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大秦:待他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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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睜開眼,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時苒看見,他搭在膝上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徹底失去了血色。
“可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時苒點頭。
“繼續。”
“山東豪傑並起,六國貴族複立,以楚地為最,其時,有將領趙佗領數十萬大軍戍守百越,未曾回援。”
“蒙恬蒙毅,亦被二世殺害。”
“二世耽於享樂,最後被宦官女婿所殺。”
“最後,楚人一炬,可憐焦土,鹹陽宮室,大火燒了三月不絕。”
“後漢王入鹹陽,老秦人,喜迎沛公。”
隨著她一句句落下,嬴政臉上的平靜終於寸寸碎裂。
一聲悶響,嬴政一拳砸在了身旁的案幾上。
“寡人養出這麼一個孽子,我嬴氏江山,如此糟踐,如此葬送!”
他眼中是滔天的恨意。
“矯詔,殺兄屠弟,虐殺功臣,耗儘民力,惹得天下皆反,最後讓楚人一把火燒了寡人的鹹陽宮。”
“三個月,燒了三個月!”
他劇烈地喘息著,額頭上青筋暴起,整個人處於失控的邊緣。
那不僅僅是憤怒,更是一種被無能後代將自己一生心血毀於一旦錐心刺骨的劇痛。
“好……好得很!”
他咬著牙,“待他出生……待他出生……”
嬴政冇有說下去,但那未儘的殺意,說明瞭一切。
“所以,寡人此刻不問,那未來的孽子究竟是誰。”
這話讓時苒有些意外。
以他得知被背叛時的暴怒,竟能忍住不追問具體的人。
嬴政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將怒火壓下。
“此事寡人自有考量,待那孽種出世之日,你再告知寡人。”
一個尚未存在的名字,知道了,反倒容易擾了心神,亂了方寸,徒增其憤怒。
時苒卻聽出了其中深意。
他現在知道了秦會亡於一個未出世的孩子之手,若過早知道具體是誰,可能會過度防範而催生出新的變數。
胡亥如果不叫胡亥,有了彆名,就是新的新的變數。
他看著她,眼神深邃。
“孽子矯詔,必有寡人倚重大臣,是誰?”
“宦官趙高和丞相李斯。”
嬴政眸光微沉:“李斯?呂不韋門下那個郎官?”
時苒點頭,李斯現在還是一個郎官,還未到獻上諫逐客書進入秦王的眼。
“李斯有大才,王上統一六國後,推行書同文,車同軌,而推行的小篆,便是李斯所創。”
“那時儒家學子常借古非今,議論朝政,李斯上書,建議除秦國史書外,六國史籍皆焚燬,民間所藏《詩》《書》及諸子百家著作一律收繳。”
嬴政目光微動:“這是李斯的主張?”
“是,他說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當世,惑亂黔首。”
時苒頓了頓,“後來有方士尋長生藥不得,攜款而逃還詆譭王上,王上震怒,將牽連的四百六十餘名方士活埋,其中也有儒生,這便是焚書坑儒。”
燭火搖曳,映著嬴政晦暗不明的神色。
“長公子扶蘇為此進諫,認為天下初定,諸生皆誦法孔子,如此嚴刑恐失民心,王上大怒,命他前往上郡監軍。”
“最後一次東巡,隨行有二世與趙高,行至沙丘,王上留下遺詔命長公子扶蘇回鹹陽舉辦喪儀。”
“李斯是法家,長公子信重儒家,二人政見不合,那時趙高是二世的老師,他對李斯說長子剛毅勇武,若他繼位,必用蒙恬,相位不穩,到時你我還安能享富貴。”
嬴政的指節微微發白,“李斯就為了這個?”
“不止。”
時苒輕歎,“他更擔心長公子推崇儒家,會改變他一手推行的法家治國之策。”
“他們篡改詔書,賜死長公子,立二世繼位,李斯以為從此可以大展抱負,卻不知新帝耽於享樂,將朝政儘數交給趙高。”
“趙高與李斯爭權,故意在二世飲宴時讓他去奏事,二世終於厭煩,後下詔將李斯腰斬於鹹陽街市。”
“李斯三族,儘數被誅。”
嬴政久久不語,最後隻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
“好一個夷三族,所以他機關算儘,反倒斷送了性命?”
“是啊,若不矯詔,以他的才乾,本可成為千古名相,可惜一步踏錯,萬劫不複。”
“你倒是為他惋惜。”
“李斯確有大才,但背叛就是背叛,無可辯駁。”
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微微晃動。
時苒看著嬴政晦暗不明的側臉,輕聲問道:“王上如今既已知曉,打算如何對待這二人?”
嬴政冇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你說李斯有大才,何等大才?”
“諫逐客書,力阻王上驅逐六國客卿,助王上定郡縣,廢分封,統一文字度量衡,修秦律,其才確有過人之處。”
嬴政靜靜聽著,心下已有了一番思量。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窗前。
推開木窗,夜風帶著涼意,吹動了他袍袖,也吹得殿內燭火一陣明滅搖曳。
他背對著時苒,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周身此刻盈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寂與憂傷。
卸下了秦王重任,流露出真實疲憊。
他望著窗外無邊的夜色。
“寡人年幼時,在邯鄲為質。”
夜風將他的聲音吹得有些散,像浸了夜的涼意。
“與母親相依為命,缺衣少食,有時甚至靠乞討為生,遭人恥笑,忍儘欺淩……直到九歲,才被接回鹹陽。”
時苒看著他挺拔卻孤寂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史書上秦王政三個字背後,藏著一個在泥濘和屈辱中掙紮過的少年。
嬴政繼續說著,聲音很平,像在說彆人的故事。
“回到鹹陽,第一次踏進宮門。”
“那麼高的殿宇,那麼長的迴廊,卻冇有一處角落認得我。”
“十三歲坐在那張王座上,腳都夠不著地。”
“華陽太後的眼睛無處不在,每日下朝,還要對呂不韋躬身,喚他一聲……仲父。”
仲父二字,被他念得又輕又緩,像拂去袖上不願沾染的塵。
時苒看見他負在身後的手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