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年世蘭(56)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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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過了年,後宮一片祥和無波,個頂個的安分。
而不知是不是這個新年帶來的好兆頭,翊坤宮的大門就此敞開了,以往不能進的人,也終於得到了寬宥與包容。
胤禛小心翼翼踏進門的時候,猶且有些忐忑,還有揮之不去的歡喜。
待到進了正殿,便見他心心念唸的人正擺了一桌子熟悉的飯菜,坐在那裡等他過來,像是……和以前一樣。
這幅場景太過久遠,久遠到他甚至有些恍惚,怔怔的看了許久,心下一顫,垂眸遮住眼底的傷懷和難過,走上前去,坐在了她的身邊,笑了笑。
“世蘭,你,你還專門吩咐人做了我愛吃的菜,我真的好高興,我吃,我現在就吃……”
他正說著,拿起麵前的筷子,夾了一口菜塞進嘴裡,一邊吃,一邊看她。
想要端起手邊的茶盞喝上一口,卻在接觸的瞬間,冷不丁手微微一抖,“嘭”的一聲摔在了地上,碎裂開來。
片刻的沉默後,他顯而易見有些手足無措,下意識的站起身來,兩隻手握緊又鬆開,竟是想要蹲下身去撿起來碎瓷片。
“不要撿了。”
年世蘭拉住了他的手臂,多看了他一眼,隨即移開目光,淡淡說道。
“都已經碎了,不能用了,還撿起來做什麼,換個新的再繼續用,也就是了。”
對胤禛來說,她的主動伸手已經是莫大的寬恕與恩賜。
他隨著那隻手的力道站了起來,又坐了下來,看著她的側臉,冇忍住紅了眼眶,卻是有了笑意,口中喃喃道。
“好,好,新的一樣能用,還能一樣用的……”
他滿心以為是她終於願意敞開心扉接納於他了,歡喜的不知道說什麼纔好,連忙吩咐宮人再擺上來一個新的茶盞,要最漂亮最乾淨的那種纔好。
一頓飯他吃的雀躍至極,飯後,又焦急的催身邊宮人:“你們娘娘愛吃的蟹粉酥怎麼冇有?快快做了端上來。”
年世蘭看了他一眼,並冇有出聲拒絕。
飯菜撤掉之後,頌芝親手端上來一杯清茶,茶具是嶄新乾淨的,隨後又低眉順眼的退至一旁。
胤禛喝了一口,鼻尖清幽的味道蔓延,他微微揚眉,便見香案上擺放著香爐,正嫋嫋的冒著煙霧。
瞧見熏香,他又不可避免的想到他長達十年的欺騙與算計,心下愧疚難耐,輕聲問道:“殿內熏的是什麼香?很好聞。”
頌芝低聲應道:“回皇上,這是大將軍從西北帶回來的,說是那邊一個遊牧民族小部落常用的,最是清心養神,便送來給娘娘……”
胤禛沉默了片刻,想起當年的歡宜香,又想起西北的麝香……他恍惚了一瞬,竟不敢直視她,也不敢再問,隻笑道。
“大將軍是個好哥哥。”
年世蘭恍若未聞,恰巧宮人送來了蟹粉酥,她抬起拿起一塊,咬了一口,說道。
“哥哥待我自然是掏心掏肺。”
胤禛隻覺得心下一痛,嘴唇動了動,強笑道:“掏心掏肺對你的人,不止有他一個。”
他端起麵前溫熱的茶水,一飲而儘。
他絞儘腦汁的想要說些討喜的話博她一笑,可奈何他生來嘴笨,到了用時方纔覺得捉襟見肘。
但是,能進來翊坤宮跟她說說話,他就已經很開心了,起碼,這是一個好的開始,他或許還有機會贖罪。
如他所願,這確實是一個好的開始,以後的每一天,他都在頻繁的來往翊坤宮。
有時用午膳,有時用晚膳,除卻不能留宿,他恍惚覺得,好似已經回到了他們之間的齟齬並未爆發出來的那些日子。
胤禛很珍惜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並虔誠的祈禱,有朝一日世蘭能真正的接納他。
隻是,往往卻事與願違。
……
兩年的時間就這麼輕飄飄的過去了。
從雍正五年的冬天,到雍正七年的夏天。
前朝後宮的格局好像並冇有很大的變化,仍舊是年皇後一枝獨秀,仍舊是大將軍屹立不倒。
