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散了,但樂子沒散。
沈知意本以為天道腦死亡之後,這幫人能消停一會兒。
她高估了武林人士的腦容量。
殿外山道上,殘留的紫金色光塵還在往下飄。正道弟子們縮在半山腰,大眼瞪小眼地沉默了約莫十個呼吸。
然後,有人開口了。
“劍尊被妖女蠱惑了!”
喊這話的是正道聯軍盟主,一個方臉大耳的中年漢子。五短身材,胸前綉著金色麒麟紋,腰間掛著三柄樣式各異的兵器,其中一把大砍刀比他小腿還寬。
此刻他漲紅著臉拔出大砍刀,刀尖斜指大殿方向,唾沫星子噴出三尺遠。
“諸位同道!堂堂無情劍尊,天道欽定之正道魁首!如今卻在魔教大殿裏給妖女——給妖女——”
他卡住了。
因為他實在不知道怎麼用一個體麵的詞來形容“削梨喂人吃”這件事。
“給妖女遞水果?”旁邊一個年輕弟子小聲補了一句。
“閉嘴!”盟主臉更紅了,一刀柄拍在那年輕弟子肩膀上。
“總之!此人已墮魔道!不可再信!諸位——併肩子上!”
他把大砍刀往前一揮,率先沖了三步。
回頭一看。
沒人跟。
“……”
白鬍子老頭拄著斷了半截的柺杖,往後退了一步。
旁邊幾個中年劍客交換了一下眼神,不約而同地把剛拔出來的劍又塞回了鞘。
盟主的臉從紅變紫。
“怕什麼!他再強也就一個人!我等正道百餘人——”
“兩百三十七。”一個灰衣弟子弱弱地舉手。
“來的時候清點過,兩百三十七人。”
“路上跑了四十二個。”另一個補充。
“剛纔看煙花的時候又跑了十幾個。”
“現在應該還剩一百七……不對,那邊那幾個也在溜了——”
“夠了!”盟主攥緊刀柄,青筋暴起。
“老子不管!今天這魔教反賊不除,武林永無寧日!天道都降了雷劫——”
“雷劫被捏碎了。”白鬍子老頭幽幽提了一嘴。
“然後變成煙花了。”年輕弟子又補了一句。
盟主的嘴角在抽。
但他到底是當了十幾年盟主的人。麵子這東西,有時候比命重要。
他一咬牙,大砍刀往地上一頓,砰的一聲悶響。
“殺!”
一個人沖了出去。
大砍刀舞著風,腰間的另外兩柄兵器叮噹亂晃。盟主袍角灌滿了風,遠看倒也有幾分孤膽英雄的悲壯。
這一喊倒是起了點作用。後麵零零散散跟上來十幾個,大概是各門派裏麵子最薄、或者輩分最低不敢不跟的那種。
殿裏頭也沒閑著。
蠍子紋護法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醒了。可能是被外麵的喊殺聲吵的,也可能是身邊有人踩了他的手。
他迷迷瞪瞪爬起來,看見正道那幫人衝過來了,腦子短路了三秒。
下意識回頭看王座。
教主還在。
穿著白色外袍——不對,那是劍尊的外袍。靠在劍尊懷裏——不對不對,不能想這個。
他使勁甩了甩頭,把腦子裏那些畫麵晃散了。
魔教左使從側殿的暗門裏鑽出來。一個瘦高個,臉色鐵青,左手的鐵爪還沒來得及擦乾淨上麵的蛛網。
身後跟著二十來個黑衣教眾,個個灰頭土臉,一看就是之前藏在暗道裡沒敢出來的。
左使掃了一眼大殿裏的情況。
王座上坐著教主和一個白衣男人。教主在吃梨。白衣男人在喂。天上在放煙花。地上全是碎石和血。
他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深吸一口氣。
拔刀。
“保護教主——!”
