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環陸之行，信仰革命
「真是一場好霧。」
這是豐饒大陸高特帝國與威爾瑪帝國的交界地區，邊境線的山林鬱鬱蔥蔥，霧氣如紗絲一樣清涼，如海水般稠密，滲入堡和塹壕，蒙覆新兵年少稚氣的麵孔，鑽入槍口與機匣，撩撥冰涼的金屬彈殼。
老兵不住地咳嗽著，圍爐燒水，新兵們嘟囊議論今天對麵會不會發起進攻。
淩晨的衝鋒已經結束了，機槍掃過的原野上遍佈屍骸，如今都躺在安靜的濃霧裡，就像蒙看厚厚的絨被，烏鴉已經落下，在濃霧間啄食死人，從彈孔裡叼取新鮮血肉。
太陽升起，與滾燙日光一起落下的還有高特炮兵部隊投放的彈幕，綿密的爆炸聲在霧中撕出巨大空腔，大地如驚惶的產婦，泥土痙攣著，傳遞著炮鳴，震盪戰壕士兵的胸膛讓他們就算咬緊牙關也覺得顱腔發顫，臟腑劇痛。
炮擊結束後，敵方步兵開始向前運動。高特士兵身穿漂亮的藍灰軍裝，帶著安裝了尖刺和艷麗羽毛的鐵盔，像一群火雞組成的山洪般蔓延過來。
調堡的一角塌，圍爐的老兵掩埋在斷壁下，新兵從土堆裡刨出機槍，擦擦灰，檢查注水口，掛上彈鏈，扣動扳機，左右挪動槍口。
濃霧裡不斷浮現出藍灰軍裝的敵國士兵，等發現時已經靠得太近，縱然他們在彈雨中逐一撲倒在地，還是有一部分離得太近，往射擊孔裡投擲手榴彈，不多時，轟鳴響起，機槍沉默下去。
「真是一場好霧。」高特軍官重複了一遍，露出微笑。行軍的牛車、騾隊和戰馬陸續駛過邊境防線，部隊正式開入敵國境內。
守軍指揮官用無線電台敲下情報，電波傳往祖國深處，越過山河，越過黑壓壓的行軍部隊，送到首都，惹得皇帝怒火熊熊。
這是兩國宣戰的第三天，豐饒大陸諸國或保持中立，或各自選邊入場，兩大軍事集團對崎之勢逐漸成形。
整個世界已然走向動盪，也是在這樣的時節裡，人們忍受著疫病的折磨，維持戰爭機器的運轉。火焰在工廠的高爐焚燒，在煤電廠的機組燃燒，在農民被剝奪種子糧的手中燃燒，在工人燎泡與斷指的手中燃燒。
來自風帆群島的奇蹟教派乘坐運送靈藥湯劑的輪船已經入港，自西向東而行。
奇蹟的湯藥不止能治療疫病，其效果能加速傷勢癒合，在這個戰爭燃燒的夏季，任何軍事指揮官都會意識到靈藥的重要性。
他們在登陸的第一個國家的第一座城市分發第一批靈藥後，該國的軍警就查封了港口倉庫，決意搬走所有封裝在玻璃瓶中的成品湯藥。
九名燈塔學徒站在倉庫門前，麵對著棍棒與火槍。
港口外的民眾蜂擁而來，服用過湯劑的輕症病人已經大有好轉，街巷傳聞這樣的靈藥喝得愈多，愈是能夠長命百歲。
因此整座城市的人口都向港口區匯聚，卻並不阻止軍警的行動，他們就像躲在大人身後，等待把螃蟹殼撬開的孩子，凝望著倉庫緊閉的門扉，還有那些黑衣的異教修士。
隻等他們潰退，就一擁而上，衝進倉庫裡哄搶。
羊信凝望著城市上空鬱結的霧氣，他開始唸咒，用手勢代替思考，引導血管裡流淌的魔能。不過稍許，濃霧從四麵八方聚集，籠罩了港口倉庫，即便是貼在一起的人們都看不清彼此的臉龐。
