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雲端上的機會------------------------------------------，沈氏集團內部的通知係統彈出了一條訊息，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內部比稿通知：新專案“雲端”概念設計方案征集“雲端”是沈氏集團下半年的重點專案——一座集商業、辦公、住宅於一體的城市綜合體，總投資超過三十億，位於城市核心CBD的最後一塊待開發地塊。這個專案的成敗，直接關係到沈氏未來五年的戰略佈局。：設計部麵向全公司征集“雲端”專案的概念設計方案，不限級彆、不限部門、不限資曆。最終入選的方案，設計師將直接進入“雲端”專案核心團隊。。“不限部門？那豈不是誰都能投？”“得了吧，設計部的活兒，咱們行政的湊什麼熱鬨？”“就是，人家畫圖用CAD，咱們畫圖用Excel，能一樣嗎？”，壓低聲音說：“歲歲，你不是學設計的嗎？你投不投？”，手指在滑鼠上輕輕敲了兩下。“在看。”她說。“還看什麼呀！這可是你翻身的機會！”蘇橙激動得差點把水灑了，“P1直升專案核心團隊，這是什麼概念？比中彩票還難的機會！”“我知道。”江歲把通知頁麵關掉，端起桌上的草莓盒，塞了一顆進嘴裡，“但我現在連CAD軟體都打不開。這台電腦，開機要三分鐘，開啟Word要三十秒，開啟CAD？我怕它當場去世。”，沉默了。“那怎麼辦？”
江歲冇回答，又塞了一顆草莓。
她冇有告訴蘇橙的是，她已經連續三個晚上畫草圖畫到淩晨兩點了。
樓梯間的那個午後，沈聽瀾說的那句話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拔不出來。“你學設計的，為什麼冇做設計？”不是質問，是好奇。但正是這種不帶惡意的好奇，比任何嘲諷都讓人難受。
因為它在提醒她——她本不該在這裡。
週五晚上，她把畫廢的十幾張草圖全部攤在地板上，盤腿坐在中間，像一個小時候玩拚圖的自己。
她媽以前總說：“歲歲啊，你的眼睛跟彆人不一樣。彆人看一棟樓，看到的是水泥和玻璃；你看到的是光打在上麵的樣子，是人在裡麵走的心情。這是天賦，是老天爺賞飯吃。”
天賦。
這個詞在她心裡憋了兩年，像一顆被壓在石頭下麵的種子。石頭越來越重，但種子冇有死。它一直在長，在暗處、在縫隙裡、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悄悄地、倔強地長。
週一晚上，江歲回到家，開啟電腦，登入了公司的內部係統，找到了比稿的報名頁麵。
報名錶很簡單：姓名、部門、聯絡方式。最後有一行小字——“請於6月30日前將設計方案提交至設計部郵箱。”
她看著那行小字，手指懸在滑鼠上方。
點下去，就意味著她要在一個月內拿出一份能跟專業設計師抗衡的方案。用那台開機三分鐘的破電腦，用那些深夜裡擠出來的零碎時間，用一個P1行政助理的卑微身份。
不點下去，她就繼續當她的P1，每天送檔案、訂會議室、泡咖啡，聽財務部的大姐冷嘲熱諷，在樓梯間的監控攝像頭底下偷偷畫畫，一年後拿著離婚證和一份“行政助理工作經驗”去找下一份月薪六千的工作。
她點下去了。
報名成功四個字跳出來的那一刻，她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胸腔裡放了一顆煙花。
不是害怕。是興奮。
她已經很久很久冇有這種感覺了。
從週三開始，江歲的日程變成了這樣：
早上七點到公司——比正常上班時間早一個小時。她用這個時間做兩件事：第一，用公司的列印機把比稿要求的全部資料列印出來（家裡的列印機壞了）；第二，坐在會議室的角落裡，用速寫本畫草稿。
上午九點到下午六點——做P1該做的事。送檔案、訂會議室、泡咖啡、影印合同、被劉經理使喚、被財務部的大姐陰陽怪氣。她把這些當成中場休息，腦子裡還在轉設計方案的事。
下午六點到晚上七點——加班做P1的收尾工作，順便等所有人都走了，她可以去設計部樓層“借”用一下專業裝置。設計部有一台公用的繪圖儀，比她那台破電腦好用一百倍。
晚上七點到深夜——畫圖。畫圖。畫圖。
週四晚上，她在設計部的繪圖儀前坐了三個小時，終於把“雲端”專案的地塊分析圖畫完了。她揉了揉痠痛的脖子，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你在這兒乾什麼？”
江歲嚇了一跳，轉身看見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手裡拿著一遝檔案。
她認出了這個人——趙明遠，設計部總監。沈氏集團內部公認的“設計教父”，從業二十三年，經手過上百個重大專案。據說他的眼睛毒得很，一份方案拿過來掃一眼，就知道值不值得往下做。
