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大秦:番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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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門被推開。
扶蘇雙膝一軟,幾乎要跪倒。
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
他跪撲到榻前,顫抖哭道:“大父!”
時苒抬起了頭,臉上淚痕交錯,眼中佈滿了血絲。
她深吸一口氣,用手背狠狠抹去臉上的淚,站起身。
“陛下……駕崩了。”
扶蘇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悲鳴。
“陛下去得安詳,遺詔,立公子扶蘇為嗣。”
“國不可一日無主,亦不可亂於倉促,陛下身後典禮,新帝繼位章程,需立刻有條不紊進行,大秦,不能亂。”
“即刻起,封鎖宮禁。”
始皇帝嬴政殯天。
舉國縝素,山河同悲。
靈柩以千年梓木為槨,繪日月星辰、山海神祇,內襯金玉。
移靈那日,萬人空巷。
扶蘇親自執紼,披麻戴孝,走在靈柩最前方。
其後是宗室貴族、文武百官,隊伍綿延十數裡。
送葬隊伍沿著馳道,緩緩向驪山行進。
沿途郡縣早已奉命設祭,百姓自發跪於道旁,雪地中黑壓壓一片,哽咽之聲不絕於野。
他們或許不懂太多朝堂之事,但他們知道,是這位皇帝結束了數百年的戰亂,給了他們相對安穩的生活。
此刻,那種混雜著恐懼感激與對未來茫然的情緒,化為最樸素的哀慟。
驪山在望,沉默地迎接它的主人。
複雜的下葬儀式在奉常主持下,一絲不苟地進行。
當那沉重的玄漆棺槨最終抬入幽深莫測的地宮時,扶蘇率眾跪倒,山呼陛下。
震動山野。
無數陪葬的陶俑、車馬、器皿隨之緩緩送入。
葬禮完畢,新帝扶蘇需即刻迴鑾,處理政務,並準備正式的登基大典。
群臣陸續散去,驪山腳下漸漸恢複空曠冷寂,唯有寒風吹過的嗚咽。
時苒卻留了下來,屏退了所有人。
她獨自立於嬴政的棺槨旁,袖袍下的手掐訣。
嬴政曾說:朕的陵寢,不容宵小褻瀆。
曆史的塵埃下,多少帝王陵塚難逃盜掘之厄。
在漫長的時間與人性貪婪麵前,冇有什麼是絕對永恒的。
保險一點吧,好東西全在她的衣冠塚裡,該出世的時候,自然會出世。
風急,雲層低垂。
原本隻是半白的頭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了所有顏色。
她拿出一枚鬼璽,放在了棺槨上。
還會再見的。
寒風拂過,時苒上了馬車。
不少人認為仁厚的扶蘇遠比雄才大略的嬴政更容易對付。
朝堂之上,一些官員,也開始試探著權力的邊界。
他們錯了。
大錯特錯。
時苒隻是揮了揮手。
殺戮,在寂靜中展開。
冇有喧囂的兵馬,冇有公開的審判。
乾淨,利落,不留任何把柄。
血腥味如同無形的霧靄,悄然瀰漫。
清洗持續了數月。
長安城的雪化了又下,將血跡一次次覆蓋,彷彿一切從未發生。
朝堂之上,風氣為之一肅。
扶蘇花了兩個月的時間,以沉穩仁厚的手腕輔以必要的雷霆之勢,終於將新舊交替的波瀾暫且撫平。
朝局初定,萬象更新。
是夜,萬籟俱寂。
是夜,萬籟俱寂。
時苒坐在一方簡素的蒲團上,未綰髮髻,如霜如雪的長髮流水般披瀉於身後,身形清減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扶蘇坐在她的對麵,眉宇間已具帝王威儀。
“丞相……”
時苒朝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淡如春水。
“陛下如今已是一國之君,莫要再做小兒女情態,我本就……壽數到了。”
“生老病死,天地常理,強求不得,也無需傷懷。”
“我死後,不需陪葬珍寶,尋一口薄棺,收斂了,送回驪山我那小墓室便是。”
“在那之前,我還有件事想最後看一眼。”
她在麵前空無一物的地板上,開始虛劃。
“陛下,取筆墨,記。”
扶蘇心神一凜,立刻正襟危坐,取過早已備好的墨筆。
“黑水西來,漫過金階,非是兵戈,乃疫癘之形,當固關中,焚瘴癘之書,禁胡商三載……”
“南疆有木,其心赤如血……三百年後,當出女酋,裂土稱製,然其興也勃,其亡也忽,因其無根……”
“儒學將腐,化為枷鎖,束民之思,錮國之變,當有猛士,自格物中出,倡實學,破桎梏,然新舊之爭,必伴隨血雨……”
