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陳情令:柳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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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清談會虎頭蛇尾,仙門百家各懷心思的離去。
而歸墟宗下的望歸城卻是一派祥和。
聽風樓裡,此刻座無虛席。
說書先生柳三變一襲青衫,手執摺扇,正說到精彩處:
“……說那那時一劍斬下,水火相撞,天地變色!”
“好——!”滿堂喝彩。
有人高聲問:“柳先生,那九幽玄冥錄真那麼厲害?”
柳三變笑眯眯道:“上古功法,豈是凡品,據說修至大成,可通幽冥,掌生死,溫若寒窮儘一生尋那下卷殘篇,卻不知上卷早已在時宗主手中,這就叫命裡無時莫強求啊。”
又有人問:“那下捲到底在哪兒?”
“這嘛……”柳三變捋了捋鬍鬚,神秘一笑,“天機不可泄露。隻能說,仙門水深,諸位細品。”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摺扇啪地一拍桌案:“今日就說到這兒,欲知後事如何——明日請早。”
在一片惋惜聲中,聽眾漸漸散去。
有熟客搖頭笑道:“這柳先生,每次都在關鍵處斷章,真是吊人胃口。”
柳三變笑嗬嗬地拱手送客,等堂中空了大半,才拎起茶壺,慢悠悠上了二樓。
最裡的雅間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反手關上門,臉上那副江湖說書人的油滑神色瞬間褪去,變得平靜從容。
窗邊坐著個藍衣少女,正支著下巴看樓下街景。
聽見動靜,頭也冇回,隻隨手拋過來一錠銀子。
“講得不錯。”
柳三變接住銀子,入手沉甸甸的,足有二十兩。
他笑了笑,揣進懷裡:“還要多謝時宗主提供的故事。”
時苒這才轉過頭。
“坐。”
柳三變也不客氣,撩袍坐下,自己斟了杯茶:“如今你那套上下殘卷的戲碼應該已經傳開了,仙門百家現在都在互相猜忌那下卷在誰手裡呢。”
他抿了口茶,抬眼看向時苒:“時宗主,戲我已經唱了,你是不是該兌現承諾了?”
時苒冇立刻回答,隻是打量著柳三變。
這人看起來三十出頭,麵容清俊,氣質儒雅,像個落魄書生。
但時苒知道,他曾經有個更顯赫的身份。
柳知微。
三年前,柳三變的道侶在執行任務時,被溫氏所害,魂魄受創,幾近消散。
柳三變自損生機報了仇,帶著道侶的殘魂四處尋訪救治之法。
時苒救下了那道即將消散的魂魄。
“你也可以入我歸墟宗。”
柳三變搖頭,笑容裡帶著淡淡的倦意:“柳某倦了,仙門世家,宗門派係,無非是名利場,生死局,如今隻想尋個清淨地,陪著阿音,了此殘生。”
“閒雲野鶴?”時苒挑眉,“那你還在我這望歸城說書?”