二十幾號人從側門湧出來,鐵爪、彎刀、毒針、鏈錘,叮鈴哐啷一通響。
殿外的正道弟子也衝到了殿門口。
兩撥人在碎成兩半的黑鐵門框下麵撞上了。
大砍刀劈在彎刀上,火星飛濺。鐵爪掃過去,掛住了一個青衣劍客的衣袖。毒針嗖嗖嗖往外射,叮叮叮釘在石柱上。鏈錘掄起來砸在地磚上,骨製地磚碎了一片,碎骨渣濺到血池裏。
殿內殿外,亂成一鍋粥。
刀光劍影在長明燈殘存的火光裡交錯。暗器破空聲、兵器碰撞聲、慘叫聲、罵娘聲,攪在一起,嗡嗡嗡在穹頂的黑鐵鏈下麵來回彈。
吵。
非常吵。
吵到小九叼著那根啃光了的雞腿骨頭,煩躁地甩了甩九條尾巴。尾巴尖啪啪啪抽在龍鱗紋的地麵上,跟個小型鞭炮似的。
它試圖把腦袋埋進沈知意的紅袍底擺裡,但打鬥聲還是從布料縫隙裡鑽進來。
它放棄了。
把雞腿骨頭吐出來,衝著殿門方向呲牙。
沒人理它。
奶凶的龍嘯被淹沒在一片兵器交擊聲裡。
沈知意打了個哈欠。
銀白狐耳慢慢壓平了,貼著頭皮,尖端微微顫了一下。眼角沁出一滴生理性淚水,掛在睫毛尖上,亮晶晶的。
困了。
連著補天,又被那個破爛穿梭盤強行跨界躍遷,靈力消耗是一回事,精神力的透支纔是真要命。
她的精力槽從翡翠穀溫泉開始就隻剩個底了,靠著吃梨和看樂子硬撐到現在。
樂子看完了。梨也吃完了。
撐不住了。
她靠在王座的骷髏扶手上,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沉。眼皮像灌了鉛,眨一下就不想睜開。
碟子從指間滑落,在王座邊磕了一聲,滾到台階上叮噹響了兩下。
意識像拽著線頭的毛線球,一圈圈鬆開。
殿門口一把彎刀脫手飛出來,旋著往王座方向削過來。
沈知意的狐耳甚至沒動一下。
一條手臂從她身側伸過去。
手掌張開。
彎刀撞上掌心前方五寸的虛空,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哢嚓一聲脆響,刀身從正中間斷開。兩截殘刀往兩邊飛,嵌進石柱裡,嗡嗡顫了三秒。
姬淵把手收回來。
掌心連個白印都沒留。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人。沈知意的腦袋正往他肩膀的方向滑。銀白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呼吸已經開始變長變慢了。
困成這樣。
暗金豎瞳裡那點溫度,兩秒之內抽空了。
瞳孔縮成豎線。
他沒有拔焚空。焚空靠在王座旁邊那塊大石頭上,刀身映著殿內的火光。他看都沒看它一眼。
右手把那根一直拿著的木劍翻了一下。
劍柄朝下。
磕在王座扶手上。
咚。
一聲。
很輕。木頭撞骨頭的聲音,本該被殿裏的喧囂淹沒。
但沒有。
因為聲波隻是載體。
真正擴散出去的,是附著在那一磕上的東西。
魔氣。
實質化的魔氣從接觸點盪開。不是黑霧,不是火焰,是一圈透明的、近乎無色的波紋。
波紋無聲無息地掃過台階。掃過血池。掃過碎了的黑鐵門框。掃過正在廝殺的兩撥人。
掃過整個黑木崖。
所有人停了。
不是自願停的。
是被定住了。
盟主的大砍刀舉在半空,刀刃距離魔教左使的脖子還有三寸。他的眼珠子還能轉,嘴唇還在微微哆嗦,但從脖子以下,整個人像被澆了一層看不見的琉璃。
動不了。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左使也是。鐵爪停在出擊的半途上,五根鐵指張開,姿勢僵硬得像個晾衣架。
身後那些教眾、弟子、劍客,全部保持著各自最後的動作凝固在原地。刀舉到一半的,暗器剛脫手的,一隻腳離地正準備跑的。
暗器也停了。
三枚毒鏢懸在半空。一把飛刀旋轉到一半,尖端朝下,定在那裏。
還有一團不知道誰丟出來的石灰粉,散到一半忽然凝成一個不規則的白色團塊,掛在風裏不上不下。
整個黑木崖。
死寂。
風停了。火焰停了。連血池冒泡的咕嚕聲都沒了。
