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大秦:祖訓】
------------------------------------------
“魏晉名士貴族,以服食五石散為風尚,以為那是登仙階梯,是風流標誌。”
“可服散之後,人皆燥熱難當,神智癲狂,不得不披髮赤足,狂奔呼號,謂之行散。”
“多少人因此臟腑潰爛,形銷骨立?整個時代的精氣神,都被這五石散腐蝕殆儘,變得頹靡腐朽,終至五胡亂華。”
“還有更久之後,一種叫鴉片的東西,被包裝成福壽膏。”
“從上至下,吸食成風。”
“為了這口毒煙,白銀如流水耗儘,國庫為之空虛,兵卒吸食,骨軟筋酥,再無戰力,最終,國門被堅船利炮轟開,簽下無數屈辱條約,山河破碎,民不聊生。”
“陛下,這就是鬆懈的代價,這就是從內部被一點點蛀空的後果。”
“上行下效,隻要開了一點點口子,就收不住了。”
時苒的眼淚終於落下,混著臉上的血汙。
“陛下問臣為何不問,為何不信,因為臣見過那樣的未來。”
“一次嘗試,一次或許無妨的念頭,就會有更多的一次。”
“今日您或許隻想提神,他日精力更衰時呢,誰能保證永不動搖?”
“這些方士,這些丹藥,今日提神醒腦,明日就可能變成腐蝕您意誌的劇毒。”
“臣今日拚卻性命不要,不是不信陛下,是臣……太怕了。”
長長的寂靜,隻有血腥味在無聲瀰漫。
嬴政胸膛劇烈起伏,許久,他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聲音沙啞乾澀:
“朕……從未想過,要求什麼長生,徐福,朕打算交給你殺得。”
嬴政向前走了幾步,靠近時苒,抬起手,輕輕擦過她臉頰上那已經半乾的血跡。
“你這般不管不顧,喊打喊殺,甚至以命相挾……”
他的聲音很低,憤怒褪去後,露出底下更深層的東西。
“莫非是見我近來精神不濟,便覺得我已是那昏聵無用的老朽,迫不及待……要棄我而去了嗎?”
時苒望進他眼底,那裡有未散的疲憊,有狼狽,也有不安。
“臣不會。”
嬴政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恢複了平靜。
“朕知道你不會。”
“時苒,這十九年來,你與朕,爭論過,並肩過,走過最艱難的路,你於朕,從不是尋常臣子。”
“朕習慣了你的直言不諱,因為滿朝文武,隻有你會這般攔著朕,罵醒朕,哪怕惹得朕雷霆震怒。”
“所以,時苒,好好地留在朕身邊,朕可以向你承諾,自此以後,方士之言,永生之惑,絕不再入朕耳,更不會動搖朕心分毫。”
“凡有以此類邪說蠱惑君心者,無需你動手,朕必嚴懲不貸。”
“但你也需答應朕,無論將來發生何事,無論朕是更加剛愎,或是偶有昏聵之念,你都要像今日這般,直言諫朕,罵醒朕。”
“而不是……動不動就以性命相脅,以離去相逼。”
“你的命,不隻是你自己的,它關乎朕之心安。”
時苒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是紅著眼眶,點了點頭。
嬴政歎息一聲,揮了揮手:“取水,淨巾。”
宮人戰戰兢兢地端來銅盆與柔軟的細麻布,又迅速退下。
時苒打濕麻布,將臉上的血一點點擦去。
“朕近來確是覺得,精力不似從前了。”
“看著你們為大秦開疆拓土、革新政務而奔忙,朕有時會想,時間是不是走得太快了些。”
“朕不是貪求長生,隻是……有些不甘心。”
“這四海初定,還有那更廣闊的海外……你當年獻上的那幅輿圖,至今仍掛於書房,每每看去,都覺得目之所及,不過滄海一粟。”
“朕怕來不及。”
時苒的眼淚,再次無聲地滑落。這一次,不是為了爭辯,而是因為理解,因為共鳴,也因為……心疼。
“陛下,衰亡並非註定,後世的史書,常將王朝覆滅歸咎於天命、氣數、女人、昏君。”
“郡縣製打破了分封世襲的桎梏,書同文、車同軌凝聚了天下的心力,馳道讓政令通行無阻,諸子百家爭鳴……這些,都是種子。”
“是即便我們都不在了,也能繼續生長開花結果的種子。”
“朝中新一代的官吏,孜孜不倦的學子,他們在學習在創造。”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這些東西,都不是靠一人來實現,而是靠一代又一代人,前赴後繼。”
“你說得對。”良久,嬴政釋然笑了笑。
“是朕執唸了,想親手掌控一切,總想親眼見證所有,卻忘了,真正的功業,從來不是一人一時之功。”
嬴政走向坐席,率先坐下,然後指了指身旁的空位。
“坐。”
“朕這一生,看似做了許多,有時卻又覺得,做的太少。”
“那些更遠的土地,可以打下來,可打下來之後呢?”
“山高路遠,鞭長莫及,派去的官吏,時日一久,難免坐大,遷移的百姓,與當地蠻夷混居,幾代之後,心向何方?”
“人心最是易變,也最難掌控。”
“所以,朕在想,除了留下這版圖,朕還能給後世子孫留下些什麼?”
時苒想了想道:“陛下可留祖訓。”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此非狹隘之見,乃血淚教訓。”
“對四方蠻夷,防備之心,永不可鬆懈,此防備,不止於邊關軍鎮。”
“更要防其技,就像火藥,凡是能威脅到我華夏,絕不可使其流於外邦,異族欲學者,可以,永留大秦,受教化監管,此非殘忍,乃生存之道,今日一絲仁慈,他日或許便是射向我子孫後代的利箭。”
“其二,大秦以武立國,秦人骨硬,寧折不彎。”
“不和親,不割地,不賠款,不納貢。”
“此四不,須為後世刻骨銘記,尊嚴,是打出來的,不是求出來的,更不是送出來的。”
“和親看似緩和一時,實乃示弱,割地賠款,更是飲鴆止渴,今日割一城,明日便失十城,國力有強弱,戰事有勝負,然此原則,寧可玉碎,不可瓦全。”
“其三,治國之道,在平衡,在製衡。”
“諸子百家,各有其用,儒可安民,法可立製,道可養性,墨可精工,農可固本……然,絕不可讓任何一家獨大。”
“後世之君,當以百家為器,要允許爭論,允許新見,不至於在陳規舊俗中腐朽消亡。”
嬴政似乎有些疲憊,他望向窗外,天邊已泛起一線極淡的青色。
“天快亮了,這些,你替朕好好整理。”
“臣,領旨,必使之流傳後世,警鐘長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