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虛劍派的玄鐵旌旗如同貪婪的鴉群,在短短三日內插遍黑風峽陡峭的崖壁、赤鐵礦幽深的巷道。昔日厚土宗弟子戍守的關隘盡數換上青袍長劍的靈虛門人,稅賦交割名冊、礦脈分佈圖卷被強行封存運走。動作之迅捷,彷彿演練過無數遍的奪權劇本。趙擎山端坐殘破大殿,看著每日雪片般飛來的報告,麻木的眼底隻餘死灰。
“枯榮……”他指尖劃過冰冷案牘上那捲染血的玉帛文書。中域馮馮九清大長老的枯榮印——一根纏繞著腐朽氣息的藤蔓死死絞緊利劍——何等諷刺的圖騰!這所謂天律,不過是強者淩弱的剔骨刀!
更令人心寒的是沉寂的東域。林正陽長老!那位在厚土宗鼎盛時屢屢示好,甚至暗示趙擎山可爭一席“巡天使”之位的盟友!此刻如沉石入海,連一點波紋也無。牆倒眾人推麽……趙擎山嘴角扯出慘笑。成王敗寇,自己昔日何嚐不是這般?三個小宗地契,便是不久前借運輸隊之機,借勢鯨吞的“戰利品”。天道輪回,報應不爽!
令他真正心焦如焚的,是靈境!其實礦產,資源,什麽的,雖然價值高,但不是特別要緊,對於修仙宗門而言,靈境纔是命門。因為到了大周天以上的階段。真氣律動,真氣外放,甚至化氣成罡,這些真氣積累的境界,除了向內積累外,在充滿天地靈氣的靈境修煉,吐故納新自然真氣,也是一個重要的途徑。甚至效率遠高於靠自己的修行。因為自然界中的這些特殊地方的真氣更豐富。長久以來,域內的幾處主要的靈境都被幾大宗門所瓜分,這些宗門裏的高手也靠著在靈境修煉的事半功倍,才讓大派一直保持對於中小派係的壓倒性優勢。可以這麽說,要是沒了靈境,短時間可能看不出來,但要過個幾十年,大派也可能因為後續人才發展的速度跟不上其他門派,而衰弱下去。
厚土宗兩大立身根本靈境——
“抱嶽靈峰”:雄踞不動峰腹心,地脈元磁與土行靈力精純磅礴,乃厚土真傳核心弟子衝擊氣境巔峰、感悟築基玄關之不二聖地!
“幽石秘府”:深藏地脈火眼邊緣,土火交織,最利淬煉筋骨、熬打法寶,器殿與丹鼎閣弟子根基在此!
被靈虛劍派豪奪的,正是支撐厚土宗未來基石、輸送高階弟子命脈的——“幽石秘府”!
失去它,非止割肉!是掘根!靈境非礦,乃天地造化之巢穴,其孕育的獨特地脈靈氣,是門派綿延道統、培養頂尖戰力的根本保障!一旦失去,幾十年內門中或將再無築基!傳承崩斷隻在呼吸間!
“掌門!”小廝驚慌聲音打斷死寂,“聽濤閣……來使!”
聽濤閣?東域巨擘,林正陽長老的嫡係根基?趙擎山心中疑竇驟生。來人僅是一青衣堂主“俞懷”,身份不高卻足以代表東域態度。慰問禮單冗長精緻,言辭滴水不漏,隻言奉閣主之命,“撫慰厚土傷痛”。
當那封蓋著聽濤碧海潮生印、內附林正陽長老私璽暗記的信函遞到時,趙擎山指尖微不可察地顫抖。
信前半篇俱是虛詞浮文,“沉痛”、“關切”、“同氣連枝”。翻至末頁,蠅頭小楷凝煉如針:
“……天樞為樞,不可久懸於外。驚聞貴宗封魔物戾氣深重,恐汙地脈,禍及宗門根本。林長老甚憂,特令敝閣迎此‘汙物’歸樞,滌蕩戾氣,還厚土清寧……”
趙擎山瞳孔微縮。“汙物”?分明是指那符籙鎖鏈下佛魔同源的身軀!天樞要來取它?為何由聽濤閣出麵?林正陽為何不親自下令,反假聽濤閣之手?試探?遮掩?無數念頭電閃而過!
他麵沉如水,將信紙按在案上,指尖敲擊染血的枯榮玉帛邊緣,狀似為難:“俞堂主厚意,本座銘感。然此物……亦引中域馮長老掛念。枯榮令下,本座實難做主……”目光似有深意掃過俞懷。
俞懷神色不變,從容一笑,袖中滑出一卷帛圖徐徐展開——雲霧繚繞中,一座嵌入山腹的小型洞窟靈境圖現!