“趙總監好，”江歲站直了身子，“我是行政部的江歲，借用一下繪圖儀。”
趙明遠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工牌上停了一秒——P1，行政部，江歲。
“你是那個……”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沈總的？”
“行政助理。”江歲麵不改色地接過話，“P1級行政助理。”
趙明遠挑了挑眉，冇有追問。他走到繪圖儀旁邊，看了一眼她剛纔列印出來的地塊分析圖。
然後他的腳步停住了。
他冇有說話，隻是低頭看著那張圖，看了很久。久到江歲開始緊張。
“這是你畫的？”他終於開口了。
“是。”
“你學設計的？”
“是。名牌大學設計專業，畢業兩年了。”
“畢業後在做什麼？”
“家裡有事，冇有從事設計相關工作。”
趙明遠點了點頭，把那張圖拿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
“地塊的日照分析做得很細，”他說，“東南角的陰影計算有誤差，但整體邏輯是對的。交通流線的組織方式……”他頓了一下，看了江歲一眼，“你用的是我在《建築學報》上發表的那套分析方法？”
江歲的臉微微紅了：“是的。趙總監，我讀過您所有的論文。您在2019年發表的《城市綜合體動線設計方法論》那篇，我看了七遍。”
趙明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是江歲第一次看到趙明遠笑。設計部的人都說趙總監是個“笑點長在冰山上的男人”，冇想到他笑起來還挺和藹的。
“七遍？”他說。
“七遍。第三遍才完全看懂。”
趙明遠把那張圖放回桌上，看著她，目光裡的審視少了一些，多了一些彆的東西——像是好奇，又像是某種剋製的欣賞。
“你報名了‘雲端’的比稿？”他問。
“報了。”
“用這台繪圖儀畫圖？”
“暫時是的。”江歲冇有迴避他的目光，“我的電腦配置不夠，家裡的裝置也不行。所以晚上借用人。”
趙明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門禁卡，放在桌上。
“設計部A區的繪圖室，二十四小時開放。這張卡可以刷開A區的門。裡麵有專業的工作站和繪圖儀，比這台好用。”
江歲愣住了。
“趙總監，這——”
“彆誤會，”趙明遠轉身往門口走，語氣恢複了那種淡淡的公事公辦，“我不是在幫你。我隻是想看看，一個能把我論文看七遍的人，能畫出什麼東西來。”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頭也冇回地說了一句：
“6月30號截止。彆讓我失望。”
門關上了。
江歲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桌上的門禁卡，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是她來沈氏之後，第一次有人不是因為“沈聽瀾的合約妻子”這個身份而正眼看她。
趙明遠看她的方式，跟她媽看她的方式很像——不是看你站在哪裡，而是看你要往哪裡走。
她把門禁卡攥在手心裡，重新坐回繪圖儀前，繼續畫圖。
那天晚上，她淩晨一點才離開公司。
她冇有注意到，頂樓的燈也亮到了淩晨一點。
週五中午，江歲在茶水間遇到了沈聽瀾。
準確地說，是“差點撞上”。
她端著一杯剛泡好的咖啡轉身，差點撞進他懷裡。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十厘米，她甚至能看清他襯衫第二顆鈕釦上的細微劃痕。
“對不起！”她往後退了一步，咖啡灑了一點在托盤上。
沈聽瀾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你昨晚冇睡？”
江歲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黑眼圈：“……睡了。睡了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不算睡。”
“對我來說算。”江歲把咖啡放在托盤上，繞開他往門口走。
“江歲。”
她停下來。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不是“江助理”，是“江歲”。
“嗯？”
“你報名了‘雲端’的比稿。”
這不是疑問句。他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
沈聽瀾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走到咖啡機前，按下按鈕，看著黑色的液體流進杯子裡。
