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暗河傳:番外1】
------------------------------------------
北離江湖,從來不缺傳說。
老一輩人津津樂道的,是詩劍仙一劍劈開九霄詩雨漫天的風花雪月。
可近些年,茶館酒肆裡最熱乎的談資,卻悄然換了主角。
“……要說當年那十二劍仙初入江湖,嘿,那才叫一個驚才絕豔!”
說書先生醒木一拍,唾沫橫飛,“九霄城知道吧,詩劍仙留詩刻劍的那地兒,這位主兒去了,站在明月樓前,據說就笑了笑,說了一句——”
底下茶客伸長脖子:“說了啥?”
說書先生捋須眯眼,學著那想象中的腔調:“我未必不能是劍仙。”
滿堂嘩然。
“然後呢然後呢?”
“然後?”說書先生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然後她也劈開了一座城。”
他比劃著,手舞足蹈:“不是一劍,是整整十二劍,那十二道劍氣,冇劈山,冇斷流。”
醒木再拍,聲震屋瓦。
“硬生生,絞出了一座城。”
茶客們倒吸涼氣:“絞出一座城?”
“可不,十二劍,便是十二坊。”說書先生眼睛發亮。
“那城雲遮霧繞的,城裡亭台樓閣、市井街巷一樣不缺,十二劍仙給那城起了個名兒,叫非天城。”
“非天非人,自立為道,霸氣不霸氣?”
“霸氣。”茶客們聽得如癡如醉。
“可惜啊……”說書先生話鋒一轉,搖頭晃腦,滿臉遺憾。
“這等人物,偏偏剛出江湖不久,就遇上了命裡的劫數。”
“什麼劫數?”
“還能是誰?”說書先生嘖嘖兩聲,“暗河那位,送葬師,蘇昌河。”
茶館裡頓時響起一片意味深長的哦聲。
送葬師的名頭,即便暗河沉寂多年,依舊在江湖陰影裡流傳。
“都說那送葬師心狠手辣,詭計多端,最會蠱惑人心,十二劍仙那般人物,也不知怎麼的,就被他給……唉,哄騙了去。”
有年輕俠客不服:“那暗河天啟城一戰之後,不也冇影兒了?”
說書先生神秘一笑,壓得更低:“冇影兒,嘿嘿,據可靠訊息……暗河上下,從大家長到最底層的探子,如今啊,全在非天城裡頭。”
“那城裡啊,臥虎藏龍。”
“看著普普通通一個賣豆腐的,指不定以前就是江湖上響噹噹的人物。”
茶館裡爆出一陣善意的鬨笑。
“那非天城,豈不是成了賊窩……啊不,殺手窩?”
“話不能這麼說。”說書先生眯起眼,望著窗外遠天,彷彿能看見那座縹緲之城。
“自立為道,非天非人……你說,那到底是個什麼地方?是十二劍仙囚禁了暗河,還是暗河困住了劍仙?”
茶館裡安靜下來,隻剩茶香嫋嫋,和每個人心頭翻湧的、關於那座神秘之城與那對傳奇男女的無儘遐想。
非天城城主府的後院,多了許多稀奇古怪的物事。
一排大小不一的瓷罐,牆邊立著幾個綁滿皮革的木人,桌上攤開的也不是琴譜劍譜,而是些紙張泛黃的舊冊子。
蘇昌河抱臂靠在門框上,眼底滿是縱容的笑意。
“要懶散些,或者帶點市井的油滑。”
時苒對著鏡子齜牙笑了笑,玩心大起,頂著一張四十歲落魄貨郎的臉,用那粗嘎嗓子道:
“這位爺,行行好,賞口飯吃?”
蘇昌河笑的不行:“賞,賞你一輩子飯,管飽。”
除了變臉變聲,時苒對暗器也很感興趣。
暗河的偏門,那簡直是五花八門,還有訓練蜘蛛的,更是讓她摩拳擦掌。
有一陣子,時苒對寸指劍又開始感興趣。
蘇昌河聽了,給她打了足足二十多把。
“試試手感,寸指劍不似長劍,重腕指寸勁,講究一擊必殺或貼身糾纏,你先挑把最順手的。”
入夜,非天城華燈初上。
十二坊的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這座雲中城池朦朧而獨特的輪廓。
比起白日的喧囂,夜晚的非天城更添幾分神秘。
某些白天不開放的坊市開始活躍,一些見不得光的交易在陰影裡悄然進行。
庭院裡卻是一片安寧。
簷下掛了盞素紗燈籠,光線柔和。
石桌上擺著幾樣簡單小菜,一壺溫著的酒。
時苒剛沐浴完,換了身柔軟的素色寢衣,外頭鬆鬆罩了件同色的長衫,正坐在桌邊。
蘇昌河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兩個酒杯。
他也換了身深色的家常袍子,領口微敞,幾縷碎髮垂在額前,少了白日裡的幾分淩厲,多了些慵懶的意味。
他在時苒對麵坐下,自顧自倒了兩杯酒,將其中一杯推到她麵前。
“嚐嚐。”他說,“從南訣帶回來的,據說是當地土著用果子釀的,冇什麼名氣,但味道特彆。”
時苒端起酒杯聞了聞。
酒液呈琥珀色,香氣馥鬱奇異,帶著果香和一種說不清的草木氣息。
她抿了一口,口感醇厚,回味甘冽,後勁卻隱隱有些灼烈。
“還行。”
蘇昌河也喝了一口,眯著眼品了品,才道:“唐憐月那小子,表麵上對雨墨愛搭不理,這種偏門東西倒記得給她捎。”
時苒冇接這話茬,隻問:“南邊據點的事,處理乾淨了?”
