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大秦:此生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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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就著如今秦國的弊端又談論了許久,燭火都換過兩茬,
“王上,這是臣閒暇時整理的一些淺見。”
嬴政接過那本縫定好的書,入手比竹簡輕便太多。
一項項條目列得井井有條,旁邊還有細密的註解,一目瞭然。
“這是?”
“這是臣設想的一個五年計劃。”
時苒解釋道:“王上請看,我們將未來五年,每一年需要側重完成的事項大致規劃出來。”
“比如第一年,重點在於擴大造紙規模,改良現有農具,並在鹹陽初步籌建學院,同時秦法中某些過於嚴苛可適當放寬的條款,推行耕種之法……”
“第二年,則可嘗試官營鹽鐵貿易,進一步推廣新式農具和肥地之法……”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她將五年內關於經濟、農業、教育、法律、軍事儲備等各方麵的計劃給嬴政講解。
“隻要這些步驟能穩步推進,五年之後,大秦國力必將躍升,屆時,一統六國,便不再是空談,而是水到渠成之事。”
嬴政將這份計劃書仔細看了一遍,又忍不住從頭再看了一遍。
這計劃各方發力,若能實現,確實是強國之道。
但……
他抬起頭,看向時苒,眼中雖有激賞,卻更多的是冷靜。
“計劃甚好,構想亦宏遠,時卿,世事遠非紙上這般簡單順遂。”
“廢幾條無關緊要的秦律不難,收學子辦學也不難,難的是科舉,如何讓六國士子心甘情願入秦?”
“更難的是糧草,縱有曲轅犁與肥田法,天時地利若不配合,亦難保萬全。”
他輕輕一歎:“山東六國,向來譏諷我秦為無禮蠻夷,虎狼之邦,那些自詡清高的聖賢學子,多不願西入函穀。”
“紙張雖是利器,恐難短期扭轉這積年成見。”
這事,時苒早就考慮過了。
“王上,他們不願來,我們便讓他們不得不來,甚至求著來。”
“紙張與玻璃如今產量尚小,正好奇貨可居,待來年規模稍擴,便可派能言善辯之士出使列國,不必刻意宣揚入秦,隻展示紙張之妙、玻璃之珍。”
“但此物,非金銀可易,需限購,需得是各國頂尖的貴族名流,方有資格求購一二。”
“人皆有攀比之心,尤其貴族。”
“當擁有秦紙與秦玻璃成為身份與地位的象征,當一紙難求時,您說,那些學子知曉紙張妙用,會如何?”
嬴政挑眉,立刻明白了其中關竅:“趨之若鶩。”
“正是!”
時苒繼續道,“待紙張名傳天下,書寫如此便利之物,誰不渴望?”
“到那時,我秦國可適時宣佈,為整理編纂古今智慧,集百家之長,欲邀天下有識之士入秦,共著大典。”
“大典?”
“不錯。”
“此書囊括現有所有學派之精華,農工商醫,天文地理,兵法政論,無一不包。”
“參與著此大典,乃千古留名之盛事,青史之上必占一席之地。”
“試問,天下學子,幾人能拒此誘惑?”
嬴政聽得眼中異彩連連,但很快想到了更現實的問題。
“如今各國文字未曾一統,著書立說,以何為準?”
“整理編纂,本身便需耗費數載光陰。”
“我們可邀集各家,在編著過程中統一用字,待到大典編成之日,便是我大秦標準文字推行於世之時。”
“待日後天下一統,我秦國便可順勢推出《字書》,小篆、隸書並行收錄,規定所有官營書鋪刊印書籍,皆需使用統一文字……潛移默化,徐徐圖之。”
嬴政緩緩點頭,這確是一條可行之路。
最後,話題回到最根本的糧草上。
“糧產之事,臣不敢妄言必成,但確有幾分把握。”
“臣來秦之前,遊曆各地,曾留意並收集了些許不同於尋常的糧種,似乎更為耐寒或高產,隻是如今時節不對,無法試種。”
“待來年開春,臣定當悉心培育,屆時,必給王上一個驚喜。”
嬴政眼眸微動,笑了笑,什麼也冇說。
收集也好,一夢千年也罷,再糾結下去,倒顯得氣量狹小,用人多疑了。
真有此等好作物,肯拿出來,足夠說明誠意了。
他嬴政,敢給,就敢承擔任何變故。
兩人就著這份五年計劃,一條條,一款款,仔細推敲,時而爭論,時而共鳴。
窗外的天色卻由夜色轉為深灰,嬴政終於直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臉上冇有絲毫倦意,反而精神奕奕。
他將那份計劃書鄭重收好,看向依舊目光明亮的時苒,心中感慨萬千,由衷歎道:
“寡人得卿,實乃天賜之幸。”
時苒也笑。
“臣能遇王上,得遇明主,一展所長,亦是臣此生之幸。”
這話,她是發自內心說的。
史書之上,他是那個書同文車同軌的千古一帝,也是那個焚書坑儒嚴刑峻法的暴君。
可眼前這個人,他會因得知未來弊政而憤怒拍案,會因母親趙姬的背叛而流露出深藏的傷痛與孤寂,甚至會因為得知自己晚年可能昏聵而陷入沉默的自省。
他是秦王政。
更是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他有吞併天下的野心,也有不為人知的脆弱。
他手握生殺予奪的大權,也會在深夜裡,因至親的背叛眼角泛紅。
更讓她由衷欽佩的,是嬴政的魄力。
自己來曆不明,拿出的東西樣樣驚世駭俗,所言所論更是離經叛道。
尋常君王,即便不將她視為妖孽處死,也必會嚴加防範,或是禁錮起來隻為榨取那些新奇之物。
可他冇有。
他從最初的審視懷疑,到此刻,願意給她打破常規的膽識。
這份近乎賭博的信任,絕非尋常君主所能擁有。
一個眼光超前,意圖開創前所未有之局麵的君王,就該有這般容納百川的胸襟。
信任,是這世間最難得的東西。
她閱曆不算淺薄,深知人心難測。
尤其是在權力巔峰,信任更是奢侈品。
現在他信她。
得遇如此君王,確是此生大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