“你知道報名的人有多少嗎？”他問。
“知道。一百三十七個。”
“你知道設計部的專業設計師有多少人報名嗎？”
“知道。四十一個。”
“你知道這些人裡，有多少人有五年以上的從業經驗嗎？”
“知道。二十六個。”
沈聽瀾端著咖啡轉過身，看著她。
“那你知不知道，一個P1級彆的行政助理，用一台破電腦和借來的繪圖儀，在一個月內拿出一份能打敗四十一個專業設計師的方案，概率是多少？”
江歲看著他，冇有說話。
“幾乎為零。”沈聽瀾替她回答了。
茶水間安靜了下來。牆上的鐘在走，秒針一格一格地跳。
江歲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敷衍的笑，是那種“你越是這麼說我越要做給你看”的笑。
“沈總，”她說，“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麼嗎？”
“什麼？”
“有人告訴我‘不可能’。”
她端著咖啡走出了茶水間，背影筆直，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堅定而有力。
沈聽瀾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咖啡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跟平時一樣。
但他總覺得今天的咖啡比平時苦了一點。
他回到辦公室，坐下來，開啟電腦。
螢幕上顯示的是一份報名錶——
姓名：江歲
部門：行政部
職位：行政助理
報名專案：“雲端”概念設計方案征集
他看了那份報名錶很久，然後關掉了頁麵，拿起手機給周寧發了一條微信：
沈聽瀾：設計部A區繪圖室的工作站，配置夠不夠跑大型建模軟體？
周寧：夠的，趙總監剛申請換了一批新裝置。怎麼了？
沈聽瀾：把A區3號工作站的許可權開一下。
周寧：開給誰？
沈聽瀾想了想，打了三個字：
沈聽瀾：江助理。
周寧：啊？但是A區是設計部核心區域，行政部的人進去需要趙總監審批——
沈聽瀾：趙明遠已經批了。
周寧：？？？什麼時候批的？
沈聽瀾：不關你的事。照做。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書架最下麵那排樂高上。
泰姬陵。她一眼就認出來的那個。
他想起她說“我學設計的嘛”時的表情——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那雙眼睛裡點了一盞燈。
他想起她在樓梯間裡蹲著畫畫的樣子，縮在角落裡，像一個偷偷做壞事的小孩。明明是在做一件堂堂正正的事，卻要躲在監控拍不到的死角。
他想起她說“窮人冇有資格談夢想”時的語氣。很快，很輕，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他聽到了那些話底下的東西——不是認命，是不甘。
沈聽瀾把目光從樂高上收回來，重新看向電腦螢幕。
螢幕上是“雲端”專案的地塊資料。他已經看過無數遍了，每一組資料、每一張圖紙都爛熟於心。但今天，他看這些資料的方式不一樣了。
他在想，如果她是設計師，她會怎麼做？
這個問題在他的腦子裡轉了一整天，怎麼都趕不走。
當天下午，江歲的工位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杯冰美式，杯壁上凝著水珠，旁邊放著一張便簽紙，上麵寫著幾個字：
“提神用。——周寧”
江歲拿起便簽紙看了看，又看了看那杯冰美式。
周寧？周寧怎麼會知道她喜歡冰美式？而且，周寧的字她見過，是那種工工整整的楷書，但這張便簽紙上的字……筆跡鋒利，橫豎之間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力道。
她認識這種字。
她在結婚證上見過。沈聽瀾簽字的時候，筆跡就是這個樣子的。
江歲盯著那張便簽紙看了三秒，然後把冰美式端起來喝了一口。
萃取時間剛好，水溫剛好。
跟她在茶水間泡的一模一樣。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後飛快地把嘴角壓下去。
不要多想。不要自作多情。那個男人連襯衫被潑了咖啡都要索賠八千塊，怎麼可能偷偷給她送咖啡？
但是。
她把那張便簽紙摺好，夾進了速寫本的最後一頁。
“提神用。”
她確實需要提神。因為今天晚上，她打算把“雲端”的概念草圖全部推翻重來。
她有了一種新的想法——一個跟所有人都不同的想法。
一個瘋狂的、大膽的、可能會被所有人嘲笑的、但她非做不可的想法。
那天晚上，A區3號工作站的燈，亮到了淩晨兩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