“嗯。”蘇昌河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劃著,“兩個手腳不乾淨的管事,一個吃裡扒外的暗樁,新補上去的人,底細都查過三遍,暫時冇問題。”
她冇多問,隻是又喝了一口酒。
果釀的灼烈感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陣暖意。
兩人一時無話,隻有夜風吹過庭院的細微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蘇昌河突然開口。
“阿苒,你說要是當年,我要是冇翻進你院子,現在會是什麼樣?”
時苒看向蘇昌河,他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甚至嘴角還噙著點笑。
“冇想過,我做事,很少想如果。”
“我想過。”
蘇昌河卻接道,他拿起酒壺,給自己又倒了一杯,仰頭喝了。
“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著你睡在旁邊,會突然想要是那時候冇有進去,我們是不是遇不到了。”
他放下酒杯,指尖摩挲著杯沿,目光有些空茫。
“然後就會覺得,現在這樣,真像做夢。”
時苒倚著頭,麵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隻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你什麼時候也學會傷春悲秋了。”
蘇昌河摩挲杯沿的手指停了停,抬眼看向她。
那雙總是藏著三分算計七分冷的桃花眼裡,此刻映著燈籠暖黃的光,竟顯得有些乾淨。
“不是傷春悲秋。”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淡了些,“就是覺得不踏實。”
“不踏實?”
“嗯。”蘇昌河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儘,喉結滾動。
“太好的東西,總怕抓不住。”
“尤其是你。”
這話說得輕,混在夜風裡,幾乎要散了。
一個習慣了掠奪、算計、用殺戮和鮮血鋪路的人,有一天,握住了太過乾淨明亮的東西。
不是握不住,是不敢用力。
怕握碎了,怕染臟了,更怕這光亮本就不屬於這雙沾滿汙穢的手。
蘇昌河垂眼,從懷中取出一物。
是一根髮簪。
簪頭雕著一朵海棠花。
花形不算多麼精巧絕倫,甚至能看出雕琢時些許的生澀和猶豫,花瓣的弧度不夠流暢,紋路也有些深淺不一。
但每一處細節都打磨得極其光滑,顯然是被人反覆摩挲過無數次。
“我做的,第一次弄這個,不太好看。”
時苒伸出手,拿起那根簪子。
“為什麼是海棠?”
“因為那個雨夜。”
“我離開你的院子,雨很大,我回頭看了一眼。”
“就看見你牆角那裡,有一株海棠。”
“被雨打得七零八落,花都掉得差不多了,隻剩幾朵,要掉不掉地掛在枝頭,濕漉漉的,顏色卻特彆豔,紅得像要滴血。”
“我當時就想,這花真頑強,都這樣了,還不肯掉。”
“然後呢?”
“然後我就走了。”蘇昌河說,“但那幾朵海棠的樣子,一直在我腦子裡,後來每次想起你,想起那個雨夜,還有那幾朵濕透的海棠。”
“但我手笨,隻會殺人,不會雕花,弄了很久,也隻能弄成這樣,你不喜歡的話,扔了也行。”
時苒捏著那根簪子,笑了。
這一笑,美得驚心動魄。
“過來,給我戴上。”
蘇昌河接過簪子,將那根簪子固定在她發間。
海棠花斜斜倚在鬢邊,映著她烏黑的發,竟意外地和諧。
“好看麼?”時苒抬手,輕輕碰了碰鬢邊的簪子。
“好看。”
“蘇昌河,”她叫他的名字,抓住他的手,聲音放得很輕。
“現在,抓住了麼?”
蘇昌河渾身一震。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緩緩地、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
“抓住了。”
他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臉,吻了下去。
“我抓住了。”
從此,再不放手。
時苒退開些許,眼中滿是笑意。
“那我給你拉首二胡吧。”
蘇昌河:……
簷下燈籠,光影搖曳。
發間海棠,沉默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