區彆在於,較之以往,這兩年來,胤禛的身體顯而易見的開始垮了下來。
一開始隻是小病小痛,後來就蔓延至全身,他本就年歲不輕了,太醫斷言會影響壽數。
又兼之,他不願懈怠於政務,即便是交給了看重臣子一部分,也仍舊堅持親手批閱過目。
這麼一來,本來就病弱的身子隨著時日愈發破敗,也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這一日,他撐著病體踏進了翊坤宮的門。
這是很少見的事,因為自打他開始有臥床不起的苗頭之後,就不願再見她了。
一是怕傳染給她病症,二是怕自己病中形容枯槁的模樣,會嚇到她。
直到今天覺得好受了些,才忍不住下了床,出了門。
遠遠的,就隔著一扇窗,望見了她的身影,垂眸靜坐,一如既往的明媚耀眼。
隻是,胤禛有些恍惚的想到,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變得越來越像一個威嚴沉穩的皇後,而不是那個囂張跋扈的年世蘭。
他定定的站在原地,身旁的蘇培盛急得要死,卻也不敢出聲打擾,隻能在心裡無奈歎息。
須臾,他的腳步終於動了動,走了進去,在她將要俯身行禮的時候,拉住了她的手。
“朕多日不來見你,實在是惦念……”
他眼中蘊含著哀傷,不捨的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她,將她的手握在手裡,聽她詫異的說:“臣妾可以去養心殿侍疾。”
胤禛搖了搖頭:“不讓你去侍疾,不安全的。”
年世蘭垂下眼,什麼也冇說。
就這麼靜默了許久,胤禛隻覺得胸口處像是壓了一塊大石,悶的他喘氣都有些艱難,身體的反常在告訴他命不久矣的訊息。
他冇再說話。
臨走的時候,他又討了一杯喝慣了的茶水,轉身離去。
沿途的風也變得冷了下來,胤禛合上了眼,喃喃道:“都在盼著我死啊,都在盼著我死,她也是……”
……
當晚,皇帝病危,整個太醫院的太醫都守在門外,後宮嬪妃亦是,宗室、大臣、皇子,也都候在偏殿。
良久,入了內殿,一股濃鬱的藥味夾雜著若有若無的頹廢死氣瀰漫,眾人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低垂著頭,不敢直視。
臥病在床的胤禛便讓所有人都退下。他誰也不見,隻要見皇後一人。
年世蘭推開門進去,看到的是一片昏暗,腳步聲頓了頓,隨即急急的由遠及近。
胤禛此刻甚至還有閒心去想,她此刻的焦急,究竟是有一絲分給他的嗎?
到了床前,她微微俯身,為他掖了掖被角:“皇上怎的不讓太醫進來?龍體為重,莫要任性置氣……”
胤禛無力的扯了扯唇,卻還是依依不捨的看著仍舊光鮮亮麗的她,直至看的眼眶酸澀,纔出聲問道:“龍體為重,還是早日駕崩,哪個纔是你最期盼的呢?”
她猛的一頓,抬眼與他四目相對,氣氛一瞬間變得緊繃焦灼,靜默之後,才緩緩說道。
“你都知道了。”
胤禛心想,哪怕是說個謊話騙騙我呢,哪怕你願意偽裝一下讓我找不出破綻呢,哪怕你……
他長長一聲歎息,伸出手想要觸碰的手,卻被她下意識的躲開,他定定的望著這一幕,久久冇有作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手放在了床邊,問道。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年世蘭坐在了床邊,看著他因病痛而消瘦的臉,垂下眼眸,說:“大概,兩年前吧。”
胤禛笑了一聲,他冇有對她惡語相向,也冇有說許多無謂的話,他隻是又問了一句。
“我體內的毒……”
年世蘭很坦然的點了點頭:“是我下的。”
胤禛依依不捨的看著她,口中喃喃道:“你應該再騙我最後一次的,我若是在最後一刻報複你呢,你該怎麼辦……”
不等她出聲,他又笑了,用眼睛勾勒描繪著她的眉眼輪廓,留戀的說:“世蘭,你為我殉葬吧,好不好?”
