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我是走陰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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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陰將小青銅燈放在黑瞎子的頭頂前方,又在那盞蓮花銅燈裡加了點特殊的粉末。
煙氣變得更濃了,青白中泛著一點詭異的幽藍。
他盤坐在黑瞎子身側,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冇有任何預兆地凝出一滴血珠,不是鮮紅,而是近乎黑色。
他將血珠點在小青銅燈的燈焰上。
噗一聲輕響,燈焰猛地躥高了一寸,顏色變成了冰冷的幽綠色,照亮了黑瞎子冷硬的下半張臉。
阿陰開始吟唱一種調子極其古怪的歌謠,音節拗口,忽高忽低,不像人聲,倒像是風吹過古老洞穴的迴響。
竹樓裡的溫度似乎在下降,連光線都暗淡下來,唯有那兩盞燈,幽綠和青白的光芒交織,投出搖曳詭譎的影子。
黑瞎子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彷彿靈魂被從軀殼裡硬生生抽離出來,飛速下墜。
耳畔是呼嘯的風聲,又像是無數人含混的悲泣嗚咽。
他咬緊牙關,遵循著阿陰的告誡,不睜眼,不迴應,任由那股力量拉扯著他。
下墜感戛然而止。
他感覺自己站在了實地上。
腳下是鬆軟的、灰黑色的泥土,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霧,一切都籠罩在一種缺乏生氣的灰白基調裡。
天空是低垂的鉛灰色,冇有日月星辰。
前方,一條蜿蜒的小路通向霧氣深處,路旁隱約可見扭曲的,冇有葉子的樹乾,以及一叢叢顏色詭異的花草。
那盞幽綠色的小青銅燈,此刻正懸浮在他前方三尺處,靜靜燃燒,為他照亮腳下幾步遠的範圍。
燈光之外,是濃得化不開的灰霧。
他抬腳,跟著燈走去。
霧氣中,時不時有模糊的身影擦肩而過,有的踉蹌獨行,有的三五成群,卻都寂靜無聲,麵容呆滯。
他聞到過烤羊肉的濃烈香氣,那味道和他記憶深處額吉手藝一模一樣。
甚至看到路邊一塊石頭上,擺著一碟他小時候最愛的奶果子。
他也看到過一朵搖曳的像血一樣的花,生得極豔,就在他觸手可及的路邊,彷彿在引誘他去采摘。
但他隻是緊緊攥著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用那一點疼痛提醒自己,墨鏡後的目光死死鎖住前方那點幽綠的燈火,一步一步,堅定地向前。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這裡似乎冇有時間的概念。
直到霧氣忽然變得稀薄了一些,前方出現了一條平靜無聲的河流,河上有一座窄窄的石橋。
青銅燈飄上了橋。
黑瞎子的腳步,在橋頭頓住了。
他看見,橋的那一頭,靠近河岸的地方,有兩個相互依靠著站立的身影,正靜靜地望著他這邊。
即使隔著灰霧,即使那身影有些透明,即使他們的麵容不再是他記憶中的模樣,而是更年輕些的樣子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阿布。額吉。
他的心臟,在那一瞬間,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這麼多年,穿越草原荒漠,深入地下深淵,在槍林彈雨和詭譎陰謀中翻滾求生,支撐著他的,除了那點不甘和執念,就是記憶裡逐漸模糊的溫暖笑顏。
此刻,他們就在那裡,那樣真切地看著他。
幽綠的燈,飄到了橋中央,停下了,似乎是在等待。
黑瞎子深吸了一口這陰冷死寂的空氣,踏上了石橋。
橋麵濕滑,腳步聲被無邊的寂靜吞噬。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目光,貪婪地、一寸寸地描摹著對岸的身影。
阿布穿著他們部族過節時才穿的舊袍子,額吉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挽著他熟悉的那種髮髻。
他們的臉上冇有悲傷,也冇有喜悅,隻有憐惜。
是的,憐惜。
他們在憐惜地看著他,看著他們獨自在陽世漂泊,滿身傷痕的兒子。
終於,他走過了石橋,站在了他們麵前,三步之遙。
這是阿陰規矩裡能接近的最近距離嗎。
他不知道。
他隻想再近一點,再近一點。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鏽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問,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想告訴他們,他活下來了,他走了很遠的路,看了很多的風景,也經曆了無數的黑暗。
他想說,他很想他們,每一天,每一刻。
但他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隻有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衝破了墨鏡的遮擋,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灰黑色的泥土上,瞬間消失不見。
額吉的虛影抬起手,似乎想替他擦去眼淚,手指卻穿過了他的臉頰。
她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個悲傷而溫柔的笑容,然後指了指他的眼睛,又指了指他的心口。
最後,雙手輕輕交疊,放在自己胸前,做了一個安息的動作。
阿布挺直了脊背,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然後指向黑瞎子,再猛地一揮,指向霧氣來時的方向,那是回去的路。
他的嘴開合著,冇有聲音,但黑瞎子讀懂了那個口型:“活下去。”
活下去。
黑瞎子渾身都在顫抖,他猛地握緊了拳頭,指關節捏得發白。
他還有很多話,很多疑問,很多委屈……
可是,在這一刻,在父母的注視下,那些翻湧的情緒,忽然間就哽在了胸口,堵得他生疼,卻再也問不出口。
幽綠色的青銅燈,火光忽然急促地閃爍了幾下,亮度開始減弱。
時間要到了。
額吉的臉上露出焦急的神色,連連揮手,催促他快走。
阿布也再次堅定地指向來路。
黑瞎子知道,他必須走了。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著他們,彷彿要將他們的身影刻進靈魂的最深處。
然後,他緩緩地,極其鄭重地,跪了下來,朝著他們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每一個頭磕下去,都沉重無比。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臉上已是一片冰冷的水跡。
他不再猶豫,轉身,大步朝著來時的石橋走去,走向那盞催促的幽燈。
黑瞎子知道,他必須走了。
這一次,他冇有回頭。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兩道溫暖的目光,一直注視著他,直到他走上石橋,重新冇入灰霧之中。
黑瞎子跟著搖曳的燈火,在濃霧裡穿行。
當他感覺靈魂再次被拉扯向上,猛地睜開眼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竹樓陳舊的天花板,鼻腔裡充斥著那特殊的香火氣。
頭頂的小青銅燈已經熄滅。
蓮花銅燈裡的粉末也即將燃儘,青白色的煙細若遊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