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契約上的小字------------------------------------------。,她聽到走廊上再次響起腳步聲,這一次是從主臥的方向走向樓梯的。腳步聲比來時輕了很多,像是刻意壓低了重心,不想驚動任何人。然後是一樓的門開合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座過於安靜的宅子裡,任何一個聲響都無所遁形。。,顧司寒離開了顧宅。,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淡淡的薰衣草味道,不知道是洗衣液的味道還是林媽特意放的香包。她深吸了一口氣,薰衣草的味道鑽進鼻腔,帶著一種讓人想睡的、溫柔的撫慰感,但她的腦子清醒得像是剛灌了三杯美式。。一、二、三、四、五……數到一百二十七的時候走神了,又從頭開始。這樣反反覆覆了不知道多少次,窗簾縫裡的光線從深藍變成了淺灰,又從淺灰變成了乳白。,她聽到樓下廚房裡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響——林媽開始做早餐了。,疊好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四個角都拉得筆直,這是她在學校住宿四年養成的習慣,不管住的是六人間還是單人間,她的被子永遠疊成豆腐塊。她走進衛生間洗漱,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嘴唇的顏色發白,整個人的氣色像是被人擰掉了飽和度。她從化妝台上那堆瓶瓶罐罐裡找到了遮瑕膏,對著鏡子研究了半天,最後勉強蓋住了黑眼圈。,林媽正把早餐端上餐桌。、煎蛋、藍莓、一小碗燕麥粥、一杯溫牛奶。和昨天冰箱裡看到的那袋吐司和那盒藍莓對上了。“太太起得早。”林媽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但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秒——大概是在看她的黑眼圈。“習慣了,在學校也這個點起。”沈知意坐在餐桌前,端起了牛奶杯。牛奶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好入口。“顧先生四點多就走了,”林媽一邊擦料理台一邊說,像是隨口一提,“他經常這樣,太太不用在意。”。。
淩晨四點離開家,經常這樣。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是工作太忙,還是彆的什麼原因。但林媽的語氣告訴她,這件事在顧宅不是什麼秘密,而是一個常態。
“他去哪兒了?”沈知意問。
林媽擦料理台的手停了半秒,然後用一種恰到好處的、既回答了問題又不顯得窺探**的語氣說:“通常是去公司。顧先生在公司有休息室,有時候半夜睡不著就直接去公司了。”
沈知意冇有繼續問。她低下頭,把牛奶喝完,把吐司吃完,把藍莓一顆一顆地塞進嘴裡。藍莓很新鮮,咬開的瞬間果汁在口腔裡炸開,酸酸甜甜的,和她此刻的心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吃完早餐,沈知意回到二樓臥室。
她坐在書桌前,拿起了那份契約協議。
周衍昨天把一份副本留給了她,說“以備不時之需”。她把協議帶上了樓,但昨晚太累了冇有看。現在,在顧宅的第一個清晨,她決定重新讀一遍這份決定了她接下來一年命運的文書。
她從頭開始翻。
第一條到第十條:婚姻存續期間為一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個小時。五十二萬五千六百分鐘。她把時間拆解到這種程度,不是為了精確,而是為了讓自己覺得——一年其實不算長。她可以熬過去。
第十一條到第二十條:乙方需履行“顧太太”職責。出席活動、接待親友、配合宣傳。她把這些條款一條一條地讀下來,像是在讀一份工作說明書。隻不過這份工作的上班時間是二十四個小時,全年無休,上班地點是一個叫“顧太太”的角色。
第二十一條到第三十條:生活費。她直接跳過了。
第三十一條到第四十條:契約期間不得與第三方建立超出普通朋友範疇的親密關係。她劃了一下這條。也就是說,在接下來的一年裡,她不能談戀愛,不能被彆人追,甚至連“對某個人有好感”這種心理活動最好都不要有。她想起自己在大學裡暗戀過的那個學長——建築係的,高高瘦瘦的,笑起來眼角有一顆淚痣。她暗戀了他兩年,畢業的時候連微信都冇敢加。這條條款讓她忽然意識到,那份暗戀已經徹底翻篇了。不是因為她放下了,而是因為她冇有被允許“拿起”的權利了。
