換取厚厚的錢鈔把衣兜都撐出裂口。
城市的家家戶戶誦唸奇蹟之名，仍舊死死封鎖通往染疫區的道路，爭相購買各種掛著靈藥名號的高價贗品，大批民眾哪怕接種了疫苗，依舊在恐慌中聚集，衝擊倉庫試圖爭奪藥物。
疫區醫院裡排排的病房徹夜通明，在昏迷與清醒的邊緣，患者氣若遊絲，緩慢的誦經祈禱沉沉飄入風中，懇求超越時代的偉力真正降臨，拔除苦難。
林博手頭主要的工作已經結束，兩件神器製作成功，傳奇道途的準備也已在進行，他有了許多空閒，而這些空閒，正好可以用來行走塵世。
法師之容的眼眸轉動，將視野投落到新大陸北境東部，這裡是疫病爆發的源頭，零號病人所在地是一座港口城市，來自世界各地的人畜野獸混雜，如溫床般孕育出各種新毒株。這座城市也是受影響最深，死亡人數最多的區域。
新大陸環境複雜，是殖民總督和軍閥獨裁者的天下。五神信仰隨著殖民者傳入，和當地原住民的宗教產生衝突，在幾個世紀的交流中催生出更加親民，結構更加散漫的改良教派。
這裡的居民對奇蹟教派冇有多少瞭解，全靠風帆群島的神職人員傳播經義，隻是暫時未能取信於民。
疫苗和靈藥傳入新大陸的時間是最晚的，數量也不充足，加之當地普遍醫療水平落後，對疫病的抵抗能力可謂極差。
然而，當林博觀察源頭城市，卻發現此地的感染情況居然控製得還不錯，至少從表麵觀察，已經恢復了生產秩序。
不過他很快瞭解當地獨裁者的「治病良方」，位於城市西、南、北三處郊外都有大批的屍骸，滲出的血液把地表都染紅。野獸群聚啃食尚未燒處理的片體，士兵仔細搜刮遺物，官僚統計死者的財產，對無人認領的部分進行充公。
來自克寧的國教祭司身著黑衣，低頭為曝於荒野的死難者禱告。每一天，這些屍骸都會增加。每一天，都需要進行新的禱告。
這些都是當地平民和移民，獨裁者從不處決他手下染病的士兵及其家屬，對富商、官僚、藝術家也網開一麵，更不會傷及來自海洋另一端的生意人與旅客。
「我主啊，請您看看這血染的大地，這是我們應當遭受的厄運嗎？」國教祭司翕動乾裂的嘴唇，手中念珠轉而不已。
奇蹟教派將疫苗引入新大陸並積極傳播。這些祭司也會向賜福醫藥公司申請靈藥配額，但這些藥品一靠岸就會離奇失蹤。
幾名士兵點燃了焚燒屍骸的火焰，地表冒起腥臭黑煙。
祭司周圍的信徒和神職人員都嘔吐不止。
他看到一個瘦小的年輕人站在不遠處，表情若有所思，當其他人都被熏得四散逃跑，士兵發出兀鷲一樣的笑聲，而那個年輕人依舊留在原地。
等祭司唸完祈福經文，準備離去，卻被那個年輕人攔住。
「你為什麼要向那個五神化身禱告？」對方不是來挑釁的，神情平靜到幾乎冷漠，但眼神依舊和所有年輕人一樣困惑。
「因為祂能拯救世人。就像祂拯救了風帆群島，拯救了豐饒大陸。」祭司透過煙霧，打量著對方，衣物整潔乾淨，手掌柔軟乾淨，這是不事生產的特權階級的兒子。
年輕人搖搖頭，「如果祂來了，阻止了疫病，那麼這些人豈不是白死？」
這是個太沉重的問題，祭司沉默許久，「大概是的。」
「但祂還冇來。如果不殺這些人，或許染病的人會更多幾倍。如果祂永遠不來，那麼就會有更多人病死。」
祭司露出難受的表情，冷聲說：「這不是屠殺的理由。」
年輕人冇有被嚇到，很認同地點頭，「我也這麼覺得。時間會抹除死人的痕跡。等到冇有人再為他們悲傷，或許應該建一座紀念碑。可是，如果奇蹟降臨，這些人就真的白死了。」
「至少人民會記得是誰對他們開了槍。」祭司說，「冇有誰的死亡毫無意義。我主不會喜歡這片土地的統治者。祂會鼓勵人們把惡棍趕走。」
「可是，如果你說的奇蹟真的關心世人，為什麼不早些來？」年輕人語氣沮喪，「非要等死了這麼多人，祂纔來拯救我們？難道不是偽善？既然偽善，又憑什麼相信祂？」
「奇蹟我主何曾教導人類互相殘殺？而你卻將人類犯下的罪加諸於祂。我絕不允許。」
年輕人像是被說服，但仍舊冇有鬆口，「有些惡是必要的。你的奇蹟也不能否認，這是為活著的人爭取生存空間。
「聽著，小子，我不在乎你的父親或母親是誰，有多大的權力。我主的降臨就是新世界的號角。它會揭示真相，血淋淋的真相。遮羞布消失的那一天，這些逝者的遺願將點燃生者的血液。」
年輕人終於動容，「你打算做什麼？」
「我將祈禱，祈禱天降甘霖驅散疫病，我將祈禱，祈禱奇蹟顯化引領世人，我將祈禱，祈禱滔滔怒火，把這片土地的罪惡之源除儘！」
「祈求神靈真的有用？」
「當我的神是真實存在的，那便有用！」
年輕人笑了笑，抬手招呼那些士兵，讓他們用槍對準祭司。直到此時，祭司才意識到此人的身份，是當地獨裁者的親生兒子，年僅三歲就被冊封為了元帥。
「你可以開始祈禱了。看祂這次會不會及時救你。」
漆黑的槍口指向祭司不動不搖的頭顱。
他閉上雙目，高舉雙臂，準備迎接殉道者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