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包廂裡的話題從房價聊到基金,又從基金聊回八卦。
陳耀祖乾了第七杯白酒,舌頭開始打結。
他本來想把話題控製在自己的「投行精英」敘事軌道上,但架不住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比他更想聊陸離。
「陸離,蘇總那個跨年表白真是絕了,五千架無人機什麼價位?」
「我在朋友圈看到的,整條江海的天都被你們承包了!」
「你是真厲害啊,蘇總對你這是掏心掏肺了。」
陸離端著茶杯,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
【求求你們別聊了。】
【每多聊一句,我回去被蘇緋煙盤問的時間就多十分鐘。】
【她那個人你們不瞭解,審訊技術比中情局還專業。】
沈微瀾低頭喝湯,睫毛遮住了眼底那點笑意。
「來來來,說點勁爆的!」
一個已經喝紅了臉的男生端著酒杯湊過來,壓低聲音。
「顧傾城——那個到底什麼情況?機場那一段我看了不下二十遍,她是真哭了?」
包廂裡瞬間安靜了半秒。
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射過來。
陸離的茶杯懸在嘴邊。
【來了。】
【這個話題躲了一整晚,終於還是來了。】
他放下杯子,語氣平淡:
「工作上的事,被炒大了,冇網上說得那麼誇張。」
「怎麼可能不誇張!」
周雨桐放下筷子。
「人家可是當著全國直播承認倒追你!顧傾城啊!你知道多少男人做夢都夢不到——」
「就是就是,給我們透露點內幕唄。」
「你倆到底有冇有——」
那個男生做了個曖昧的手勢。
陸離擺手:「真冇有,就是工作關係。」
「你們別逼他了。」
林曼端著果汁杯靠回椅背,語氣裡帶著笑。
「人家有老婆的,這種話題講多了回去要跪搓衣板的。」
幾個人鬨笑起來,話題眼看就要被帶走。
「嗬。」
一聲冷笑從斜對麵傳來。
陳耀祖歪在椅子上,領帶鬆了半截,西裝外套敞開,那塊綠水鬼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他的眼睛已經泛紅,酒精在他臉上燒出兩團暗紅色的印子。
「工作關係。」
他學著陸離的語氣重複了一遍,嘴角向下撇。
「陸離,你可真會裝。」
桌上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林曼的笑意收了。
「陳耀祖,你喝多了。」
她語氣平靜。
「我冇喝多!」
陳耀祖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放杯子的時候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悶響,酒液濺出來洇濕了桌布。
「我就是想問問。」他盯著陸離,「顧傾城到底看上你哪了?」
冇人接話。
陳耀祖的聲音提高了半度。
「你們說說看,她憑什麼追他?他有什麼?一張臉?一個軟飯特助的頭銜?」
「耀祖——」
旁邊的男生拉他袖子。
陳耀祖一把甩開。
「別拉我!」
他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刺出一聲刺耳的摩擦。
酒精把他腦子裡那根緊繃了整晚的弦徹底燒斷了。
「你們知道嗎,」
陳耀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眼眶發紅。
「我喜歡顧傾城六年了。」
包廂裡死寂。
「六年。」
他伸出手指,晃了晃。
「從她出道第一張專輯開始。」
「我大二那年,她第一次在江海開簽售會,我排了十四個小時的隊。」
「十四個小時,從淩晨三點到下午五點,站到腿抽筋。」
「結果排到我的時候,時間到了,保安把繩子一拉——沒簽到。」
他笑了一聲,那種笑比哭還難看。
「我吃了三個月泡麵,買她的限定專輯。」
「我預支了三個月工資,買演唱會前排票,我在論壇上跟黑粉對線對到淩晨四點——」
「你知道她在機場說那些話的時候,我什麼感覺嗎?」
陳耀祖的手攥著酒杯,指節泛白。
「我他媽感覺天塌了!!」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陸離,眼眶裡有血絲,也有水光。
「六年!我連她一個正臉簽名都冇拿到。」
「你呢?你算什麼?你連她一首歌都冇聽過吧?她憑什麼追你?憑什麼???」
包廂裡安靜得能聽到隔壁的笑聲。
冇有人敢出聲,連周雨桐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陸離坐在椅子上,冇有動。
他看著陳耀祖。
這個曾經在宿舍裡趾高氣揚的室友,這個剛纔還在用綠水鬼和瑞士滑雪場武裝自己的「投行精英」,此刻像一條被人從水裡撈出來的魚,所有的鱗片都掉了,隻剩下**的、可悲的、歇斯底裡的真心。
【你問我憑什麼。】
【我也想知道憑什麼。】
【我他媽每天提心弔膽,生怕被她纏上後回家挨蘇緋煙的柴刀,你以為我很享受?】
【……確實有點享受。】
陸離嘆了口氣。
「陳耀祖,你喝多了。坐下吧。」
「少跟我打馬虎眼!」
「我冇有打馬虎眼。」
陸離看著他。
「我跟顧傾城真的隻是工作關係。至於她說的那些話——那是她的事,不是我的選擇。」
「你——」
「夠了。」
林曼站起來。
「陳耀祖,你再鬨下去,今天這頓飯就到這裡。」
陳耀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旁邊兩個男生識趣地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回椅子上。
陳耀祖重重地坐下去,用手捂住了臉。
肩膀在微微發抖。
場麵一度很尷尬。
「我去倒杯熱水。」
沈微瀾站起來,打破了沉默。
她走到茶水台前拿暖壺,不知是給誰解圍,還是給所有人一個台階。
幾個女生開始小聲說話,試圖把氣氛重新拉回來。
周雨桐強行轉了個話題:
「哎對了,大家之後有什麼出遊計劃冇——」
話冇說完。
「咚咚咚。」
包廂的雕花木門被敲了三下。
「進來。」
林曼揚了揚手,以為是服務員來換碟子。
門推開了。
一個戴漁夫帽、黑框圓眼鏡的女孩走進來。
水洗牛仔外套,寬大。
圍巾裹到下巴。在一屋子西裝和裙子裡顯得格格不入,像是走錯了包廂的外賣騎手。
幾個人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繼續聊天。
冇人在意。
林曼皺了皺眉:
「你好,請問——」
女孩站在門口,冇有說話。
她的目光越過滿桌杯盞和二十幾張臉,落在了陸離身上。
停了兩秒。
然後她抬手,摘下了漁夫帽。
黑色長髮傾瀉而下,在暖色燈光裡泛出緞麵般的光澤。
她又伸手,取下了那副黑框圓眼鏡。
一張臉毫無遮擋地暴露在包廂的燈光下。
眉眼冷冽,唇色淺淡,麵板白得近乎透光,帶著一種脆弱又致命的破碎感。
那是一張全國十億人都認識的臉。
整個包廂的聲音被抽空。
周雨桐的筷子第二次掉在桌上。
一個男生手裡的酒杯傾斜了,白酒淌了一桌,他毫無察覺。
林曼握著果汁杯的手僵在半空。
椅子上。
陳耀祖緩緩放下捂臉的手。
他通紅的雙眼對上了三米外那雙清冷的眼睛。瞳孔猛地收縮。
沈微瀾拎著暖壺,站在茶水台前,動作定格。
然後,不知道是誰,用一種失去音調控製的聲音,顫抖著喊出了三個字——
「顧……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