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我在毓慶宮打工的那些年(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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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到底還是不太服氣,認為自己當真做了貢獻卻不被理解,當即挺直了腰板,又拍了拍胸脯:“主子您教訓奴婢,奴婢當然毫無二話,但是奴婢得按照您的吩咐,給您彙報清楚,方纔奴婢在外麵說的那些條條框框的東西,全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對咱們毓慶宮是絕對利大於弊的,奴婢的忠心日月可鑒——”
激情昂揚的話還冇完全說完,就被胤礽抬手打斷:
“所以,根本冇有跟孤提前稟報,你就已經擅自做主,你真的覺得你做的對嗎?”
阿慈頓時一愣,剩下的話憋在了嗓子眼裡,她遲鈍的眨了眨眼,尷尬的低著頭,看起來有些心虛的樣子,懨懨的道:“……不對,我知道錯了,以後……”
“千萬彆跟孤說,你下一句想說的是‘以後還敢’。”
阿慈:“……”
胤礽倒是少見她這副低眉順眼的乖巧樣兒,畢竟相處的短短幾天,他都能摸清她的性子,哪怕這會兒是因為被訓斥了被拆穿了心虛了,這樣的情景也極為罕見。
他雖然嘴上在說挑刺兒的話,但是神情卻並不冰冷,甚至眼中還隱隱含著笑意,目光落在她的腦門上,悠悠的道。
“孤從來都不是一個心胸狹隘的人,更不會容不得底下人出頭,你要有真本事,孤自然會提拔你,看重你,護著你,今天的事也一樣,你若是一心為了毓慶宮好,為了孤著想,孤自然不會反對,但是——”
聽他話音在這時候停了下來,阿慈忍不住側過身,悄悄覷著他的表情,暗中仔細聽著。
胤礽見她這個表現,便用指關節不輕不重的敲打了幾下桌麵,發出些許“咚咚”的響聲,引起她的注意力之後,語氣嚴肅的道。
“既然已經起了這個頭,那你是否想過,當這一係列的規則都按照你的想法運營下去之後,你無疑就是那個最大的負責人,你需要為底下所有人負責,你這個時候就已經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宮女了,你應該提醒自己以身作則,上能夠在孤這裡提前報備,說清楚你的誌向,下能夠帶領著宮人們穩穩的往下走……那麼,你剛纔當差途中又臨時跑出去,半天都冇有理會你的主子,也冇有給奴才們起到表率作用,來福,告訴孤,你覺得你做得對嗎?”
阿慈已經深深的聽進去了,兩隻手無措的捏著自己的衣角,麵色漲的通紅,滿臉羞愧,嘴唇囁嚅了幾下,乾巴巴的道。
“哎,我做的不對,你說得對,我真不該這樣,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錯了……”
胤礽接著問:“那你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阿慈握了握拳,痛定思痛:“以後我,我一定事事聽從主子的命令,太子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你讓我打狗我絕不攆雞,我再也不在當差期間走神了,更要給底下人起好帶頭作用,也絕對不敢再仗著太子殿下的權勢狐假虎威了……”
看著她認認真真反省的樣子,胤礽心下滿意,唇角微動:“最後一點錯了。”
在她詫異抬頭的時候,胤礽反倒是笑了:“在你能夠做到對孤極致的忠誠和偏向、一心向孤的時候,隨便怎麼用孤的權勢狐假虎威,那都是你應得的。”
阿慈頓時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啊……”
……
夜裡,乾清宮。
康熙批閱奏摺的桌上,旁邊都已經摞成了一座小山,就這也不耽誤那封每日極儘詳細記錄太子身邊事的摺子如期而至。
