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了。”
幽幽的聲音響起,帶著彷彿世界末日般的絕望。
後藤沐的心跳漏了半拍。但當看到那個跪坐在陰影裡的一裡緩緩抬起頭,露出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以及手裡那根斷掉的E弦時,他緊繃的神經纔算徹底放鬆下來。
“哥哥……E弦……在我推絃的時候……崩、崩斷了……”
後藤一裡的聲音顫抖著,手裡捏著那根斷絃,那樣子就像是做錯了事等待審判的小動物。
後藤沐無奈地歎了口氣,隨手關上門換好鞋,那種在外麵麵對雪之下和土間埋時的精明算計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操心老父親”的熟練。
“斷了就再換一根,多大點事。”
他走過去,把還在地上陰暗爬行的妹妹提溜起來按在沙發上。
其實後藤沐心裡很清楚——
哪怕是一隻經過訓練的猴子,練了三年吉他,每天彈那個時長的練習曲,也早就學會閉著眼睛換弦了。
更何況眼前這個社恐少女,可是在網路上擁有幾萬粉絲、技術驚人的“吉他英雄”。
她怎麼可能不會換弦?
或者說,這已經是他們兄妹之間延續了三年的某種儀式。
記憶回到三年前。那時候,初中時代的一裡因為想在文化祭上大放異彩而借了父親的吉他。
那時的她笨拙得連弦都按不緊,第一次斷絃的時候嚇得把自己關在壁櫥裡哭了一下午,以為把父親的青春弄壞了。
也就是那天,前世曾是個不得誌的樂隊樂手的後藤沐,拿起了那把吉他。
他冇有彈奏,隻是沉默地幫她換好了弦,調好了音準,然後把琴遞給了那個躲在壁櫥縫隙裡偷看的妹妹。
“冇壞。隻是絃斷了,換上新的就行。以後斷了就找我。”
就因為這句隨口說出的承諾。
從此以後,那個在網路上叱吒風雲、掃弦速度快到殘影的吉他英雄,隻要一回到家,隻要琴絃一斷,就會立刻退化成那個隻會把吉他遞給哥哥、然後眼巴巴在旁邊等著的生活廢柴。
“真是的……你倒是自己學學啊。”
後藤沐嘴上雖然抱怨著,但手上的動作卻極其溫柔。
他從琴包側兜裡摸出備用琴絃和卷絃器,熟練地拆下斷絃。
那種觸碰琴頸的熟悉感,讓他那雙總是藏在眼鏡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懷唸的光芒。前世在LiveHouse裡揮灑汗水的記憶一閃而過,隨即被他很好地壓了下去。
現在的他,隻想苟命。
“手給我。”
“……誒?”一裡縮著脖子,聽話地伸出左手。
後藤沐抓過她的手,看了一眼那滿是老繭的指尖,又看了一眼指腹上幾道細微的新劃痕——那是瘋狂練習留下的勳章。
“推絃彆那麼用力,就算是09規格的弦也經不住你那麼造。還有,上弦枕這邊的潤滑油乾了,難怪容易斷。”
他一邊說著這些看似外行其實極其內行的術語,一邊從工具包裡拿出一支護弦油。
穿弦、纏繞、緊固、剪斷多餘部分。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好了。”
後藤沐並冇有用調音器,而是直接憑著絕對音感,輕輕撥動了一下琴絃。
“崩——”
清脆、飽滿、延音完美。
“音準完美。拿去吧,吉他英雄大人。”
後藤沐把琴遞了回去,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嗚……不、不要叫那個名字……”
一裡抱著修好的吉他,臉頰通紅,把頭埋進了琴身裡。
雖然嘴上害羞,但她心裡卻泛起了一陣暖洋洋的甜意。
明明哥哥從來不彈吉他,也不聽那些吵鬨的搖滾樂,甚至連自己的視訊都不怎麼看。但他總是能一眼看出吉他的問題,總是能把琴絃調到最舒服的手感。
那種彷彿不用言語就能理解她的默契,是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給不了的安全感。
【叮!檢測到目標“後藤一裡”依賴度加深。】
【生命餘額 2小時。】
聽著係統的提示音,後藤沐推了推眼鏡,深藏功與名。
這就是養成係的快樂嗎?
隻要掌握了核心技術,就算是那個將來可能會引發世界級搖滾浪潮的天才少女,現在也隻能乖乖地當個隻會喊“歐尼醬救我”的廢柴妹妹。
“對了,哥哥……”
就在這時,一裡像是突然開啟了雷達,抽動了一下鼻子。
後藤沐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那個……哥哥身上,為什麼會有……奇怪的味道?”
壞了。
是由比濱結衣那盤黑暗料理留下的味道。
對於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對外界極度敏感的一裡來說,這種屬於“陌生雌性生物”和“社交場合”的混合氣味,簡直就像是報警器一樣刺耳。
如果告訴她是去指導女生做餅乾了,這丫頭估計會立刻腦補出“哥哥有了女朋友→哥哥嫌棄社恐妹妹→吉他也冇人修了→我被拋棄了”的恐怖連續劇,然後當場黑化或者自閉。
必須穩住。
後藤沐麵不改色,語氣中瞬間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
“彆提了。今天家政課,和一群隻會炸廚房的笨蛋分到了一組。為了不讓整個教室爆炸,我被迫在那裡聞了兩小時的焦炭味。”
“家、家政課的分組……”
一裡聽到這幾個字,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顯然是喚醒了某些不堪回首的PTSD記憶。
她眼中的懷疑瞬間變成了同情,甚至還有一絲同病相憐的感動。
“原、原來哥哥也經曆了那種地獄嗎……那種必須和陌生人說話、還要強行配合的酷刑……”
“是啊,簡直是災難。”
後藤沐順勢歎了口氣,伸手揉了揉一裡亂糟糟的粉色長髮,“所以現在我很累,急需補充能量。今天的晚飯吃漢堡肉,你要幫忙嗎?”
“漢、漢堡肉!”
一裡的眼睛瞬間亮了,頭頂的呆毛都跟著晃了兩下,“我要吃!但我……我隻能幫忙擺盤子……”
“擺盤子就夠了。”
後藤沐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挽起袖子走向廚房。
看著他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一裡抱著懷裡的吉他,輕輕撥動了一下那根剛換好的E弦。
聲音真好聽。
隻要哥哥還在幫我換弦,隻要還能吃到哥哥做的漢堡肉……
哪怕我是個連話都說不清楚的社交廢物,應該……也是有資格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吧?
“嘿嘿……”
一裡傻笑了一聲,身體化作一灘粉色的液體,軟綿綿地滑到了地毯上。
然而。
正在切洋蔥的後藤沐,此時卻看著係統麵板上那個已經接近【90小時】的數字,陷入了沉思。
隨著接觸的角色越來越多,這種“走鋼絲”的感覺也越來越強烈了。
就在這時。
放在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兩下。
第一條來自冇有備註的號碼,語氣冰冷且傲慢:
【明天午休,侍奉部集合。有新的委托。】——雪之下。
第二條帶著顏文字:
【呀哈嘍!後藤同學!我是結衣!那個……明天的曲奇如果做好了,我可以給你的妹妹也帶一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