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沈知意就被吵醒了。
不是雞叫。是鑼。
鐺鐺鐺鐺鐺,從鎮子東頭一路敲到西頭,中間夾著一個破鑼嗓門的中年男人扯著脖子喊。
“飛龍山莊武林大會——今日巳時開擂——各路英雄——速速前往——”
沈知意把被子蒙在頭上。
小九從枕頭底下鑽出來,九條尾巴炸成一團毛球,沖窗戶方向齜牙。
嗷嗚。
奶聲奶氣的,跟放了個屁差不多音量。
“閉嘴。”沈知意的聲音從被子裏悶出來,含糊不清。
不知道在說小九還是窗外那個破鑼。
鑼聲遠了。人聲近了。
樓下客棧大堂傳來乒乒乓乓的響動。
椅子拖地聲、碗筷碰撞聲、七八個人同時說話的嗡嗡聲。
偶爾蹦出幾個關鍵詞——“劍尊”“武林大會”“誰坐主位”“昨晚那煙花是不是天劫”。
沈知意放棄了。
她從被子裏坐起來,頭髮翹成三個方向,眼睛半睜不睜。
摸索著從床頭抓起一顆冰糖橘子——昨晚剩的——塞嘴裏。
叮。
係統的聲音準時響起,精神得像個從不需要睡眠的鬧鐘。
【早安,宿主。本位麵天道的法則殘渣正在自動拚接,預計三個時辰後啟動備用劇本。】
沈知意嚼著橘子,含糊道:“什麼備用劇本?”
【武林大會。天道雖然腦死亡了,但它生前留了個自動觸發的破程式。人死了,定時鬧鐘還響著呢。隻要“正道劍尊”這個標籤還糊在姬淵身上,到了節點就硬拽人。】
“拽去哪?”
【飛龍山莊。鎮子外頭三裡地那個莊子。】
沈知意想了想。
“拽他一個人還是連我一起?”
係統頓了一拍。
【隻拽他。天道備用程式的算力隻剩原來的百分之七,傳兩個人的能耗它都湊不齊。它大概尋思著把劍尊拉過去就得了,女魔頭嘛——最好別來礙眼。】
沈知意把橘子皮吐在碟子裏。
“那我自己去。”
係統沒吭聲。
但沈知意幾乎能聽到它在笑。
巳時剛過。
飛龍山莊的演武場已經擠滿了人。
莊子比黑木崖底下那鎮子大不了多少,但架不住武林大會的招牌好使。
方圓百裡的門派弟子、散修、江湖遊俠甚至賣茶葉蛋的大媽都湧了過來。
演武場是個露天的大石台,四麵圍了木欄杆,欄杆外麵搭了三層看台。
最底下一層是各門派預留的位子,放了蒲團和矮幾。
第二層散座,扔了些長條板凳。
第三層沒座,站著,擠得跟下餃子似的。
主位設在正北方。
一把黑漆太師椅擺在最高處,椅背雕了條盤龍,扶手包了銅皮,左右各擺一張案幾,上頭擱著茶壺和果盤。
椅子是空的。
底下上百號人伸著脖子等。
等了一盞茶的功夫。
空氣忽然擰了一下。
不是風。
是殘餘的法則碎片在空間裏硬擠出一道裂縫,像揉皺的紙被撕開一個口子。
裂縫隻撐了半息,連光都沒漏多少,但從裏麵掉出來一個人。
白衣。銀線滾邊。散著頭髮。
姬淵站在太師椅前麵。
腳下的石磚被傳送的餘力壓出兩道淺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
又抬頭看了看那把太師椅。
暗金豎瞳裡寫滿了三個字——
煩死了。
底下瞬間炸了。
“劍尊到了——”
“劍尊大人!”