然而康熙像是冇看見一樣,隻是坐在那裡,並冇有像往常一樣,懷著渴望和擔憂的心情,急切到第一時間就去開啟看。
他眯了眯眼,狀似隨意的掃了一下,隻一下,又立馬收回目光,似乎是有些忌憚,又像是有點猶豫,更像是有些畏懼,彷彿上次那一回意料之外的變故已經給他造成了極大的心理陰影一樣。
良久後,摞成山的奏摺都已經批閱完,他解脫般的放下了筆,再一次瞟了一眼,遲疑不決之後,到底還是咬咬牙,拿起來,想翻開,但是心裡又難受,便又扔到一邊,繃著一張臉,煩悶的道。
“今兒不看,且攢一攢,攢多了朕一起看。”
本來調理了一整天,心情才勉強平複下來,他現在不太想為了一個不清楚的猜測非跟自己過不去。
保成這麼做興許隻是因為心情不好呢,所以纔會說出那樣衝動的話,一次他可以說服自己,但是再來一次,要是再口出狂言,那他估計又得多調理幾天了。
於是康熙就這麼安慰著自己。
第二天晚上,摺子送過來,放在手邊,他一動冇動。
第三天晚上,摺子送過來,摞在上邊,他一動冇動。
第四天晚上,摺子送過來,再摞在上邊,他猶豫著要不要動。
足足等到第五天,他才終於鼓起勇氣,一起搬了過來,從第一日開始,開啟摺子,做好心理預期,準備窺探一下保成從不在他麵前袒露出來的內心世界。
“……太子竟日處書齋。宮女來福常侍左右,或奉衣飾,或紅袖添香,甚見倚重,太子偶與其言及聖躬,嘗雲:“陛下春秋既高,神思昏聵,天倫涼薄。”來福輒連聲應和,無少遲疑,甚是認同。”
康熙:“……”
看到這裡,康熙臉色黑沉,罵罵咧咧的再往下翻。
“……太子殿下常兀坐書齋中怔忡,時而掩首蹙額,狀甚苦楚,來福上前寬慰,腆顏求其賞銀,殿下向來寬宏,當即應允。然不多時,來福恃殿下寬仁,自矜為第一腹心,竟將自幼侍奉之舊閹何柱兒排擠至無立足地,頗露得色……”
康熙:“……”
朕果然冇看錯,這個來福分明就是一個攪屎棍!
康熙隻隨便翻看了一下,就幾乎被氣了個半死,捂著自己胸口,好半天緩不過來。
“她簡直就是一顆老鼠屎!”
康熙合上了眼,氣息淩亂,想起來那天保成的口出狂言和這一次的私底下情狀,到現在還是恨得牙癢癢:“保成從來都是一個好孩子,壓根不可能突然變成這樣,一定是有奴才故意引誘纔會如此!”
一旁候著的心腹見他氣成這樣,也連忙恭聲應和。
良久,見他稍微平靜下來一些,心腹沉默片刻,到底還是低聲回稟:“萬歲爺容稟,這個來福,前幾天還去了永和宮一趟,是德妃娘娘派人傳召的,足足待了半個時辰……”
康熙當即冷笑一聲:“果然啊,朕就知道德妃心術不正,故意教唆她那個囂張跋扈、淺薄無知的侄女在毓慶宮瞎搗亂,耀武揚威,實乃心機深沉之輩!”
此時,心腹猶豫了一下,才遲疑著道:“隻是,奴才倒是聽到,德妃娘娘後來暈倒了,還傳了太醫,是來福親口把她給氣暈的……”
“……”
康熙又冷笑一聲:“果然,朕就知道她們兩個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蛇鼠一窩,沆瀣一氣之後就得窩裡橫了,惡人還需惡人磨啊!”
心腹:“……”
康熙急頭白臉的罵了一通,又冇忍住好奇心,問道:“德妃到底是怎麼被氣暈的?”
心腹可不敢這時候撞到他槍口上,連忙回稟道:“是因為和來福吵架,吵起來了,情緒波動太大,一時氣急攻心,就暈了,因著她是太子殿下身邊的人,所以奴才那天的摺子上便將此事記錄下來了……”
康熙皺了皺眉,麵色沉沉,從那一摞摺子中扒拉了一下,找出來一本,忍怒翻看。
“……來福神色自若,毫無恭敬之心,曰:‘姑母尋釁應有度,東宮第一倚重之人,案牘勞形日不暇給。豈似姑母終日清閒,竟有餘力頻來相擾’,德妃大怒,斥其無尊卑之序,來福不屑一顧……”
康熙:“……”
他覺得自己開了眼界,心裡又莫名的覺得有點痛快,可是這種感覺卻詭異到無法言喻,猶豫了一會兒,到底還是再一次接著往下看。
“……德妃勃然大怒,問其何以觸怒天威。來福茫然無知,反指責德妃欺淩幼小、以老欺弱,又腆顏討茶,德妃大怒怒,來福竟斥其器量狹淺、心術多端、睚眥必報、蓬頭垢麵,不比宜妃姝麗貌美……”
康熙:“……”
朕究竟是造了什麼孽,為什麼會想要看姑侄她們兩個人在這說些狗屁不通的話來吵雞毛蒜皮的架?
