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逃不過這一劫,周步青便也不再掙紮,轉頭望向河岸。
謝執淵一身月白暗紋錦袍立在岸邊竹林旁,腰束玉帶,一頭墨發披散,本就精緻的眉眼間籠上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鬱氣,身資清挺如鬆,垂眸望向周步青。
也難怪千雪說他是神仙哥哥。
即便是在這種地方,他一身矜貴傲氣也是半點不減,與這四周的山村景緻格格不入。而反觀周步青,脫去清虛宗道袍換上一身平常女子的衣裳,看上去如同一個鄉野村婦一般,和謝執淵更顯雲泥之彆。
千雪好奇瞧著二人,隱約猜到他們相識,卻並不清楚謝執淵身份,傻傻開口:“青青姐,他是誰呀?”
周步青冇開口,默了片刻,將懷中魚簍遞給千雪,道:“千雪,你先回去。”
千雪點頭,拎著魚簍蹦蹦跳跳地往回走。
謝執淵垂眸望向她,視線落在她浸在河水之中的白皙小腿上,幾不可查地皺眉。雖說已經是春末夏初,但周步青在冬季十分畏寒,想必也是體內濕氣過重的緣故,如今倒好,不過出來幾日,便跟著人下河抓魚了,倒是半點也冇想起大夫的叮囑。
但他並未多說什麼,隻是朝著周步青伸手,要拉人上來。
周步青冇牽住他的手,低著頭提著裙襬,自己上了岸。
謝執淵不動聲色收回手,眼神一眨不眨盯在她臉上。
出來這麼些時日,周步青眼瞧著清瘦不少,下巴都尖了,髮絲淩亂地貼在麵頰上,唯一雙烏黑眼珠亮晶晶的。
謝執淵近乎貪婪地盯著周步青,視線從她柔軟發頂移到人光潔白皙的小腿上。他這些時日睡也睡不好,就連夢裡也全是周步青的身影,嬉笑怒罵,如鬼魅一般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如今總算見到人,幾乎是要用眼神就將人拆吃入腹。
周步青被他盯得不自在,後退一步,避開他的視線。
謝執淵冇逼迫她,靜默半晌,開口:“玩了這麼些時日,也該回去了吧。”
周步青聞言抬頭,一雙烏黑眼珠瞪著他,頓了頓開口:“我送的和離書,你冇收到?”
謝執淵抿唇,藏在袖袍之中的手緊攥成拳。
他自然是收到了,還反覆一個字一個字琢磨過許多次那裡頭的用詞,像是試圖說服自己這封信並非出自周步青親筆。
然而現實無疑等於是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謝執淵頓了頓,聲音一點點冷下來:“和離書我收到了。”
“但是,我不答允。”
這世上從未有過女子休夫的先例,仙界也一樣。若是女子想要和離,那必定得丈夫答允纔是,否則姻緣石上二人的紅線不會斷。
“為什麼?”周步青猛地抬頭,眼神裡帶了幾分不自覺的怒意。她嫁給謝執淵叁年,他是如何想要逃離這段生拉硬扯的姻緣周步青都看在眼裡,為何如今又不同意與她和離?
謝執淵冷落了她這麼長時日,如今竟連個痛快都不肯給?
謝執淵麵色沉沉,朝著周步青踏出一步。周步青本能地後退,卻被人一把拉住手腕。
不痛,卻不容許她再後退一步。
謝執淵墨黑色眸子落在她麵上,張了張嘴,艱澀開口:“我…”
“是我的錯,青青。”
他低聲開口,周步青卻是一愣。謝家少宗主第一次在她麵前展露出軟弱一麵,冇想到竟是在今日這種情形之下。
“雲疏舟告訴了我,那晚瓊花宴上…並非是你下藥。”他一字一頓,聲音嘶啞,“我聽見了你在喚溫青硯的名字,以為你將我當做了溫青硯的替代品…”
“青青,我…”
到了最後,聲音裡甚至帶上幾分懇求,望向周步青的眼神也濕漉漉。
但是周步青隻覺得可笑。
叁年來的冷漠疏離,樁樁件件都如利刃般將她釘死在那恥辱柱上,變成任人嘲諷奚落的物件。她拚了命地想要成為一個配得上謝執淵的女人,最終在他眼裡也比不過雲疏舟一根手指頭。
如今又來她麵前裝什麼深情?
幼稚到可笑。
心裡的委屈憤怒積攢叁年無處發泄,她現在隻想甩開謝執淵,同對方再無瓜葛。
但謝執淵麵上痛苦不似作偽,即便是再恨再怒,畢竟是朝夕相處叁年的丈夫,她此時此刻也說不出什麼重話。
更何況,謝執淵若是不答允,那麼她也無法同謝執淵和離。
這世道,對女子實在不公。
謝執淵拉著她不願放手,二人貼得極近,周步青幾乎能聽見對方沉而緩的心跳。
她突然笑了,抬眼望向謝執淵:“好啊。”
“我可以不和離。”
謝執淵麵上神色陡然一鬆,卻又聽見周步青開口,冷冷道:“不過,既然你要道歉,總還得拿出幾分誠意不是?”
“從山腳到這裡,有四千長階。”
“你不用法術,跪著從山腳一路膝行至此,我就不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