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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知瑾的話語如同驚雷般在褚懿的耳邊炸響。
碰一下。
讓它……反應。
每一個字都像帶著細小的鉤刺,刮擦過她最敏感的神經末梢。
血液“轟”地一聲湧上頭頂,臉頰、耳根、脖頸,乃至裸露在空氣中的那截腰腹,都迅速染上一層滾燙的緋紅。麵板下的毛細血管彷彿全部舒張開來,蒸騰出羞怯又滾燙的熱意。
螢幕裡,謝知瑾依舊那樣慵懶地倚著,深色絲質睡袍的領口鬆垮,露出小片鎖骨和更下方若隱若現的陰影。床頭燈的光暈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邊,可那雙眼睛卻沉在光影之外,像夜色下靜默的深潭,水麵之下卻潛藏著能將人無聲拖拽、溺斃的暗流。
致命而危險。
褚懿的呼吸徹底亂了,拉起著衣襬的手驀然攥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她像是被那目光燙傷,又像是被自己腦海中隨之翻騰起來的、不堪入目的畫麵所驚嚇。昨晚的種種,那些失控的、被引導的、羞恥至極的反應,潮水般湧回腦海。
不……不要……
在謝知瑾好整以暇的注視下,她猛地俯下身,動作倉促慌亂,一把扯過床上那件早已被她揉皺、卻始終緊緊抱著的披肩。柔軟織物帶著熟悉又淡薄的氣息,被她胡亂地掩在了自己腿間,嚴嚴實實地蓋住了那可憐兮兮的暴露。
彷彿這樣,就能隔斷那道穿透螢幕的視線,就能藏起自己所有的羞恥和不堪。
做完這個近乎掩耳盜鈴的動作,她才抬起濕漉漉的眼睛,瞪向螢幕裡的女人,聲音因為過度緊張和羞憤而發顫,氣弱地反抗道:“我纔不要!壞女人!”
那聲“壞女人”喊得毫無威懾力,倒像隻被逼到牆角、豎起全身絨毛卻隻會發出虛張聲勢嗚咽的幼獸。
謝知瑾眉梢輕輕一挑。
“壞女人?”她重複著這叁個字,語調微微上揚,像一片羽毛緩緩掃過緊繃的弦。她甚至冇有改變姿勢,隻是眼神裡那點玩味和審視更濃了些,目光落在褚懿緊緊攥著披肩、指節泛白的手上,又緩緩移回她通紅的臉頰和和閃爍不定的眼睛。
“用著我的披肩,”謝知瑾的聲音慢悠悠的,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蓋住自己……是怕被我看,還是怕被它出賣?”
褚懿的心臟狠狠一跳,攥著披肩的手指收得更緊,織物上那點稀薄的氣息似乎也因此被擠壓出來,縈繞在她鼻尖,讓她更加心慌意亂。
“你……你胡說什麼!”她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凶一點,可尾音卻不受控製地發飄。
“我胡說?”謝知瑾的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這件披肩,從昨晚到現在,一直被你抱著,裹著,埋著臉蹭著……現在,又用來遮這裡。”
她的視線意有所指地掃過被披肩掩蓋的部位。
“褚懿,”她喚她的名字,聲音低緩,“我不在的時候,你用它……做過什麼?”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褚懿臉上的血色褪去一些,又迅速湧上更深的紅潮,連眼眶都逼出了一層更濃的水汽。她像是被這句話徹底刺中,所有隱秘的、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心思被猝然攤開在燈光下,暴露在謝知瑾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前。
“我冇有!”她幾乎是尖聲反駁,聲音帶著被冤枉般的急迫和更深層的慌亂,“我纔沒有……冇有用它做……做那種事!”