“銀白之鳥,鐵翼遮天,非人力可擋,然其根在格物,後世子孫,若忘此道,必受其製……”
她語速越來越快,扶蘇運筆如飛,手腕痠麻也不敢稍停。
終於,時苒的語速慢了下來。
“陛下,記住冇有萬世的王朝,我今日所言,未必皆準。”
“天道無常,人事可易,但其中警示,望你及後世子孫常懷敬畏,莫固步自封,莫畏懼變革,也莫失了底線。”
時苒指向身旁桌案上整齊擺放的三本以厚厚錦緞裝裱的書冊。
“治國如弈棋,需看十步之外。”
“這三本書,你拿回去,仔細看,牢牢記住,非到萬不得已,或時機成熟,不可輕易示人,更不可假手他人抄錄。”
“這一本,是《百年拓土安民策》。”
這本書,其中詳述了未來百年年,帝國在農業、工械、商貿、律法、官製上的改良方向,以及如何利用格物院現有成果,逐步提升國力民生的具體步驟。
“記住,水滿則溢,月盈則虧,發展需循序漸進,不可貪功冒進,透支民力。”
她又拿起第二本,更厚,也更顯古樸。
“這一本,是《四海異族應對疏》,海外廣袤,異族繁多,其心各異。”
“切記,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懷柔需有度,刀兵不可忘,孔雀帝國之覆滅,便是前車之鑒。”
最後,時苒拿起第三本。
“這一本是《世風錄》,我著的書。”
“王朝之衰,多起於蕭牆之內,權臣、外戚、宦官、土地兼併、流民、地方割據,有些……或許看起來不近人情,但非常之時,需行非常之法,你要有魄力,也要有決心。”
“老師……”
扶蘇看著眼前這位彷彿一夜之間耗儘了所有心力的時苒。
看著她那半頭刺眼的白髮,想起父皇臨終的囑托,喉頭哽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為深深一揖。
“扶蘇,定不負丞相厚望,不負大秦。”
“還有幾句要緊話,你需刻在心裡。”
“秦以武立國,鐵血鑄就根基,縱有四海昇平,文治昌明之日,亦絕不可重文輕武,刀鋒需常磨,武備不可弛,要讓大秦的銳士,始終是懸在內外敵人頭頂的利劍。”
“無武,則無國,無國,何談文治?”
扶蘇凜然,鄭重頷首:“武備乃立國之本,絕不敢忘。”
時苒繼續道,“諸子百家,學說紛呈,絕不可讓任何一家獨大。”
“學生明白,當相容幷蓄,以百家之長,滋養大秦,而非獨尊一術。”
“其三,對外之策,早已定下鐵律,你需世代傳承。”
“不和親!不納貢!不割地!不賠款! ”
“大秦的尊嚴,是用敵人的屍骨壘砌的,不是用女人的眼淚和國庫的錢帛換來的,膽敢犯境者,雖遠必誅,打到你滅國絕種,也不敢再生覬覦之心為止。”
“是,大秦隻有戰死的魂,冇有屈膝的人,此為國策,永世不改。”
“最後,防異族,非僅防其刀兵,更要防其文化侵蝕,防其血脈混淆。”
“可通商,可交流,可學習其長處,然主體不可動搖。”
“華夷之辨,關乎國本,要讓他們學我文字,習我禮儀,慕我風華,而非我大秦子民,去追捧胡風異俗,西洋都護府、海外領地,尤需注意此事。”
“君王……要懂得製衡,也要懂得孤獨,不可全信任何人,包括你未來的皇後、外戚,乃至你成年的子嗣。”
“權力是毒藥,能讓人瘋狂。”
“守住你的心。”
至於傳國玉璽和傳國秦劍,本就不是凡物,時機到了,會重新現世的。
東方的天際,正泛起魚肚白,一縷、兩縷……越來越多的金光刺破雲層,斬開了沉沉的夜幕。
時苒合上眼,腦海中最後浮現的,是多年前那個夜晚。
“……要與王上並肩,比天崩地坼更驚天動地……”
“……要讓後世之人提起,隻能感歎,唯有始皇遇此時苒,方見真正天翻地覆……”
“你做到了,時苒。”
是啊,我做到了。
留給她的陵寢,她去過了。
她不需要陪葬品,她的陪葬,是留給後世的遺澤。
你看,天亮了。
大秦,正如這朝陽,會繼續升起。
時苒最後看了眼初升的太陽,喃喃道:
“當時並立天門險,袖底江河如線。”
“雲吞九鼎,風敲玉佩,日崩金鈿。”
“素手分星,玄圭量土,鬼神驚見。”
“笑古今封禪,竹帛虛文,怎及這人間變。”
“忽覺鬆濤卷雪,漫回頭,青絲成練。”
“今我歸兮,魂隨鶴影,遍巡疆甸。”
“待月明滄海,有新船破浪,似舊時箭。”
《秦書·時苒本紀》
【丞相時苒,來曆莫測,天授奇才,獻寰宇圖,拓土萬裡,功在社稷。】
【其人性情剛毅,智深如海,然終身未嫁。於秦曆五十二年,綏昌元年春逝,遺命陪葬始皇帝陵側,哀榮備至。】
【太史公曰:時苒之出,若長夜流星,其智近妖,其功蓋世,然其身世成謎,後世莫能解。唯其與始皇帝風雲際會,使得華夏國祚綿長,威加四海,光耀萬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