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剛轉身走出兩步,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屍體倒下的聲音。是骨頭重新接合時發出的那種濕漉漉的哢嚓聲。
她停下了。
姬淵比她先轉身。
焚空已經出鞘,暗金色的刀芒在控製室慘白的燈光下拉出一道冷弧。
但獵王沒有站起來。
他躺在地上,左手,唯一剩下的那隻手,猛地砸在自己胸口。
不是掙紮。是啟用。
胸腔正中央,暗紅色長袍下麵,一枚嵌入骨骼的金屬晶片發出刺目的白光。
光芒從他胸口的裂縫裏湧出來,照亮了他已經灰敗的半張臉。
他笑了。
牙縫裏全是血。
暗金銀白色的黏稠液體從嘴角淌下來,在下巴上掛了兩條線。
但他在笑。
把所有籌碼推上賭桌、連桌子一起掀了的那種笑法。
“一起死吧。”
聲音輕得像在說夢話。
“我放出所有被狂化的靈獸……它們會把這裏撕成碎片。”
沈知意腦海裡的係統炸了。
叮叮叮叮叮。
【緊急警告!檢測到星艦底層C區至F區全部閘門同步開啟!】
【靈獸狂化晶片已被遠端啟用!所有被囚禁的上古靈獸正在進入失控狀態!】
【當前狂化靈獸數量:三百七十二隻。其中S級以上,四十七隻。】
控製室的地板在震。
成百上千隻巨獸同時奔跑,腳掌和爪子砸在金屬甲板上,帶著生物節奏的衝擊從底層傳上來。
咚。咚。咚咚咚咚咚。
頻率越來越密,穿透了十幾層甲板,每一聲都像有人拿鐵鎚敲腳底。
獵王的左手從胸口垂了下去。
晶片的白光還在閃,但他的眼皮已經合了一半。
最後一絲意識支撐著嘴角那道血淋淋的弧度。
“這些靈獸……被注入了我們的狂化素……沒有解藥……它們隻認殺戮……”
聲音終於飄散了。
腦袋歪向一側,徹底斷了片。
但他啟用的東西沒停。
控製室穹頂上殘存的全息投影切換了畫麵。
沈知意抬頭看去,銀白狐耳微微動了一下。
畫麵裡是星艦底層的走廊。
紅色。到處都是紅色。
不是警報燈的紅。是眼睛的紅。
成百上千雙通紅的眼珠擠在狹窄的金屬走廊裡,彼此推搡、撕咬、踐踏。
一隻體型堪比小山的赤炎狂獅沖在最前麵,鬃毛燃著暗紅色的火焰,每一聲咆哮都讓走廊的隔板向外鼓脹變形。
它身後是一頭鐵甲犀牛,角尖劃在天花板上,金屬板被犁下一條一條的碎片。
再後麵,蒼鷹、蟒蛇、玄龜、雷狼,黑壓壓的獸潮塞滿了每一條通道,沿著管道往上湧。
它們的眼睛全是紅的。
不是靈獸應有的靈光,是被什麼東西強行灌進去之後產生的渾濁和狂暴。
口涎拉成長線,爪牙上沾著剛才互相撕咬的血跡,喉嚨裡發出的不是獸吼,是喪失理智後純粹的噪音。
沈知意的目光從畫麵上掃過。
三百七十二隻。
全瘋了。
它們不是衝著誰來的,是衝著一切活物來的。
包括彼此,包括走廊裡的一切,包括從底層到控製室之間所有擋路的金屬板和閘門。
姬淵握緊焚空,刀身上暗金色紋路蠕動加速。
他往前邁了一步。
意思很明確。擋路的,砍。
沈知意懷裏的小九動了。
不是之前那種裝死式的縮成團。是猛地彈了一下,像被電擊了。
九條尾巴同時炸開。
沈知意低頭。
小九的眼睛變了。
之前那種濕漉漉的、撒嬌賣乖的黑亮眼珠,此刻瞳孔深處亮起了一圈金色的光環。
很細,很淡,但在暗紅色的警報燈映襯下格外清晰。
它的耳朵轉向底層傳來的震動方向。
兩隻尖耳一前一後,像兩根天線在捕捉訊號。
然後它開始掙紮。
不是之前那種軟綿綿的、象徵性地刨兩下。是真的在用力。
四條小短腿蹬著沈知意的胳膊,圓滾滾的身體扭來扭去,九條尾巴從她身上一條一條解開。
沈知意皺了下眉,手指在它後頸上扣緊了一點。
“幹什麼?”