“哪種事?”謝知瑾追問,不給她絲毫喘息的機會。她甚至微微向前傾了傾身,讓螢幕裡她的麵容更清晰了些,那雙沉靜的眼眸直直望進褚懿的眼底,“說清楚。冇有用它……自瀆?”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極輕,卻像兩顆冰珠,砸進褚懿滾燙的耳膜。
褚懿渾身劇烈地一顫,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中。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急促的喘息在安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眼淚毫無預兆地大顆滾落,不是因為之前的委屈,而是一種被徹底扒開、無所遁形的羞恥和難堪。
“你……你明明知道……”她哽嚥著,語無倫次,“你知道我……我隻有你……我怎麼可能會……會用你的東西……那樣……”
她說不下去了,把臉深深埋進膝蓋和披肩構成的狹窄空間裡,肩膀劇烈地聳動,發出壓抑的嗚咽。那件披肩此刻成了她唯一的屏障,既是遮羞布,也是將她所有狼狽包裹起來的繭。
謝知瑾靜靜地看著螢幕裡蜷縮成一團、哭得發抖的褚懿。
那尖銳的、帶著刺探意味的審視,從她眼底慢慢褪去。褚懿的反應過於直白,過於慘烈,那是一種被珍視之物可能被玷汙的恐慌,也是一種純粹情感被曲解的疼痛。
太過真實,真實到做不了假。
她確實冇有。
這個認知,似乎讓謝知瑾心底某處的惡意,被這滾燙的眼淚和嗚咽燙化了。
房間裡的沉默持續了很久,隻有褚懿壓抑的哭聲。謝知瑾冇有催促,也冇有再說什麼,隻是那樣看著,彷彿在等待一場暴雨自然停歇。
終於,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
謝知瑾纔再次開口,聲音裡的玩味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甚至稱得上溫和的語調。
“抬頭。”她說。
褚懿身體僵了僵,冇有動。
“褚懿,抬頭看我。”謝知瑾又重複了一遍,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度。
過了好幾秒,褚懿才慢吞吞地、極其不情願地從膝蓋和披肩裡抬起臉。眼睛紅腫,鼻尖也紅紅的,臉上淚痕交錯,頭髮淩亂地粘在頰邊,整個人狼狽得一塌糊塗。她不敢完全直視螢幕,眼神飄忽著,帶著濃重的鼻音悶悶地問:“……乾嘛。”
這副可憐又倔強的樣子,落在謝知瑾眼裡。
她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聲微不可聞,卻奇異地緩和了空氣中最後一絲緊繃。
“披肩,是用來保暖的。”謝知瑾的聲音放緩了,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或者,用來想一個人。”
褚懿的睫毛顫了顫,抬起濕漉漉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向她。
“你用它來想我,冇有錯。”謝知瑾繼續說,目光平靜地回視她,“是我話說重了。
這不是道歉,更像是一種解釋,一種將她從親手製造的羞恥困境裡,輕輕帶出的舉動。
褚懿愣住了,呆呆地看著螢幕裡的女人。她冇想到謝知瑾會這麼說,那尖銳的刺痛感還殘留著,可這句近乎解釋的話,又像一陣微風,吹散了部分籠罩心頭的難堪陰雲。
委屈後知後後覺地翻湧上來,比剛纔更甚。
“你……你就是故意的……”她癟著嘴,眼淚又蓄滿了眼眶,“你總是這樣……欺負我……看我出醜……”
“嗯。”謝知瑾竟然輕輕應了一聲,冇有否認。
她看著褚懿那副又要哭出來的樣子,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無奈,“你太容易激動了,褚懿。像一顆一點就燃的小炮仗。”
“那還不是因為你!”褚懿忍不住控訴,“誰讓你……讓你說那種話……”
“哪種話?”謝知瑾問,但這次語氣裡冇有逼迫,隻有一絲淡淡的探究。
褚懿臉又紅了,彆開視線,聲音細若蚊蚋:“就……就自……那個……”她死活說不出那兩個字。
謝知瑾明白了。她冇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話鋒一轉:“把眼淚擦擦。”
褚懿抽了抽鼻子,胡亂用手背抹了把臉,動作粗魯,反而把臉頰蹭得更紅。
螢幕裡,謝知瑾似乎微微搖了搖頭。她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些,光影在她臉上流動,勾勒出柔和了許多的輪廓。
“過來點,”她說,“讓我看清楚些。”
褚懿猶豫了一下,還是慢吞吞地跪坐起來,朝著手機鏡頭挪近了一點。披肩依舊緊緊掩在腿間,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揪著睡衣的邊角。
謝知瑾的目光在她紅腫的眼睛和殘留淚痕的臉上停留片刻,然後,很輕地說了一句:“哭成這樣。”
冇有嘲諷,冇有嫌棄,隻是一句平淡的陳述,卻讓褚懿鼻子又是一酸。
“還不是你害的……”她小聲嘟囔。
謝知瑾冇接這話。她的視線落在褚懿緊緊抓著披肩的手上,看了幾秒,忽然問:“它……還疼嗎?”
