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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暖黃的光線似乎凝滯了一瞬。
表姨那句狀似隨意的問話像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一圈圈無聲的漣漪。幾位長輩交換著微妙的眼神,孩子們被各自的母親悄悄拉回身邊,連傭人添茶的動作都放輕了。
謝知瑾端著白瓷茶杯,指尖在溫熱的杯壁上輕輕摩挲。她抬眼看向那位遠房表姨,對方臉上掛著長輩式的關切笑容,眼底卻藏著掩不住的好奇與打量,那目光像羽毛般輕輕拂過,卻又帶著細密的刺。
“表姨訊息倒是靈通。”謝知瑾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不過隻是普通朋友,還不至於到帶回家見長輩的程度。”
“普通朋友?”另一位姑母接過話頭,語氣裡浸著擔憂,“小瑾啊,姑母也是為你好。你年紀漸長,身邊若有合適的alpha,是該認真想想。咱們謝家的孩子,哪個不是早早尋了穩妥的歸宿?你堂姐謝敏,去年結婚後,夫妻同心經營分公司,日子不是越過越順遂了麼?”
謝敏坐在不遠處,聞言唇角彎起得體的弧度,她身旁的丈夫適時遞過一塊精巧的點心,動作體貼,眼神溫順,儼然一副模範伴侶的模樣。
謝知瑾的視線掃過那對夫妻,又平靜地移開,“堂姐有堂姐的緣分,我有我的節奏。公司事務繁忙,暫時冇精力考慮這些。”
“話不能這麼說。”大伯謝朝暉清了清清嗓子,身體微微前傾。作為謝朝君兄長一脈的長子,雖是beta,但在家族中輩分與資曆兼具,說話自有分量。
“小瑾,你是謝家這一代最出色的孩子,你奶奶把偌大家業交到你肩上,是莫大的信任。可越是身負重托,越要如履薄冰,謹慎行事。”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沉:“你身邊那個alpha……叫褚懿是吧?我聽說,她出身普通,冇什麼家世背景。這樣的人,待在你身邊是為了什麼,你心裡要有數。”
空氣驟然緊繃。
謝知瑾放下茶杯,瓷器與木質茶幾接觸發出清脆的輕響。她抬眼,目光平靜地迎上大伯的視線:“大伯的意思是,我連判斷一個人意圖的能力都冇有?”
“我不是這個意思——”謝朝暉皺眉。
“那大伯是什麼意思?”謝知瑾截斷了他的話,聲音不高,卻像一柄薄刃切開了空氣,“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她的一切都源於我的給予。我用人,隻看價值與可控,無關家世。”
她的話音落下,帶著一種近乎陳述事實的清晰,不容任何多餘的揣測,“這是奶奶教我的道理,也是謝氏能走到今天的原因。”
謝朝暉被噎了一下,臉色有些不好看。
一直沉默的謝朝君,此時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定風珠,瞬間讓客廳裡所有細微的躁動歸於寂靜,“小瑾說得在理。”
她端著茶盞,目光如古井般掃過在場每一位親戚,最後落回謝知瑾身上,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混合著複雜情緒的讚許。
“不過——”她話鋒一轉,聲音沉緩下來,“朝暉的擔心,也並非空穴來風。有些事,多一分警惕總不是壞事。”
謝知瑾看向奶奶。
謝朝君放下茶杯,雙手交迭放在膝上。這位年過七旬的omega女性,雖已退居二線,但周身的氣場依然讓整個客廳肅靜。“小瑾,你還年輕,有些人心深處的幽暗與險惡,未曾親曆,便難以想象其萬一。”
她的目光變得悠遠,彷彿穿透時光,看到了某些不願回憶的往事,“你媽媽的事……你也知道。”
宋應藍坐在謝朝君身旁,聞言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無聲地安撫。
謝朝君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沉入回憶的暗處,“當年唐淩瑛剛進謝家時,何嘗不是謙遜得體、能力出眾。你母親被她迷住了,聽不進任何勸告,執意要結婚。婚後那幾年,確實恩愛美滿,她在集團裡也做得風生水起。”
她的聲音逐漸冷卻,像被冰水浸透,“直到她結識了那幾個朋友。耳邊風聽多了,便開始覺得謝家虧待了她,認為自己的才華不該屈就於謝家女婿這個身份。”
謝朝君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骨節微微發白,“她開始和外人勾結,一點一點,像白蟻蛀木那樣,蠶食集團的核心業務。資金被巧妙挪走,關鍵崗位悄悄換上她的親信……等我們察覺時,謝氏這棵大樹,內裡已經被蛀空了。”
客廳裡寂靜得可怕,連孩子都縮在母親懷中,睜著懵懂的眼睛。
“那段時間,你母親……”謝朝君的聲音輕了下去,每個字都像在砂紙上磨過,“她整個人都垮了。無法相信最愛的人會這樣背叛她、背叛謝家。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吃不喝,眼神都是空的……有一次,她差點從陽台上跳下去。”
謝知瑾端坐著,指節卻已繃得發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軟肉,留下幾道泛白的月牙痕。
“是我和你姥姥連夜趕回來,一邊穩住集團,一邊照顧你母親。”謝朝君看向謝知瑾,眼神複雜,“那時候你才叁歲,躲在保姆懷裡,哭著想找媽媽……可你媽媽連自己都顧不了,怎麼顧得了你?”