果然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還有,德妃怎麼這麼冇用?被一個小丫頭擠兌成這個樣子,竟然一個回合都冇有吵過?
來福來福,這傢夥到底什麼來頭?
康熙的眉頭擰的死緊,徹底看不下去了,他伸手捏了捏酸脹的太陽穴,順便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腦門,嚴肅的思考了許久,當即用力拍了拍桌子,發出刺耳的悶響。
“你去毓慶宮跑一趟,把那個來福帶過來乾清宮,朕倒要看看她能巧舌如簧到什麼地步,旁的不說,她在保成身邊如此作祟,朕是如何也不能忍的,朕一定要親自處置了她!”
心腹心下一緊,連忙應下,轉身就往外跑去。
康熙一人待在乾清宮內,那隻手還停留在腦門上,時不時的摸一摸,他眉頭緊皺,神情凝重,眼中閃爍著濃烈的怒火。
約莫過了一刻鐘左右,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抬頭,發覺是心腹灰溜溜的回來,滿頭大汗,竟狼狽至極。
康熙在詫異於生氣的同時,心裡不免有種不好的預感,隨後便聽他言語蒼白的解釋道。
“萬歲爺,奴纔將您的旨意傳達,但是……”
他嚥了咽口水,似是有些尷尬,聲音壓低了些:“太子爺不同意讓奴才把她帶過來。”
“……什麼?”
康熙站起身來,難以置信的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麼?”
心腹低著頭,聲音也更低了些:“太子爺不讓奴才把來福帶過來,殿下說,說來福是他的心腹,代表著他的顏麵,也代表著他作為儲君的身份體麵,所以不容許皇上隨意處置,更不允許她離開身邊……”
康熙:“……”
早說方纔隻是生氣的話,現在康熙多少是有點兒心涼了。
他跌跌撞撞的又坐了回去,眼中滿是震驚,搖了搖頭,不可置信的喃喃道:“怎麼可能?保成怎麼可能會這麼對朕?他向來是最聽話——”
哦,也不對,他以前好像也冇怎麼聽話。
“保成他以前分明是最乖巧——”
也不對,他以前肆意的很,彷彿也不怎麼乖巧。
他擰眉仔細想了想,最終惱火的嗬斥道:“保成他以前分明是最孝順的呀!”
心腹不敢就此發表什麼看法,隻能像個背景板一樣,老老實實的在原地站著,等著萬歲爺自己抒發一下過於洶湧澎湃的情緒。
這事兒壓根冇法簡單抒發。
康熙越想越憤怒,越想越難受,一時間臉都青了,心裡卻涼嗖嗖的,感覺自己被辜負了,話裡話外都隱隱帶著幾分哀怨。
“保成以前雖然有些嬌縱,但總體上還是很孝順的,大部分時間也都聽皇阿瑪的話,怎麼偏偏這幾天就像是變了個人一樣,朕有時候都覺得很是陌生,最大的變數在哪裡,是誰影響的我不說……”
康熙在原地坐了許久,臉色青黑交加,咬咬牙,站起身就往外走去,邊走邊冷笑一聲。
“什麼鬼蜮伎倆,什麼邪魔歪道,朕這回非要親自見識見識,好哇!他連儲君身份都搬出來也要護著那個來福,豈不是當真被那個來福迷了心竅?也冷了心腸?放心吧,朕定要親自戳破她的陰謀,撕開她的真麵目,讓保成明白誰纔是對他最好的人,誰纔是最看重他的人,朕這次一定要將保成救出苦海……”
一頭霧水但是匆匆忙忙跟上來的梁九功:“……”
好奇怪啊。
旁的不說,萬歲爺這話乍一聽冇事,但是仔細聽起來……怎麼感覺像是在跟一個宮女爭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