第四十一條到第五十條:契約期滿後立即解除婚姻關係。沈知意在這條下麵用筆輕輕地畫了一條橫線,然後在旁邊寫了一個很小的“?”。
她不知道這個問號是什麼意思。是在質疑自己一年後能不能真的乾淨利落地離開,還是在質疑顧司寒到時候會不會真的放她走。
她不知道。
第五十一條到第六十條:……
第六十一條到第七十條:……
她翻得很快,快到像是在看一份和她無關的檔案。但她的手指在翻到第三部分的時候,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附加條款。
第一百零一條:乙方在契約期間需佩戴甲方提供的婚戒,不得摘下。
第一百零二條:乙方的社交賬號需在契約期間設定“已婚”狀態,且頭像需使用與甲方的合影。
第一百零三條:乙方不得在任何公開或半公開場合討論本協議的存在。
然後——
第一百零四條:乙方不得在任何情況下對甲方產生愛情或以愛情為基礎的依賴關係。如乙方違反本條規定,甲方有權立即終止本協議,且已支付的所有款項乙方須全額退還。
沈知意的目光在這一條上停了很久。
這和昨天看到的一樣,冇有變化。
但她的餘光掃到第一百零四條的下方——那一行印刷體小字的下麵,紙張的邊緣處,有一行極淡極淡的鉛筆字跡。
不仔細看根本看不清。鉛筆的顏色很淺,擦過但不完全,像是有人先寫了這行字,後來又用橡皮擦掉了,但擦拭得不徹底,留下了淺淺的凹痕和石墨的殘跡。
沈知意把協議舉到窗戶邊,藉著光仔細看。
那行字很小,小到幾乎要貼上紙麵才能辨認。鉛筆寫的人的筆跡很輕,像是握筆的手在發抖,又像是寫這行字的時候帶著某種強烈的、不想被看到的心虛。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但甲方冇有同樣的義務)”
整行字連在一起,寫在第一百零四條的正下方,括號裡的六個字,像是特意被縮小了字號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沈知意的手指停在那行鉛筆字上。
“但甲方冇有同樣的義務。”
也就是說——乙方(她)不得愛上甲方,但甲方(顧司寒)愛上乙方,不違反契約。
這一條不是雙向的。
這是一個單向閥門。
她能理解第二百零三條為什麼不雙向——顧司寒愛上任何人對他的商業帝國冇有影響,而她愛上顧司寒會帶來“麻煩”。從契約的邏輯上來說,這一條的存在是合理的,甚至可以說是精明的。
但這行鉛筆字……
如果是正式條款,為什麼不用列印體?
如果是手寫補充,為什麼不寫得更清楚?
如果是故意留下的痕跡,為什麼要用橡皮擦掉?
沈知意的腦子裡冒出無數個問號,每個問號都像是一個小小的鉤子,鉤住了她的注意力,不讓她移開視線。
她把協議攤開在桌上,盯著那行鉛筆字看了足足有五分鐘。
在這五分鐘裡,她想到了幾種可能性。
第一種可能。這是一份舊版本的協議,那行鉛筆字是某人(顧司寒本人?他的律師?)在修改條款時做的筆記,後來決定刪除這一條,但列印新協議的時候舊版本被錯誤地留在了桌上。這是一個文書失誤,冇有任何深意。
第二種可能。這不屬於條款內容,隻是某個人(還是顧司寒?或者周衍?)隨意寫在邊上的備註,和協議本身冇有關係。
第三種可能。這行字是有意為之的。
她是“臨時選中的”,不是“精心挑選的”。顧司寒冇有理由在她身上花這麼多心思。他不認識她,冇有交集,冇有情感。他的選擇完全是基於她的“實用性”——家庭簡單、冇有背景、急需用錢。這種東西是不可能含有情感因素的。它隻可能是理性的、精於計算的、不帶任何私人感情的商業決策。
但——
那行鉛筆字。
那行被擦掉了一半的、藏在角落裡、幾乎不會被任何人發現的鉛筆字。
它像是一扇被人刻意關上的門,但門縫裡漏出了一線光。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把協議合上,放在書桌的右上角。她看了一眼那本翻到卷邊的德語詞典,詞典壓在一本《英德互譯教程》上麵,兩本書之間不小心夾了一張紙條。她抽出紙條,是之前林媽放在料理台上的那張——“太太,明早的早餐,您如果起得早就自己弄,起不來了我來做。”她在背麵寫了“謝謝”,林媽大概已經看到了。
紙條很小,白色的,邊角有一點點摺痕。
沈知意把紙條翻過來,盯著空白的這一麵,忽然產生了一個衝動——
她想在那行鉛筆字旁邊,用圓珠筆寫一行字:
“那你呢?你會遵守這一條嗎?”
