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總是
綠化帶的批註寫到第一卷第五章末尾，日光的角度變了。
傍晚五點四十左右，樓體的陰影蓋過長椅，筆記本上紅藍兩色的批註混成灰濛濛一片。
蘇辰合上本子站起來。
書包拉鏈卡了一截，低頭拽了兩下才拉上。
操場方向幾個穿社團外套的人在收器材，棒球部的網架被兩個人抬著往回搬，金屬管碰在一起悶響。
他沿綠化帶旁的小路朝校門走。
豐之崎學園東高西低，校門在西側，中間隔一段大概七十米的緩坡。
放學高峰過了，這個時間走的大多是社團結束的人，零零散散。
坡道兩側種著銀杏。
四月中旬葉子全綠，密密地拱在頭頂，夕陽被切成碎片撒在柏油路麵上。
走到中段，前方大概十米有一個人。
不是“看到”。
是先注意到走路的節奏，然後才辨認出屬於誰。
步伐不快不慢，書包掛右肩，幾乎走直線。
裙擺隨步幅擺動的弧度恆定。
加藤惠。
蘇辰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在自然的速度差下縮短，十米變三米，變兩米。
兩米變一米半的時候，他的影子投到了她前方的路麵上。
加藤惠沒有回頭。
然後他走到她旁邊。
並排，間距大概一個肩膀寬。
她沒有轉頭，他也沒開口。
兩個人就這麼往坡下走。
步幅不同，頻率不同，方向一樣。
偶爾落腳點同步一次，鞋底碰地麵的聲音重疊，又各自錯開。
前麵兩個女生手挽手走著，其中一個在給另一個看手機照片，誇張地驚呼。
她們從左側經過的時候，目光穿過蘇辰和加藤惠之間的空隙，連一個短暫的停留都沒有。
對麵走上來一個背畫板的男生，美術部的。
他沿路中間走，看到前方有人偏了一下方向，讓開了蘇辰這一側——但路線直接從加藤惠正前方切過去，差點撞上。
加藤惠往右挪了半步，避開畫板角。
男生沒回頭道歉。
他大概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差點撞到人。
蘇辰看到了這半步。
沉默繼續。
走了大概三十步後他開口。
“今天的表格，你填的參加意向是什麼？”
聲音平平的。
加藤惠的步伐沒變。
隔了兩步的時間。
“未定。”
他在心裡確認了一件事。
自己填的也是“未定”。
“文化祭還有多久？”
“六月第二個週末。”
回答很快。
對一個大概率不會被分配到角色的活動，日期倒是記得清楚。
蘇辰沒再往下問。
又十幾步。
坡道快到底了，前方丁字路口，左轉車站，右轉住宅區。
加藤惠在路口放慢腳步。
不是猶豫方向，更像習慣性減速——在路徑分叉前給並行狀態一個自然的結束點。
蘇辰也慢了。
兩人在坡道末端停下來。
夕陽從背後照過來，影子斜斜鋪在前方人行道的裂縫上。
加藤惠轉過頭來。
很慢。
先是視線動了，頭跟著轉，幅度大概三十度。
蘇辰第二次跟她對視。
上午遞卷子那次，她的表情是確認——確認聲音的方向和名字的歸屬。
這次不一樣。
她在看他。
安靜地看。
淡棕色的眼睛在黃昏光線裡深了一個色號。
風從正麵吹過來，額前碎發被吹到一側，她沒有去撥。
三秒。
“蘇辰同學。”
她叫了他的名字。
發音很準確。
蘇，辰。
沒有猶豫，沒有含糊。
她知道他的名字。
在一個他坐了一年沒有任何同學主動叫過他的教室裡。
“嗯。”
加藤惠的嘴唇動了一下。
“蘇辰同學，總是能準確地看到我呢。”
聲音很輕。
正常音量往下調兩格。
在風聲和遠處社團收拾器材的聲音裡，這個響度換一個人站在這可能都接不住。
但蘇辰聽清了每一個字。
總是。
不是“今天”，不是“剛才”。
那麼在他以為自己隻是偶爾掃一眼前排靠窗方向的這一年裡——她知道。
後頸一陣極短的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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