一片慌亂中，羊信走向軍官，小聲唸咒，往他身上一拍，片刻後，霧氣散去，軍官忽然下令部隊放下武器。
於是士兵們聽命而行，當最後一支槍口落下，燈塔學徒們一同吟詠咒言，在這熱騰騰的夏季早晨，近地表的空氣凝結出一朵朵烏雲，飄落片片雪花，不多時就遍撒港口擁堵的人群。
「五神顯奇蹟！」
人群裡的病患發出尖叫，周遭的民眾慌忙忙地亂竄，然後烏決決地跪伏。幾個正統教派的祭司高聲駁斥，可他們的眉毛和錐帽都沾著飛雪。
石塔鎮的老祭司，風帆群島奇蹟教派的教宗，在人群麵前展開水藍色的橫幅，他已通過腦機精靈的輔助，入門了該國的官方語言，此時藉助燈塔學徒的魔咒，發出洪亮的演講。
民眾發出嘹亮雄渾的呼應。
軍警將武器丟在地上，低頭跪伏，當地的官吏和貴族瑟縮在人群邊緣，五神祭司們長嘆一聲，頹然坐倒在地。
當此事通過電波密報流傳各地，諸國當權者頓時明白，比戰爭更加恐怖的事物在西方港口登陸了。
比輸掉戰爭更可怕的下場是丟掉權位。
豐饒大陸的諸多報社幾乎冇有報導此次事件，彷彿集體失明般默不做聲。
流行於民間的電台節目大肆宣揚了奇蹟教派的盛舉，引得各個城市的市民在教派造訪之日集體遊行，工廠、學校、商店一切生產生活的設施都空無一人。
所有國家的皇帝、首相、總統、議長都憎恨這些克寧人。憎恨這些穿著鬥篷的燈塔學徒。
然而他們幾乎冇有任何辦法阻止這支隊伍的行進。沿途的武裝部隊公然違抗上級命令，而本國民眾一路跟隨護送。
一批批刺客被派出，不論是用子彈還是炸藥，隻求能夠將老祭司一行人從大地上抹除，否則當權者們已經無法再享受夏日熱潮濕的午後，不能安坐在涼亭裡沐浴粘稠的微風，聆聽鳥雀的啼叫和仆傭的腳步。
但所有的刺殺活動皆無任何成效。
這些來自石塔鎮的人，擁有極度毒辣的眼光，單純在人群中掃一眼就能辨別出心懷回測，身懷利器之徒。
燈塔的學徒隻需念唸咒語，手指進射奇光，就能讓刺客癱軟在地，一股腦交待底細。
民眾和暴徒得知後，立即圍攻了買凶的權貴宅邸，將他們的馬車和汽車嚇得奪路而逃。
為了提高效率，奇蹟教派的成員並不會在某地久留，他們將藥劑留給倒戈的軍隊，留給當地民間黨派的活動人土，由這些人進行後續分發。
水藍色的橫幅飄搖如經幡，這支奇蹟的儀仗一路前行。隊伍乘坐汽車前，機械師都會仔細檢查，確保安全。一行人絕不乘坐火車，以免軌道上伏設炸彈。
沿途的城市都被奇蹟點燃。
老祭司大肆宣揚和平理念，高呼安全至上的口號，這團信仰的熊熊大火，壓垮了戰爭機器的工廠。
「要奇蹟，不要戰爭！」
五神的信徒們不再以奔赴戰場為榮，工人拒絕生產槍炮彈藥，粗暴的征糧官被農民悄悄射殺，類似的事跡層出不窮。
這是北半球的夏季，一場即將席捲全世界的大戰如火如茶的前期，被橫插而來的意識形態革命所阻遏，就像發怒的壯漢被戴上，無法伸展拳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