一群花白鬍子的老頭從第一層看台上站起來,嘩啦啦抱拳行禮。
動作參差不齊,有快有慢,正吃著茶點的來不及放碗,嘴角還掛著糕渣。
“劍尊威武——”後排年輕弟子起鬨。
姬淵沒理。
掃了一圈。
演武場四麵都是人。看台上坐著的、站著的、扒著欄杆往裏探的。
沒有他要找的那個。
暗金豎瞳微微眯起來。
他在太師椅上坐下了。
不是正襟危坐。
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手肘撐著扶手,指節抵著太陽穴。
姿勢散漫得像個被強行拉來開會的甲方。
底下的老頭們交換了一下眼神。
有人小心翼翼地開口。
“劍尊大人,今日武林大會——”
“知道了。”
兩個字,嗓音低沉,帶著沒睡醒的沙啞。
說完不再開口了。
指尖在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節奏不快不慢。
他在等。
演武場東南角。
一棵歪脖子老槐樹。
樹榦粗得兩人合抱,枝杈橫生,最粗的那根斜著伸出去,剛好夠一個人躺著,頭頂有樹葉遮陽,腳底下看得見整個擂台。
沈知意就窩在那根樹杈上。
背靠樹榦,一條腿垂著晃蕩,另一條盤在枝杈上。
素色綢衫的袖子捲到手肘,腰間的布帶子係得鬆垮垮的。
銀白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障眼法藏了狐耳,淚痣在樹蔭的光斑裡若隱若現。
懷裏抱著一包剛炒的瓜子。
紙包油漬漬的,五香味兒。
演武場門口一個擺攤的老太太那兒買的,三文錢。
小九蹲在她肩膀上,嘴裏叼著一根不知從哪摸來的肉乾,左右爪子輪流啃,油汪汪的醬汁蹭了沈知意一領口。
瓜子殼從樹上飄下去。
底下站著的一個青衣弟子摸了摸頭頂,以為是落葉。
擂台上開始了。
第一場。武當首徒對少林武僧。
武當那個穿道袍,頭上紮了個髮髻,腰懸長劍,不到三十的年紀,麵容清秀,氣質出塵。
出場時抱拳轉了一圈,很有禮數。
少林那位更講究。
袈裟穿得齊整,念珠掛在腕上,光頭鋥亮。
上台前雙手合十唸了句阿彌陀佛。
底下觀眾熱情高漲。
“好——”開打前就有人叫好了。
兩人拉開架勢。
武當首徒抽劍,劍花一繞,起手式是個標準的太極劍。
步伐輕盈,身形隨意,看起來頗有幾分世外高人的味道。
少林武僧穩如泰山,雙掌一合,金鐘罩的外功在體表泛起一層暗黃色的光,護住了上三路。
叮。
長劍刺在金鐘罩上。
火星濺了三寸。
底下一片叫好。
沈知意嗑了顆瓜子,吐殼。
看了兩眼。
“下盤太飄。”
小九抬頭看她。
沈知意下巴沖擂台點了點。
“左腳。每次刺劍重心就前傾,後腳腳跟虛的,推一把就倒。還武當首徒呢,師父沒教站樁?”
她又瞥了一眼少林武僧,嘖了一聲。
“那個也別看了。金鐘罩就護了上半截,右肋到腰之間敞著,塞頭牛都綽綽有餘。”
她在心裏喊了一聲。
“小三。”
叮。
【在。】
“看什麼武林大會呢,菜雞互啄。”
【擂台上這倆吧,換算到咱們那邊,大概是練氣三層打練氣二層。您就當看兩隻雞刨食吧,能消消食。】
沈知意靠回樹榦上,換了隻手抱瓜子包。
擂台上的比鬥進入了僵持。
武當首徒連出七劍,劍劍帶風,底下觀眾看得眼花繚亂。
每一劍出去都有人鼓掌叫好,聲浪一波接一波。
少林武僧也不含糊,鐵砂掌劈出去,石枱麵上留了一道半寸深的掌印。
“好功夫——”
“絕了絕了——”
沈知意麵無表情地嗑瓜子。
就這?