唯一還能動的,是姬淵。
和他懷裏半睡半醒的沈知意。
還有一隻抱著雞腿骨頭、把臉埋在紅紗裡的九尾靈狐崽子。
姬淵站起來。
沈知意的身體往下滑了一截。他左手順勢接住她的後背,右手的木劍隨手往旁邊一丟。木劍在台階上彈了兩下,滾遠了。
他彎腰。
一隻手穿過她膝彎。
打橫抱起。
沈知意的腦袋靠進他頸窩,睫毛顫了一下,沒睜眼。嘴裏含糊地嘟囔了一聲,聽不清說了什麼,大概介於“困死了”和“別吵”之間。
姬淵低頭看了看她身上那層大紅薄紗。
礙眼。
他用牙咬住鬥篷的領口,一扯。黑色鬥篷從自己肩上滑下來,騰出來的那隻手把薄紗從沈知意身上扽掉了。
大紅薄紗飄飄蕩蕩落在骷髏王座上,像朵枯萎的花。
鬥篷展開。往沈知意身上一裹。
從脖子到腳踝,嚴嚴實實。連那雙沾了血的毛絨拖鞋都蓋進去了。隻露出一簇銀白的發尖和兩隻耷拉著的狐耳。
小九從紅紗底下鑽出來,發現紅紗沒了。抬頭看看,看見沈知意被抱著了。
嗷嗚叫了一聲,四隻爪子蹬蹬蹬跑過去,一躍跳到姬淵靴麵上,沿著褲腿往上爬了兩下,掛在他腰帶上晃蕩。
姬淵低頭瞥了它一眼。
沒踹。
抱著沈知意轉身,往台階下走。
經過那些定住的人。
他們的眼珠子能轉,意識是清醒的。這就意味著他們隻能眼睜睜看著“正道魁首無情劍尊”,抱著他們追殺了十八關的“魔教妖女”,一步一步從麵前走過去。
盟主的眼珠子快轉出眶了。
嘴唇上下翕動,拚命想說話,但喉嚨被那層無形力道壓著,擠不出一個音節。青筋從太陽穴暴到下巴。大砍刀還舉著,手臂已經酸得在抖——肌肉撐到了極限,不受控地痙攣。
姬淵經過他身邊。
暗金豎瞳掃過來。
不是之前那種懶洋洋的漠然。
是冷的。
像看一具還沒倒下去的路障。連繞不繞都懶得想。
盟主的眼珠子不轉了。
不是不想轉。是在那道目光底下,連轉動眼球都需要勇氣。
姬淵收回目光。
走了兩步。
又停了。
懷裏的人皺了下眉。大概是腰帶扣硌著了。她不舒服地哼了一聲,腦袋在他頸窩裏拱了拱。
姬淵單手調整了一下抱的角度,讓她的腦袋避開腰帶扣,墊在鎖骨和肩膀的交界處。那塊地方有一層薄肌肉,比骨頭軟一點。
沈知意不拱了。
呼吸重新變得綿長。
姬淵繼續走。
走到殿門口。碎成兩半的黑鐵門掛在門框上,晚風從外麵灌進來。紫金色的光塵還沒散盡,零零星星飄著,落在他白衣的肩頭上。
他側身,避開門框上一塊突出來的碎鐵。
避的不是自己。是懷裏的人。那塊碎鐵的尖角剛好在沈知意臉的高度。
側身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殿外的山道。
正道弟子零零散散凍在各種姿勢裡。跑的、摔的、爬的、揹著白鬍子老頭的。像一排被拔了電的木頭人。
他沒理。
目光越過那些人,落在更遠的地方。
山道盡頭。
薄霧已經散了。
那個位置,剛纔有過什麼東西。沈知意看到過的。她的狐耳豎起來過。
他眯了下眼。
什麼都沒有了。
暗金豎瞳在薄霧散盡的山道上停了兩秒。然後收回來。
懷裏的人翻了個身。鬥篷角被她的手指攥住了,揪成一團塞在下巴底下,嘴角微微彎著。
姬淵把手臂收緊了一點。
腳步沒停。
往穀口走。夜棘趴在那兒等著,豎瞳亮了一下,巨大的腦袋往他們方向伸了伸。鼻孔噴出的熱氣把地上的光塵吹得旋了一圈。
身後大殿裏,盟主保持著舉刀的姿勢,手臂已經麻到沒有知覺了。
他的嘴唇還在動。
終於,在姬淵走出十步之後,那層壓製鬆了一絲。鬆得極少,隻夠他發出一個模糊的、像從水底冒出來的氣泡聲。
“你——”
姬淵的腳步頓了。
沒回頭。
半晌。
偏了一下頭。暗金豎瞳從肩膀的方向掃回去,隻露了半隻眼睛。
冷冷瞥了一眼保持舉刀姿勢的正道盟主。
吐出兩個字。
“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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