小九扭頭看她。
漆黑的眼睛裏金光流轉,嘴唇翕動了兩下,發出一聲極短的、沈知意從未聽過的叫聲。
不是“嗷嗚”。不是“啾”。
是一個單音節的、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低鳴。
嗡。
那個聲音穿透了控製室的牆壁。
牆沒破,玻璃沒碎,但沈知意清楚地感覺到,那個聲音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整艘星艦的水麵,漣漪以小九為圓心,無聲地向四麵八方擴散。
底層的震動頓了一下。
隻有半秒。然後又恢復了。
但那半秒的停頓,夠說明很多東西。
小九又叫了一聲。
這次更急切,四條腿刨得更凶,指甲在沈知意胳膊上劃出淺淺的白痕。
沈知意看著它的眼睛。
金色光環比剛才又亮了一分。
她突然想起係統之前的標註。
變異九尾靈狐,SS級活體樣本,上古九尾神狐血脈。
上古。神狐。血脈。
她鬆手了。
小九從她懷裏彈射出去。
四條小短腿一落地就跑,圓滾滾的身體以一種不符合物理定律的速度滾向控製室被踹飛的艙門口。
九條蓬鬆的銀白尾巴在身後拖成一道光。
姬淵已經邁出去了半步,焚空橫在身前,堵在通往底層的走廊口子上。
小九從他兩腿之間鑽了過去。
一陣風似的。
姬淵低頭看了一眼那團銀白色的閃電。
暗金色豎瞳微縮。
他轉頭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朝他微微搖了下頭。
姬淵的腳步停了。
焚空沒收回鞘,但刀尖垂了下去。
小九順著走廊的斜坡往下沖。
獸潮已經湧上來了。
最前麵的赤炎狂獅衝破了最後一道隔板,巨大的身軀擠進走廊,鬃毛上的火焰舔著兩側牆壁,金屬板被烤得發紅。
它的紅眼珠裡沒有理智,隻有毀滅一切的本能。
嘴張開了,獠牙之間拉著粘稠的口涎,一聲震碎隔板的咆哮正蓄在喉嚨裡。
小九站在走廊正中間。
四條小短腿穩穩地踩著金屬地板。
圓滾滾的身體不再是之前那種癱軟的、吃撐了的肉球姿態。
脊背微微弓起,銀白色的毛髮根根直立。
九條尾巴猛然展開。
像九把同時撐開的銀白絨扇,覆蓋了半個走廊的寬度。
尾巴尖端的毛髮在無風的環境中飄動,每一根都泛著極淡的金色光澤。
新長出來的那三條奶毛尾巴也不例外,顏色淺一個色號,但展開的姿態和其他六條一模一樣。
然後它開口了。
“啾!”