她在翡翠穀看姬淵一刀劈山的時候都沒人鼓這麼大的掌。
招式換了三輪。
武當首徒的長劍攪了個劍花,趁少林武僧換氣的間隙突然變招,反手一刺。
劍尖直取咽喉。
底下倒吸一片涼氣。
少林武僧側身躲過,右掌拍出,掌風正正拍在劍身上。
長劍彎了,沒斷。
武當首徒借力後撤半步,腳跟在枱麵上劃出一道白痕。
“漂亮——好劍法!”有人站起來喊。
沈知意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一劍換成姬淵來,連劍花都不用繞。拔,收,人沒了。
瓜子殼一顆接一顆往下飄。
底下那個青衣弟子終於發現不是落葉了。
仰頭一看。
一棵歪脖子樹上窩著個銀髮姑娘,懷裏抱著瓜子,肩膀上蹲著個不知什麼品種的小狐狸。
正居高臨下地看擂台。
表情像在看兩隻雞啄米。
青衣弟子嘴張了一下,沒敢吱聲。
主位上。
姬淵的指尖還在敲扶手。
他的視線從頭到尾沒看過擂台一眼。
暗金豎瞳半闔著,目光懶洋洋地釘在東南角那棵歪脖子槐樹上。
準確說,釘在樹杈上那個人身上。
她嗑瓜子的動作。
吐殼的弧線。
嫌棄地皺鼻子的樣子。
袖子滑下來露出一小截手腕,伸手去夠紙包底部最後幾顆瓜子。
全看見了。
擂台上刀光劍影,他一眼沒看。
底下第一層看台上,幾個老頭湊在一起嘀咕。
“劍尊怎麼不看比試?”
“他看哪呢?”
“好像在看那棵樹……”
“樹上有什麼?”
一個眼神好的中年劍客眯著眼瞅了半天。
“好像……有個姑娘?”
擂台上終於分出了勝負。
武當首徒一劍封喉,劍尖停在少林武僧喉前一寸。
武僧雙掌合十,認輸。
底下掌聲雷動。
武當首徒收劍入鞘,轉身麵向主位。
昂首挺胸。
少年意氣風發,眼睛亮得像火炬。
抱拳。聲音洪亮——
“請劍尊指教!”
四個字中氣十足地砸出去,全場聽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主位。
太師椅上的白衣男人手肘撐著扶手,歪著頭,暗金豎瞳半睜不睜。
沒看他。
壓根沒看。
視線還釘在東南角那棵歪脖子樹上。
場麵一度很安靜。
武當首徒的表情從意氣風發凝成了困惑,又從困惑慢慢過渡到尷尬。
抱拳的姿勢僵在那裏,手都不知道往哪擱。
姬淵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大。
但他用了內力。
不多,就一絲。
一絲內力裹著聲波,從主位盪出去,壓過全場上千人的竊竊私語、風聲、旗幟獵獵,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朵裡。
“樹上那個。”
全場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東南角。
上千顆腦袋同時扭了九十度。
歪脖子槐樹上,沈知意手裏還捏著半顆瓜子。
姬淵的聲音在她頭頂的樹葉間震了兩下。
低沉的,帶著點不耐煩的,像在催。
“瓜子分我一半。”
全場沒聲了。
連風都歇了一拍。
上千號武林人士、十幾個門派掌門、擂台上還保持著抱拳姿勢的武當首徒,齊齊瞪著那棵樹上抱著瓜子包的銀髮姑娘。
沈知意低頭看了看懷裏剩的小半包瓜子。
又抬頭看了看幾十丈外主位上那個歪坐著的白衣男人。
嘴角慢慢彎起來了。
她把瓜子包往懷裏一掖。
拍了拍手上的碎殼和灰。
站起來。
樹杈在腳底晃了兩下。
小九嗷嗚叫了一聲,九條尾巴纏住樹枝,整個身體像個毛茸茸的掛件盪在半空。
沈知意沒管它。
腳尖在樹杈上輕輕一點。
身形從樹梢飄出去。
不疾不徐,但軌跡刁得像用尺子量過——越過看台上密密麻麻的人頭,越過擂台上還在發愣的武當首徒,越過那些下巴掉了一半的門派掌門。
風把她的銀白碎發吹起來,素色綢衫的下擺在空中翻了一個弧度。
落點。
太師椅。
準確說——太師椅上那個人的懷裏。
姬淵沒動。
甚至沒伸手接。
因為不需要。
她的後背貼上他胸口的時候角度剛剛好。
後腦勺靠進頸窩,雙腿搭在扶手上,整個人窩在那把黑漆太師椅和他之間,像隻找到了最舒服位置的貓。
瓜子包從懷裏掏出來,在他麵前晃了晃。
“五香的。還剩小半包。”
全場一千多號人的表情,定格了。
擂台上,武當首徒保持抱拳姿勢的手終於放下來了。
不是放。
是舉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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