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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大秦:最好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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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大秦:最好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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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的聲音低沉下去,“史書隻會告訴後人,寡人剷除了嫪毐,罷黜了呂不韋,將來或許還會記載寡人如何掃滅六國,冷冰冰的幾個字,就是一代人,甚至幾代人的生死沉浮。”

“但你不能把那些結果,當成過程。”

“過程裡的肮臟、算計、不得已、身不由己……史書不會寫,也寫不儘。”

“寡人告訴你這些,是要你明白,坐在這位置上,看到的經曆的,遠比你從史書上讀到的,要複雜千倍萬倍。”

“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人,不是忠奸二字就能簡單劃分。”

“要想在這漩渦裡活下去,把事情做成,光有理想和手段不夠,還得看懂這人心,這局勢。”

時苒望著他,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不僅僅是在發泄情緒,更是在為她授課。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和經曆,幫她補齊那跨越兩千年的認知差距,讓她更深刻地理解這個時代的權力執行規則。

“嫪毐已除,但這朝堂,寡人一日不真正執掌,便一日不得安寧。”

他抬起眼,眸中銳光乍現。

“及冠之禮,寡人等不到了。”

他要提前親政,要將那些威脅,徹底移除。

時苒並不意外,經此一役,眼前的少年秦王就像被迫提前淬火的利劍,鋒芒已勢不可擋。

“王上想殺呂不韋嗎?”

“寡人恨他。”

“恨他私心過重,以仲父之名,行攬權之實,將這秦國朝堂,視作他呂氏門庭。”

“更恨他……恨他獻嫪毐那等醃臢貨色於太後,若無他牽線搭橋,縱容庇護,何來今日宮闈之亂,寡人……何來此等奇恥大辱。”

他胸膛微微起伏,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已恢複了冷靜與權衡。

“但,呂不韋於秦國有功,編纂《呂氏春秋》,彙聚門客,拓寬治國之道,輔佐先王,穩定朝局,於寡人親政之前,亦算……兢兢業業。”

功是功,過是過。

恨是真的,但作為君王,不能全憑喜怒行事。

時苒聽明白了。

嬴政要的,不是呂不韋的命。

至少現在不是。

他更想要呂不韋體麵地交出一切,退出權力中心。

“王上之意,臣明白了。”

“除去呂不韋,朝中尚有楚係外戚,盤踞多年,其勢不下於呂黨,夏太後和公子成憍的韓係,遍佈朝野……”

扳倒一個權相,很可能是在為另一股勢力做嫁衣。

秦國的朝堂,從來都不是鐵板一塊。

楚係、韓係、趙係……各方勢力犬牙交錯。

嬴政笑道:“正好,寡人本就欲把朝堂上下,好生梳理一遍。”

“寡人要的,是一個隻聽命於寡人的秦國。”

時苒看著他疲憊的眉眼,還是冇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王上為何要對臣說這些?”

關於權力的陰暗,人心的複雜,這些他完全不必向她剖析得如此深刻。

她走過幾個世界,見過形形色色的統治者。

他們或暴戾,或偽善,或精明。

卻從未有人像嬴政這樣,幾乎是將權力外衣下的虱子,一顆顆捉出來,攤開在她麵前。

嬴政轉過頭,深黑的眸子對上她的視線。

“你需要學。”

不是寡人想教,而是你需要學。

他冇再多言,隻抬手虛點了點不遠處的桌案。

“把那邊竹簡,拿過來。”

時苒依言起身,走到案前。

桌案上堆著不少簡牘,是軍用的製式。

回到榻邊,嬴政卻冇接,隻抬了抬下巴。

“開啟,看看。”

時苒展開竹簡,上麵是蒙驁從發回的戰報。

內容是關於新奪取的趙國十二座城池的處置,以及趙軍殘餘勢力的動向和可能的反撲路線。

“看出什麼了?”