年世蘭垂眸看著他,眼圈泛著紅,也笑著說:“好啊,我們一起死,為我的那個冇能活下來的孩子殉葬吧。”
他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道:“你,你又在拿捏我……”
一陣劇烈的咳嗽,彷彿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他狼狽的伏在床頭,竭力緩過勁來,眼睛慢慢的開始變得模糊,她的身影和模樣也越來越不清晰。
胤禛知道她的怨恨,知道她的冷漠,知道她的心結,隻是,他一直以來都太過自以為是了,以為時間能抵消那些傷害。
他心裡悲傷難過,看著她不肯彎腰的脊背,看著她不肯往下抹的眼淚,看著她倔強驕傲的模樣……他本來有機會還手,卻還是心軟鬆了手。
“罷了。”
他低落的微微搖頭,抬手很艱難,隻喃喃道:“罷了……”
帷幔之後,暗處隱匿中,一個身影停頓了一瞬,隨即悄無聲息消失在了暗處。
氣氛就此沉寂下來,胤禛不捨的看著有些呆呆的她,身體已然處於病痛壓抑的極限,他卻還能扯了扯唇,露出一個並不算是笑容的笑。
“讓我再,看看你……”
他竭力的想要伸出手來,握住她的,卻被她躲開,隻是坐在床邊靜默不語。
胤禛定定的看著她,心中遺憾有,難過有,悔恨也有,然而在生命中的最後一刻,這些都已經成了最虛無縹緲的東西。
就這麼靜靜的過了一刻鐘,他享受著這樣與她單獨相處的時候,直到意識漸漸陷入混沌。
他已然瀕死,喉間呼哧呼哧的喘著沉悶的粗氣,像是被扼住喉嚨與呼吸,臉色灰敗,隻眼眶是紅的,艱難的說。
“前半生,我對不住你,後半生……我放過你。”
那道聲音戛然而止,片刻的死寂後,朝她伸出的那隻手無力的摔落在了床邊。
殿內隻剩下她一個人的氣息存在。
她麵無表情的抬起頭,被窗外刺眼的光線灼燒的睜不開眼,她隻能伸出手,輕輕搭在額間,落下陰翳,遮住那遲來的陽光。
就在這個時候,她感覺到身體裡突然間輕盈了許多,好似,一直以來的那種壓抑的執念,終於緩緩消去。
她有些出神。
其實,人世間的所有羈絆,不過就是,誰欠了誰的,總要還回來罷了。
係統拍著翅膀飛了出來,輕輕的坐在了她的肩膀上,好奇的問道。
【挽挽,你不怕嗎?剛纔他若是真的動了殺心呢?畢竟瀕死的皇帝,他也仍舊是皇帝,他也仍舊掌控著權力。】
她回過神來,憐愛的摸了摸它的小翅膀,答非所問:“你還記得,方纔對我說了什麼嗎?”
係統撲閃撲閃的拍著翅膀,想了想,才道。
【說的是,‘真心值已經達到百分之百’。】
“這就夠了。”她沉默了片刻,才輕聲說:“那個時候,他哪怕是傷害自己,也不會傷害我的。”
係統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過了許久,她終於站起身來,最後一次為他掖了掖被角,便轉身離開。
……
雍正七年,夏,皇帝駕崩。
寶親王弘曆登基為帝,承繼大統,改年號為乾隆。
新帝純孝,尊嫡母年皇後為母後皇太後,敬仰非常。
乾隆二年,大將軍年羹堯主動上交兵符,卸去一身光環,領了閒職安穩度日。
乾隆二十年,太後薨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