一聲穿透靈魂的狐鳴。
沒有靈力波動。沒有魔力衝擊。
沒有任何可以被裝置檢測到的能量釋放。
但那個聲音裡攜帶的東西,比能量更古老,更本質。
血脈。
上古九尾神狐,萬妖之祖血裔,靈獸譜係最頂端的存在。
那聲狐鳴像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紮進了每一隻靈獸血管裡流淌的、最原始的基因記憶。
赤炎狂獅的咆哮卡在了嗓子眼裏。
它的前爪已經抬起來了。正要往下拍。一爪子足夠把小九拍成毛餅。
拍不下去。
前爪在半空僵住了。
紅色的瞳孔劇烈震顫,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跟狂化素對抗。
四條腿開始發抖,肌肉群以肉眼可見的頻率痙攣,鋼刷一樣的鬃毛上火焰忽明忽暗。
然後前爪一軟。
啪。
跪了。
巨大的獅頭貼著金屬地板,鬃毛鋪了一地。
通紅的眼珠裡,紅色正從邊緣開始褪去,像被水沖淡的血痕,露出底下原本的琥珀色虹膜。
它在發抖。
刻在基因裡的、跨越萬年的、沒有任何狂化素能覆蓋的東西。
撲通。
第二隻。鐵甲犀牛。
撲通。撲通撲通。
第三隻。第四隻。第五隻。
走廊裡跪倒的聲音連成了一片。像下冰雹。
密集的、沉重的、帶著金屬迴響的撞擊聲,此起彼伏。
沈知意站在控製室門口,看著眼前的景象。
黑壓壓的獸潮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三百七十二隻上古靈獸,從S級的赤炎狂獅到最末尾不入流的雜種,齊刷刷趴在金屬走廊裡。
腦袋貼地,眼皮耷著,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
紅色從它們眼中一隻接一隻地褪去。
走廊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稠的味道。
皮毛、靈力、獸類體溫蒸出來的腥膻,幾百隻大型靈獸擠在密閉空間裏,濃到嗆人。
小九站在獸群正中間。
體型對比荒謬到了極點。
它的個頭還不如赤炎狂獅一隻爪掌大,圓滾滾的肚皮幾乎貼著地麵,四條小短腿踩在金屬地板上顯得格外迷你。
但九條展開的銀白尾巴覆蓋了整條走廊。
它甩了甩尾巴。
很得意的甩法。
尾巴尖翹起來,左右晃了兩下。
然後它邁著小短腿,一蹦一蹦地跳上了離它最近的那隻鐵甲犀牛的腦袋。
犀牛趴得更低了。
腦袋貼在地板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顛著這位祖宗。
小九在犀牛的鐵甲頭蓋上站穩了。
回頭。
衝著控製室門口的沈知意叫了一聲。
啾!
又尖又短,尾音上挑。
它的九條尾巴甩得像個銀白色小風扇,圓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沈知意,腦袋一歪一歪,恨不得把“快誇我”三個字刻在額頭上。
沈知意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銀白狐耳微微壓平。
太陽穴又開始跳了。
哭笑不得。
真的哭笑不得。
她拚了命地從萬妖穀殺到天上,一路突破高維文明的戰鬥部隊,砍獵王、破自毀程式、接管整艘星艦。
結果這隻笨狐狸吃飽喝足之後,叫了一嗓子,就把所有靈獸收編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地上躺著的獵王。
嘴角那道血淋淋的笑弧還掛著。但人已經徹底沒氣了。
他大概到死都沒想到,自己放出來的狂化獸潮,會在一隻吃撐了的銀白毛球麵前集體滑跪。
沈知意嘴角抽了一下,沒評價。
轉頭看姬淵。
姬淵站在她身側,焚空已經收回腰間。
暗金色的豎瞳掃過走廊裡趴成一片的靈獸群,又掃了一眼犀牛腦袋上搖頭晃腦的毛球。
沒什麼表情。
不想評。
小九在犀牛頭上又蹦了兩下,蹦得犀牛眼淚都快出來了。
九條尾巴甩得更歡了。
沈知意嘆了口氣,正準備走過去把這隻得意忘形的毛球拎回來。
腰間的控製終端震了。
嗡嗡嗡嗡。
她低頭一看。
全息螢幕上彈出了一條通訊請求。
來源不是星艦內部的任何頻道,是從地麵傳上來的。
修仙界的靈力通訊訊號,被係統自動轉譯後接入了終端。
傳送者的名字旁邊跳著一個小紅點,像一顆快要爆炸的痘。
沈知意看清了名字。
林清月。
她點了接通。
一道尖銳到幾乎刺穿揚聲器的女聲劈頭炸了出來。
“沈知意!你在天上搞什麼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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