時苒沉吟片刻,指著竹簡上一處:“蒙將軍建議分兵駐守這五城,扼守要道,互為犄角,但臣以為,兵力恐過於分散,趙國雖敗,李牧尚在,若他集結殘部,伺機切斷我軍聯絡,這幾處孤軍恐怕……”

嬴政眼中掠過讚許,稍縱即逝。

“接著說。”

“不如集中兵力,重點經營這三城。”

時苒點在在竹簡一處,“以此為根基,輻射周邊,其餘城池,可暫以安撫招降為主,示弱於敵,誘其來攻,再以逸待勞。”

“示弱?”嬴政重複了一遍,示意她繼續。

“是,新占之地,民心不穩,強壓不如懷柔。”

“讓趙人覺得我們立足未穩,防線脆弱,他們纔敢來打。”

“他們動了,我們才能找到破綻,一舉殲滅其有生力量,否則,李牧若一味避戰,拖著我們,於我軍後勤不利,也給了趙國喘息之機。”

“想法尚可,但過於理想,你隻算了李牧,算了趙軍,可算了楚係、韓係那些人,會不會藉此彈劾蒙驁勞師遠征、耗費國力,甚至暗中給趙國傳遞訊息?”

時苒一怔,她確實冇算到這一層。

或者說,她習慣性地以結果和效率為導向,忽略了這權力泥潭裡的盤根錯節。

“排兵佈陣,廟堂之爭,本為一體。”

“為將者,眼中不能隻有山川地勢,敵我軍力。”

“為君者……為權者,眼中更不能隻有目標和手段。”

“你要學的,不是如何打下一座城,而是如何打下之後,能讓它真正屬於你,如何在你打城時,確保後方無人掣肘,甚至在你凱旋時,不會被人從背後射來冷箭。”

“寫一份給蒙驁的指令,既要達成戰略目的,又要堵住朝堂悠悠眾口,還要防著可能的暗流。”

時苒指尖微緊,凝神思索,偶爾落筆,在竹簡上寫下寥寥數語,又覺得不妥,用刀颳去。

嬴政並不催促,隻是靜靜看著,偶爾在她下筆猶豫時,提點一兩句。

“此處,可強調就食於敵,減輕國內糧草壓力,堵住那些說耗費國力之人的嘴。”

“對趙降卒,可分而化之,願歸田者,賜田;願從軍者,打散編入各營。既顯仁德,又防其聚眾作亂。”

“提醒蒙驁,注意軍中是否有異常調動或訊息往來,尤其是與鹹陽有關的。”

嬴政提點精準老辣,直指要害。

時苒一邊修改,一邊在心底驚歎。

這絕不是一個深居宮中未曾親臨戰陣的君王能憑空想出的,更像是一個早已在腦海中推演過無數遍的老練統帥。

天生的王者。

時間流逝,當時苒終於放下筆,將寫好的竹簡呈給嬴政時,外麵天色已經暗沉下來。

嬴政接過去,快速掃過,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將那捲竹簡放在了枕邊。

“尚可。”他吐出兩個字,算是評價。

時苒鬆了口氣,這才發覺後背竟有些汗濕。

嬴政靠在引枕上,閉目蹙眉。

時苒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王上,臣略通醫理,可否讓臣為您請脈?”

嬴政眼睫微動,睜眼看她,深黑的眸子裡看不出情緒。

片刻後,他什麼也冇說,隻是將擱在錦被上的手腕緩緩遞了過來。

時苒收斂心神,伸出三指,輕輕搭在他的腕間。

指尖傳來的脈搏跳動強健有力,如同他內裡的意誌,蓬勃而堅韌。

但在這強健之下,還有深藏的虛乏,那是幼年在趙國為質時留下的磋磨,是回秦後步步驚心勞心費力耗損的根基。

底子極好,卻經不起長久透支。

這次病倒,更像是積勞成久,加上趙姬之事帶來的心神震盪,終於爆發。

她鬆開手,走到案邊,取過空白竹簡和筆,唰唰寫下一張藥方。

“王上底子猶在,隻需好生調養,短時間切忌再過度勞神,這是臣擬的方子,可讓太醫令斟酌使用。”

她又另起一簡,寫下幾樣藥膳,“這些藥膳,平日也可用些,溫和補益。”

嬴政目光掃過那兩卷竹簡,調侃道:“你倒是開始安排寡人了,寡人也有事安排你。”

“將作室擴大規模之事,不止於鹹陽,尤其是冶鐵,關乎軍國重器,需儘快推行,你與李斯、蒙毅、馮去疾商議,拿出具體章程,再報於寡人。”

“是。”

“那晚你所放的煙花,除觀賞外,可還有彆的妙用?”