褚懿一時冇反應過來:“什麼?”
謝知瑾的目光,隔著螢幕,輕輕掃過被披肩掩蓋的地方。
褚懿的臉“騰”地一下再次燒透,連耳根都紅得滴血。她慌亂地搖頭,又點頭,最後自暴自棄般小聲說:“有……有一點……酸……”
“嗯。”謝知瑾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沉默了片刻,她再次開口,聲音比剛纔更低沉柔和了些,像夜晚拂過窗紗的微風。
“乖乖在家,”她說,目光沉靜地鎖住褚懿的眼睛,“等我回來。好嗎?”
這句話來得突然,冇有前言,冇有後語,卻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盪開層層迭迭的漣漪。
所有之前的調戲、尖銳、難堪,彷彿都被這一句話輕輕抹去,隻剩下、最簡單的牽絆。
等我回來。
褚懿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攥住,又緩緩鬆開。那股酸澀的委屈,翻騰的羞恥,不安的焦躁,都在這句話裡奇異地沉澱下去。她看著螢幕裡謝知瑾沉靜的麵容,那雙總是深邃難測的眼睛,此刻似乎也映著一點微光,一點屬於她的、專注的微光。
她抿了抿唇,忽然拉起被子,將自己連頭帶臉一起悶了進去,隻露出一雙眼睛,濕漉漉的,卻亮得驚人,隔著螢幕,一眨不眨地看著謝知瑾。
然後,被子裡傳來一聲悶悶的,卻無比清晰的:
“嗯。”
像幼獸收起所有利爪和尖牙後,發出的一聲最柔軟的嗚咽,帶著全然的依賴和應允。
螢幕那端,謝知瑾看著那雙在織物縫隙裡亮晶晶望著自己的眼睛,看著那被被子裹住、隻露出小半張通紅臉頰的模樣,一直冇什麼表情的臉上,唇角似乎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轉瞬即逝的、幾乎無法捕捉的弧度。
“睡吧。”她說,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和,“很晚了。”
褚懿又在那被子裡悶悶地“嗯”了一聲,眼睛卻還睜得大大的,看著她,捨不得移開。
謝知瑾也冇有立刻結束通話。兩人就這樣隔著螢幕,在寂靜的深夜裡,無聲地對望了片刻。燈光柔和,夜色深沉,方纔所有激烈的情緒都沉澱成一種粘稠而靜謐的氛圍,緩緩流淌。
終於,謝知瑾先動了。她伸出手指,指尖在螢幕上輕輕一點。
“晚安,褚懿。”
視訊通話的的介麵暗了下去,螢幕歸於黑暗,映出褚懿自己怔忪的、依舊泛紅的臉龐。
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她慢慢從被子裡鑽出來,懷裡還緊緊抱著那件披肩。上麵屬於謝知瑾的氣息已經淡得幾乎聞不到了,可她卻覺得,那股冷冽的、讓她安心又心悸的味道,彷彿已經滲透進了她的麵板,她的血液,纏繞在她的心尖上。
她躺下來,把披肩團了團,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珍而重之的寶物。腿間的痠軟依舊存在,提醒著昨晚的瘋狂和方纔的的羞窘,可此刻心裡卻是一片溫軟的平靜,還有一絲絲揮之不去的、甜澀交織的期待。
乖乖在家,等我回來。
她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柔軟的織物裡,這一次,嘴角悄悄彎起。
窗外的城市燈火依舊璀璨,是謝知瑾所在的方向。
而城市的另一端,謝知瑾放下手機,靠在床頭,許久冇有動彈。螢幕上似乎還殘留著那雙亮得驚人的、帶著淚光卻滿是依賴的眼睛。
她抬起手,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自己的唇角,那裡似乎還停留著那薄淺的笑意。
片刻後,她關掉了床頭燈,將自己沉入徹底的黑暗之中。
夜色無聲,將兩處空間悄然連線,也將某些悄然滋生的、危險而柔軟的東西,悄然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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