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大秦: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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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不韋臉色已然發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被時苒接下來的話徹底釘在原地。
“你可知,當年太後為何執意要離開鹹陽,遷居雍城?當真是因為與夏太後不睦麼?”
時苒微微歪頭,目光裡是毫不掩飾的譏誚,“不是,是因為太後當時,已然身懷有孕。”
轟隆一聲!
呂不韋隻覺得腦子裡像是有驚雷炸開,震得他耳鳴目眩,眼前陣陣發黑。
他身形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扶住案幾才能勉強站穩。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時苒,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又像是想從她臉上找出絲毫說謊的痕跡。
“胡說……”
“胡說?”時苒冷笑,“太後在雍城,誕下一子,王上得知訊息時,心中作何感想,相邦可能體會一二?”
她不給呂不韋喘息之機,繼續用語言化作利刃,一刀刀淩遲著他最後的僥倖。
“而待到此次祈福之年,王上心中憤慨,卻仍不想多生事端,待祈福過後前往雍城,你可知,又在雍城發生了什麼?”
“那嫪毐自知罪孽深重,必死無疑,竟狗急跳牆,用太後印璽調動雍城兵馬衛隊,發動叛亂,他口口聲聲,要立他與太後所生之子為王。”
“相邦!”
時苒逼近一步,幾乎能感受到呂不韋那混亂而粗重的呼吸。
“你告訴臣,親生母親與他人苟合生下孽子,那姦夫還要殺子奪位!”
“試問,任何為人子、為人君者,聞此訊,見此狀,會不會怒急攻心?會不會……悲憤成疾?”
呂不韋渾身劇顫,臉色已不是蒼白,而是泛著一種死寂的灰青。
他幾番打探,隻知道雍城兵馬異動,知道王上歸來後狀態極差,他猜測過無數可能,卻萬萬冇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不堪。
而這把滔天大火,最初的火種,竟是他呂不韋親手埋下。
時苒看著他徹底失魂落魄的模樣,就知道快了。
“相邦幾番旁敲側擊,無非是因雍州兵馬調動,懷疑王上有大動作,何必繞這麼大彎子來試探我呢?”
“現在,我將這前因後果,原原本本,都說與相邦聽了。”
“相邦覺得,此事可還順耳?可能當成一樁笑料,好嘲笑秦王?”
呂不韋再也支撐不住,癱坐在地,雙手掩麵,嗚咽起來。
他,呂不韋,正是這一切醜聞與禍亂的始作俑者。
王上……絕不會原諒他。
看著癱坐在地掩麵嗚咽的呂不韋,時苒眼中冇有絲毫憐憫。
她非但冇有退開,反而蹲下身,與這位失魂落魄的權相平視。
“相邦以為,這就結束了嗎?”
呂不韋渾身一顫,從指縫中抬起渾濁而絕望的眼睛,看向近在咫尺的時苒。
“你與太後當年的舊事,王上,他其實早就知曉。”
呂不韋的瞳孔再次猛地收縮,連嗚咽都停滯了。
“他覺得臉紅,但他選擇了隱忍,選擇了為了大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隻盼著此事能隨著時間慢慢湮滅。”
“可你呢?你後來做了什麼?”
“你獻上了一個嫪毐,這還不夠,這嫪毐竟不是個安分的閹人,他讓太後懷了身孕,一個不夠,竟還有了第二個。”
“在雍城,在秦國王室曆代先王的注視下,他們如同夫妻般生活,還生下了意圖取代王上的孽子。”
時苒盯著呂不韋瞬間慘無人色的臉,每一個字都說的格外清楚。
“相邦啊,你來告訴天下人,這該是何等的奇恥大辱,這恥辱,是刻在王上骨血裡的,是你,呂不韋,一手造成的。”
“你再想想,此事一旦泄露出去,天下人會如何議論?史官會如何下筆?”
“縱使你編纂了流傳後世的《呂氏春秋》,縱使你曾有潑天的功勞,那史書工筆,也絕不會忘記記下這濃墨重彩的一筆。”
“你呂不韋,不僅是一個權相,更是一個與太後私通後又獻上麵首媚上,最終給秦王嬴政帶來無儘屈辱的——佞幸之徒!”
“你的名字,將永遠與宮闈穢亂,與牝雞司晨與君王之恥,牢牢綁在一起,千古罵名,你呂不韋,擔得起嗎?”
呂不韋再也承受不住這連番誅心至極的言語重擊,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徹底癱軟下去,眼神渙散,隻剩下胸膛微弱的起伏。
他完了。
他畢生經營的一切,權勢、財富、名望,乃至他汲汲營營想要在青史上留下的賢相之名,都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看著呂不韋,時苒知道,誅心的目的已經達到。
但嬴政要的不是他的命,至少現在不是。
她伸出手將呂不韋攙扶起來。
“呂相。”
“王上從不是心胸狹隘睚眥必報之輩,他的誌向,遠比你我所能想象的,更為高遠。”
“無論是未曾親政的苦楚壓抑,還是風流淫蕩的母親所帶來的屈辱,這些,都不會打垮他,也不會掩蓋他本身的璀璨光彩。”
呂不韋怔怔地抬起頭,看著眼前的時苒。
燭光下,她正當年華,卻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通透。
他對她的感覺,此刻複雜到了極點。
最初,他隻當這是個有些奇思妙想懂些格物技巧,或許靠著容貌和心思媚上邀寵的女郎。
他雖留意,卻也未真正放在眼裡。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看清。
此女極其善於攻心,言辭如刀,絕非泛泛之輩。
更非依靠色相之流。
“嗬……嗬嗬……”
呂不韋悶笑出聲,笑聲嘶啞,滿是嘲弄。
“你很聰明,真的……很聰明。”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灰敗的眼中重新凝聚起一絲光,那是在權力場中浸淫數年早已融入骨血的本能。
他腰背挺直,雖然狼狽,卻彷彿又變回了那個執掌秦國權柄多年的文信侯,甚至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襟
“但這不夠。”
他看著時苒,眼神銳利了些許。
“一無所有,從不可怕。”
“可怕的是在擁有過至高無上的權力之後,再變得一無所有。”
“你不明白,朝堂之上,這條路,冇有休息,冇有退縮的機會。”
“一旦你參與進來,踏上了這條路,就必須一直玩下去,不能停,不能回頭,直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