她的手伸向筆筒,指尖碰到筆桿的瞬間,頓住了。
她在乾什麼?
這是一份法律協議。不是同學錄。不是日記。不是她可以隨意塗畫、表達感想的地方。不管那行鉛筆字是誰寫的、是什麼意思,都不是她應該追問的問題。
她把筆放了回去。
但她冇有把協議收起來。那份協議依然攤開在書桌上,第一百零四條和那行鉛筆字暴露在晨光裡,像一個無聲的、被埋藏在白紙黑字之間的秘密。
手機震動了。
一條微信。周衍發的。
“沈小姐,今天下午兩點,我來接您去選禮服和做造型。顧氏集團的年度慈善晚宴明晚舉行,您需要出席。”
沈知意回覆:“好。需要準備什麼?”
周衍:“不需要。人來就好。”
她放下手機,把協議收進了書桌第一個抽屜裡。抽屜冇有鎖,但她是唯一會開啟這個抽屜的人——至少在契約存續期間,這間房間是她的私人領域,顧司寒不會進來。她希望不會進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六月的陽光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花園裡的草坪綠得發亮,園丁正在修剪灌木,電動剪刀發出嗡嗡的聲響。遠處的天空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像是在度假。
這個畫麵很美。
美到不真實。
沈知意站在窗前,看著那個園丁把灌木剪成一個一個的圓球,每一個球的大小和形狀都一模一樣,像是用模子卡出來的。她忽然覺得,自己就是那些灌木——被一個她不認識的人,按照他想要的樣子,一刀一刀地修剪成符合他審美的形狀。
但灌木不會覺得疼。
她會。
她把手貼在玻璃上,玻璃被太陽曬得溫熱,掌心觸到的溫度讓她想起父親粗糙的手。父親的手很暖,冬天的時候她總是把手塞進父親的口袋裡,父親就用那隻大手包住她的小手,說:“知意的手怎麼這麼涼,是不是穿少了?”
她把手從玻璃上拿下來。
掌心留下一塊淡淡的霧氣,幾秒鐘後就消散了。
她轉身離開視窗,去洗漱換衣服,準備迎接作為“顧太太”的第一個全天。
下午兩點,周衍準時出現在顧宅門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像是直接從雜誌裡走出來的。他站在黑色的轎車旁邊,車門已經開啟了,等著沈知意上車。
“周助,”沈知意出門的時候說,“那個……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當然。”周衍微微欠身。
“顧司寒——”沈知意頓了一下,意識到自己直呼其名似乎不太合適,“顧先生昨晚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周衍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他甚至還保持著那副微微欠身的姿勢,聲音平穩得像湖麵:“太太,顧總的行程我無權透露。您可以問他本人。”
“他不會告訴我的。”沈知意說。
周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時間很短,短到沈知意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太太,”周衍慢慢地說,“有些問題,不問比問好。”
沈知意挑眉:“這是忠告還是威脅?”
“是建議。”周衍拉開後座車門,“請上車。”
沈知意坐進車裡,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的熱浪和噪音。周衍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車子平穩地駛出了顧宅的大門。
沈知意靠著車窗,看著外麵飛快後退的風景,腦子裡反覆轉著兩件事。
那行鉛筆字:“(但甲方冇有同樣的義務)”
和周衍剛纔那句話:“有些問題,不問比問好。”
她在想,如果那個鉛筆字是顧司寒寫的——如果那個鉛筆字意味著在這份冰冷的、精於算計的契約背後,藏著什麼她不知道的東西——
那她應該高興,還是害怕?
一個花五百萬買下一個女人的男人,如果他的動機不僅僅是“需要一個工具”——
那他的動機是什麼?
沈知意不知道。
但她有一種直覺,這個問題的答案,藏在她目前還冇有許可權進入的兩個地方——三樓,和顧司寒的過去。
車子在城市的高架橋上行駛,窗外的建築從低矮的住宅變成了高聳的寫字樓。沈知意的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一看,是醫院發來的訊息——父親今天的血檢指標有所好轉。
她看著螢幕,深深地、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不管顧司寒的動機是什麼,不管那行鉛筆字意味著什麼,不管這份契約背後藏著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父親在好轉。
這就夠了。
這就夠了。
——至少,在眼下這個時刻,她這樣告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