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正值春初,行宮裡的迎春花開得燦爛,嫩黃的一簇簇垂在廊下,沿著矮牆與廊柱斜斜垂落。
池水融了薄冰,泛著微涼的光,池邊柳絲抽了新條軟軟垂落,園中偶有幾聲鶯啼,清脆落在園中。
周步青坐在湖心小亭之中,麵前石桌上鋪展開一卷宣紙。一個奴仆立在一旁替她研墨,眼觀鼻鼻觀心,是半點也不敢往那書頁上看。
原因無他,隻為那紙麵上赫然躺著叁個大字。
和離書。
她寫給謝執淵的和離書。
周步青在這行宮裡待了五日。這五日裡她過得舒坦,無人知曉她在這裡,她也就更不知道外頭究竟因為她的消失而鬨出了多大的動靜。
謝家人幾乎將方圓數百裡的城鎮都翻了個底朝天,也未能找出她的蹤跡。
畢竟即便是謝家人,也不敢隨隨便便就去搜查瑞王所居住的行宮。
“蓋聞夫婦之緣,前生所定。然我與少宗主性情殊異,難諧琴瑟。叁年相對,形同陌路;終朝冷戰,彼此俱疲。
強留無益,徒增怨偶。不如相決,各尋清靜。無愛無恨,無怨無尤。
各自珍重,兩不相欠。”
落款處,毛筆筆尖在那上頭頓住,遲遲無法落下筆來。墨珠從筆尖落下,在宣紙紙麵暈開一團墨漬。
她做出如此衝動的決定,自己倒無所謂,若是連累身在京城的母父和弟弟,又該如何?
猶豫不決,身陷囹圄。
身旁替她研墨的奴仆突然停了手,默然不語退至一旁。
察覺到身後來人,周步青轉過頭。
本以為是沉凝,卻對上一雙和沉凝有幾分相似,卻更蒼老的眉眼。
穿著玄色四爪龍袍的男人看著她驚愕的視線,微笑起來。
“周夫人,是嗎?”
周步青下意識起身,對著男人行了一禮。
“瑞王殿下。”
“原來如此。”
男人坐在周步青對麵,身旁侍女恭敬俯首為他奉上一盞清茗。即便是人已經快到中年,男人身上那股子宮室之中養出來的矜貴氣依舊是掩蓋不住。
“雖說外人看我不過一個閒散王爺,但…”男人輕呷一口茶水,抬眸看向周步青,眸中閃過幾分趣味,“要在京城保下一個商戶,還是不成問題。”
周步青心中一動,還未來得及道謝,卻見瑞王麵上似笑非笑,視線落在她麵上,帶著幾分考量。
“我先前冇少聽凝兒提起過周夫人,便早就想見一見夫人了。”他開口,幽暗眸色劃過周步青麵上,“…不過倒是冇想到,周夫人竟與我想象中的…大相徑庭。”
說得委婉,她聽出對方言外之意,抿唇不答。
“不過,既然凝兒願意幫你,那本王自然也要傾力而為。”
瑞王起身,手中描金摺扇“啪”一聲收起來,在掌心輕輕一拍,對著周步青笑了一笑。
“待到周夫人和謝少宗主和離之後,倒也可同本王商議一番…”
“要以何種身份留在凝兒身邊。”
周步青盯著瑞王遠去的背影,藏在袖中的手指指尖狠狠掐入掌心。
又是身處高位、眼高於頂的天之驕子,隨隨便便便決定了她的去留,就好像她不過是某種可以隨意被處置的物件兒。
恨意滔滔如江水,綿延萬裡,不可斷絕。
但是她眼下彆無他法,必須得忍。
假以時日等她徹底脫離束縛,方可知這天高海闊。
周步青心裡盤算著,已然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