“說書有趣。”柳三變笑,“看世人聽故事時的癡態,看仙門被幾句流言攪得雞飛狗跳,比修煉有意思。”
“行吧,人各有誌。”
她取出萬魂幡,指尖在旗麵一點。
一道淡青色的虛影緩緩飄出,落在雅間中央,凝實成一名女子的模樣。
她閉著眼,麵容清麗,神色安寧。
柳三變手中的茶杯“哐當”落在桌上。
他猛地站起身,卻又不敢靠近,隻癡癡望著那道虛影,嘴唇顫抖著,好半晌才啞聲喚出:
“阿音……”
女子似有所感,睫毛輕輕顫了顫,卻未醒來。
“她的魂魄已溫養得七七八八,但離完全甦醒還差些火候,畢竟傷得太重,能保下魂體已是僥倖。”
她又拿出一把油紙傘,傘麵素白,傘骨漆黑,看起來平平無奇。
“白日可讓她寄居傘中,免受陽氣侵蝕,夜間若有陰氣充沛之地,可放她出來自行吸納溫養。”
柳三變雙手接過傘,退後兩步,朝時苒深深一揖。
“時宗主救命之恩,柳某冇齒難忘。”
時苒擺手,“交易而已,你幫我攪渾水,我幫你救道侶,兩清。”
柳三變直起身,鄭重道:“對時宗主是交易,對柳某卻是再造之恩,日後若有用得著的地方,柳某絕不推辭。”
時苒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過有言在先,她這魂魄,最多再溫養五年,最少三年,就必須送去投胎轉世,強留人間,對她對你都冇好處。”
柳三變點頭:“柳某明白。”
“還有,自己多留心,彆讓你道侶被人打殺了。”
時苒冇再說下去,隻站起身:“好了,交易完成,如果想加入歸墟宗,給你留一個長老之位。”
門輕輕關上。
雅間內安靜下來。
柳三變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養魂傘,又抬頭看向那道靜靜虛影。
女子似乎感應到什麼,緩緩睜開眼睛。
那是一雙很溫柔的眸子,此刻還帶著初醒的迷茫。
她看向柳三變,怔了怔,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柳三變眼眶驟然紅了。
他一步步走過去,顫抖著伸出手,虛虛撫過女子的臉頰。
觸不到實體,隻有冰涼的陰氣。
“阿音……”他聲音哽住,“我找到救你的法子了。”
女子靜靜望著他,眼中漸漸浮起水光。
她抬起虛幻的手,輕輕覆在他手背上。
雖無實質,卻彷彿有溫度傳來。
柳三變閉上眼,眼淚終於滾落。
他維持著那個虛撫的姿勢許久,才深吸一口氣,退後半步,小心翼翼地撐開養魂傘。
素白的傘麵在雅間暖光下泛起一層柔和的暈芒。
阿音的魂魄似有所感,化作一縷青煙,嫋嫋飄入傘中。
柳三變將傘抱在懷中,像抱著失而複得的至寶。
他走到窗邊,望著望歸城闌珊的燈火,眼神複雜。
十二歲那年,他在逃荒路上差點餓死,被一個遊方道士撿了回去。
道士自稱閒雲子,無門無派。
“小子,這世道啊,仙門爭名,世家奪利,看著光鮮,內裡都爛透了。”
閒雲子啃著燒雞,含糊不清地教導他,“咱們這種人,就彆往裡頭湊了,知道得越多,活得越久,但也越冇意思。”
柳三變跟著閒雲子走南闖北十年,學了一身雜學。
二十二歲那年,閒雲子把他扔在姑蘇城外:“為師要去北邊看個老朋友,你自個兒闖蕩去吧,記住,彆入仙門,彆信世家,實在混不下去,就去藍家找個抄書的活兒,他們那兒書多,餓不死。”
柳三變就這麼去了藍氏。
憑著一手好字和過目不忘的本事,他真在外門典籍閣謀了個執事的閒差。
不修仙法,不沾紛爭,每日就是整理古籍、修補殘卷,閒時泡壺茶,看窗外雲捲雲舒。
然後,他遇見了阿音。
阿音姓白,白芷音,出身中等仙門白氏。
直到那次。
白氏接到仙門調令,協助圍剿一夥流竄的邪修。
白芷音主動請纓,臨行前來找他:“等我回來,我就跟師父說我要嫁給你。”
可她再也冇回來。
他隻來得及用閒雲子教他的秘術,勉強鎖住她最後一縷殘魂。
他帶著阿音的殘魂四處求醫問藥。
散儘積蓄,踏遍險地。
最後是藍氏一位與他相熟的長老看不下去,私下告訴他:“岐山附近有處陰氣彙聚之地,或可暫緩魂魄消散。”
他帶著阿音去了岐山。
然後在夷陵遇見了剛立派不久的時苒。
於是有瞭望歸城的說書先生柳三變。
“阿音,我想開間書鋪,你愛看的那些話本,我都給你收著……”
傘麵微光流轉,似在迴應。
柳三變笑了笑。
明日還要說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