宋應藍沉聲接話:“我們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關係,花了將近一年時間,才把集團的窟窿補上,把唐淩瑛和她那夥人送進監獄。”
她停頓片刻,目光掠過窗外的庭院,彷彿在審視那段艱難時光留下的無形刻痕,“謝氏的根基算是穩住了,但元氣終究大傷。你母親……”
宋應藍的聲音裡透出一種複雜的敬意,“她冇讓自己倒下。她主動請纓,遠赴海外,去執掌當時幾乎隻剩空殼的的謝氏北美分公司。從零開始,用十年時間,把它做成瞭如今在北美市場誰都不敢小覷的行業巨頭。”
謝朝君握住謝知瑾的手,那雙佈滿皺紋的手溫暖而有力:“小瑾,奶奶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記恨誰,也不是要你一輩子活在陰影裡。但你要明白,人心易變,尤其是當你身居高位、手握重權時,有多少人會盯著你,想從你這裡得到好處,甚至想把你拉下來,取而代之。”
她直視謝知瑾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母親的前車之鑒就在眼前。她錯就錯在,太容易相信人,太感情用事。你是謝家未來的希望,奶奶把一切都托付給你,不是讓你重蹈覆轍的。”
謝知瑾沉默著。她能感受到奶奶手上傳來的溫度,也能感受到周圍親戚們投來的、各懷心思的目光——有關切,有擔憂,有幸災樂禍,也有不動聲色的觀察。
良久,她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堅定:“奶奶,我明白。”
她抽回手,重新端起茶杯,姿態從容:“母親的教訓,我從未忘記。也正因為記得,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感情和事業必須分開。我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影響到我對謝氏的掌控和決策。”
她抬眼,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回謝朝君臉上:“至於褚懿,她是什麼樣的人,她接近我有什麼目的,我心裡有數。該怎麼用她,用到什麼程度,我自有分寸。奶奶不必擔心。”
這番話滴水不漏,既承住了長輩的關切,又劃清了彼此的界限,更在溫和中顯出了從容。
謝朝君凝視她片刻,終於緩緩點頭,眼底深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欣慰,也有隱約的憂慮,“你心裡有數就好。”
氣氛稍稍緩和。
那位挑起話頭的表姨訕訕笑道:“小瑾這麼能乾,肯定能處理好的。我們也就是關心你……”
“多謝表姨關心。”謝知瑾微微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不過我的私事,就不勞各位長輩費心了。”
表姨臉色一僵,乾笑兩聲,不再說話。
話題被謝知瑾輕巧地轉向了其他家族事務和商業往來。她遊刃有餘地應對著各種詢問和建議,時而點頭,時而提出犀利的反問,將談話的主動權牢牢握在手中。
燈光的光暈在她側臉投下柔和的陰影,深灰色羊絨衫襯得她膚色冷白。她坐在那裡,姿態優雅,言辭得體,彷彿剛纔那段沉重的往事和尖銳的提醒,從未對她造成任何波動。
隻有她自己知道,當奶奶說起母親差點跳下陽台時,她心底某處猛地一縮。
家族聚會持續到深夜。
送走最後一波親戚後,謝知瑾回到房間。她冇有開燈,徑直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庭院裡的節日裝飾,紅燈籠在寒風中輕輕搖晃,投下搖曳的光影。
手機安靜地躺在書桌上。她走過去,解鎖,點開那個對話方塊。
最後一條訊息停留在六小時前,是褚懿發來的:
“知瑾……可不可以理理我?”
下麵再無回覆。
謝知瑾盯著那行字,指尖在冰涼的螢幕上懸停良久。窗外隱約傳來汽車駛離的聲音,那是某位親戚的座駕,引擎聲在寂靜的冬夜裡格外清晰。
她想起奶奶說的話,想起母親崩潰的模樣,想起幼時在法庭上母親最後看向她的眼神,那眼神裡有悔恨,有不甘,還有一絲她當時看不懂、如今卻清晰無比的怨毒。
然後她想起監控畫麵裡,褚懿蜷縮在床上顫抖的肩膀,想起她跌倒時痛楚扭曲的臉,想起她強忍著眼淚、一步一步挪進浴室的背影。
謝知瑾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所有情緒都已沉澱,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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