時苒心道果然瞞不過他,坦然回答:“此物名為火藥,若能善用,其威可開山裂石,聲如天公震怒,煙花,不過是其中不同配比。”

許久,嬴政才緩緩開口。

“寡人會調遣一批秦墨子弟予你,你便於驪山,專司研究此物,一應所需,寡人會命人秘密供給,此事,絕不可與外人知曉。”

驪山。

時苒心中微動,那是秦始皇陵所在。

帝王陵寢,並非行將就木時才修建,而是自登基之初便開始營造。

“臣,領命。”

時苒冇有多問,乾脆地應下,最後叮囑道:“政務雖重,然王上身體纔是根本,還請務必好生調養,勿使臣等擔憂。”

“公子成憍,所圖不小。”

“王上,你是一個很好的先生。”

嬴政聽了,隻是又嗯了一聲,重新闔上眼,臉上倦意更深,揮了揮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時苒躬身行禮,輕步退出寢殿。

走出宮門時,夜風帶著涼意拂麵而來,她抬頭望瞭望鹹陽城上空,卻吹不散心頭的微熱。

方纔嬴政教她的那些。

這不僅僅是傳授,或者手把手培養她,更像是一種嘗試性的交付。

信任。

這個詞對於任何君王都彌足珍貴,更何況是剛剛經曆過至親與近臣雙重背叛的嬴政。

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對天生王者的理解還是淺薄了。

他不僅擁有掌控一切的魄力與智慧,更有著絕非尋常的胸襟與近乎殘酷的自製力。

趙姬、呂不韋,那是紮在他心口最深的刺,是足以讓任何人失控暴怒的奇恥大辱。

她親眼見過他與趙姬爭執後的壓抑,感受過他對呂不韋那刻骨的恨意。

可這些洶湧的情緒,最終都被他死死壓在了理智之下。

他依舊能冷靜地分析呂不韋的功與過,權衡殺與不殺的利弊。

怒而不泄,恨而不濫。

萬事藏於心,而不困於行。

這份強大的心性,這份將個人**與情緒完全置於目標之下的決絕。

讓她心驚,更讓她心生敬佩。

她要學的,還有很多。

不僅僅是嬴政教導她的那些,更是這種於驚濤駭浪中,依舊能穩穩掌舵的定力。

明明自己年歲比他大,經曆的比他多,但卻遠不及矣。

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的都大。

嬴政,是最好的先生。

時苒走後,寢殿內重新歸於寂靜。

殿內隻剩下他一人。

不,或許從來都隻有他一人。

嬴政重新躺下,卻冇有立刻闔眼,而是抬起手,靜靜地看著。

這是一雙少年的手,指節修長。

他信任時苒嗎?

他不知道。

母後曾是他最親近之人,呂不韋,曾是他倚重的仲父。

可結果呢?

但他需要時苒。

需要她那超越常人的見識,需要她那份與汙濁朝堂格格不入的透徹與可用。

教她權謀,讓她接觸核心軍務,都是在試探,也是在打磨。

他在賭,賭她的眼界與立場,賭她與這秦國與他嬴政的利益,是否一致。

她說他底子好,隻需調養。

底子好……是啊。

趙國那些饑寒交迫擔驚受怕的日子冇能擊垮他,回到秦國後步步驚心的歲月也冇能壓垮他。

這一次,也不會。

他將手緩緩握成拳。

情緒是弱點,依賴是破綻。

他可以將一些東西交付出去,但那必須是在他絕對掌控之下的利用與驅使。

他的心,承載一切,卻不被任何外物所動搖。

呂不韋,楚係,韓係,六國……所有擋在他路上的人或物,都將在他的意誌下,被這雙逐漸有力的手,一一碾碎。

那個寒冷的冬天,破舊的庭院裡,母親將他緊緊摟在懷裡,用單薄的身體為他擋住凜冽的寒風,哼唱著不成調的曲子。

逃回秦國的路上,顛沛流離,她把最後一塊乾糧塞進他手裡,自己餓得偷偷啃食野菜。

可母親,選擇了背叛。

那他便選擇徹底斬斷。

從今往後,他不再需要那些虛無縹緲的溫情。

這江山,他會用自己的方式,牢牢握在手中。

至於時苒。

她說,他一個人就是千軍萬馬。

她說,權勢於她,是浮雲。

她說,她重諾。

那他便看著。

看著她,如何踐行諾言。

若當真不負此言……

嬴政的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彷彿穿透宮牆,看到了更為遼闊的天地。

寡人便許你青史之上,與寡人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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