“九息洞”——位於中域與東域交界的靈脈交匯點!靈氣雖不及幽石秘府渾厚,卻精純靈動,更兼水木屬性充沛,對療傷固本、調和內損有奇效!
“閣主知掌門遭逢大厄,道基受創,心如煎熬。”俞懷語調和緩卻字字如刀,“‘九息洞’靈氣清正,擅養本元。聽濤閣願以此洞,三成份額,與厚土宗共享百年!隻求……淨山門汙穢,全林長老愛恤之心。”標簽 靈境易鼎·以利換禍
百年!三成!趙擎山胸膛劇烈起伏!這是**裸的交易!用宗門至殘至詭的“汙物”,換一條維持門庭血脈的苟延殘喘之路!幽石秘府已失……厚土宗連苟活都難!他看向符咒鎖鏈中那滲出金芒的焦軀,猶如懷抱一個隨時炸毀宗門的煉獄火種。交出去……或能換來一線喘息?
這筆交易,比靈虛的強搶更誅心!卻也是毒潭邊唯一的朽木!
“……好。”喉頭滾出的字眼幹澀如沙礫。“聽濤閣厚誼,本座……卻之不恭。”
筆落帛書,契約成印。聽濤閣弟子如鬼魅般無聲出現,將符咒鎖鏈纏繞、秘銀銘文匣層層套裹的焦骸抬上法器雲舟。雲舟破空而去,帶走最後一絲佛魔凶威,也帶走深埋盤蛇坳的血案秘辛。標簽 穢物南飛·靈洞入囊
俞懷笑容謙衝依舊:“九息洞憑信隨後奉上。掌門珍重。”
青袍身影消失在殿外殘陽中。霞光如血,潑灑在空蕩的大殿與趙擎山蒼白的麵孔上。他抓起案上早已冷透的苦茶一口灌下,冰冷的液體混著心頭的苦澀咽入腹中。
小廝悄然上前:“掌門……厲長老的遺體似乎……”
趙擎山疲憊揮手:“說。”
“似乎……有動……”小廝聲音惶恐,“那侵體的金黑邪氣……昨日以來……好像……更濃了……”
趙擎山猛地抬眼,望向安置厲萬鈞的偏殿方向——一股不祥之感混合著聽濤閣帶來的疑雲與馮泰的殺機,如同冰冷的蛇,盤繞上他僅剩的道基裂痕。
棋局未終。
棄子之後,真正的獵手,終於要亮出獠牙了嗎?
五日後,天樞城內
厚土宗的血痕尚未凝結,天樞城最高處的“觀星玄穹閣”內,卻是一片冰封的寂靜。窗外的浮嶼流雲拂過琉璃頂,光影在墨玉地磚上無聲遊移。
陰影中,一道如煙似霧的輪廓(“影”)單膝跪伏:“巡天使影梟(也就是易容之後的徐長老)之軀已移交煉丹院,三十六道‘鎖龍玄冰鏈’加諸其身,正以‘九幽地肺真火’煉其本源,析其異力。”
林正陽立在星圖流轉的穹頂之下,背影挺拔如孤峰,聲音卻似淬過九淵寒冰:“枯榮令,誅盤蛇坳,毀三車凡鐵,殺三百草芥。此等微末小事……”他緩緩轉身,眼瞳深處似有星河流轉破碎,“怎會惹來魔骨噬身、道心俱焚之禍?徐奉仙……不該如此不濟!”
“回長老,”影的聲線毫無波紋,“丹院初判:其軀有‘三道本源火種’糾纏——佛骨淨化念如琉璃熾焰、巡天監枯榮秘罡如朽木藏冰、更有第三股……似天外隕星煞火之種!三火相衝,如同星落油海,故而焚身裂魂!然此等異變如何根植於影梟之體……尚需深究。”
林正陽的指尖在星圖邊緣的“墜星原”星域停駐良久。佛火或許源於苦禪,枯榮力源於元老秘傳……那天外隕星煞火?看來此處還有因果未了。
“厚土宗,‘不動峰擎天’塌,厲萬鈞身死,赤煉天焚軀封魔……”他目光如刃,刺向影:“千人大陣結須彌神峰,鎮魔古陣鎖地脈……竟都壓不住這‘垂死’軀殼迸發的凶威?”
影的身軀如墨淵般沉凝:“正是。據密報:須彌峰傾,千餘弟子遭真元反噬、骨斷筋折者過百;‘萬石鎮魔陣’核心樞紐碾為齏粉;厲萬鈞重傷而死,心脈盡染佛魔黑金之氣;赤煉天……燃焚元逆血丹,以殘軀為鎖,方拖至古陣鎖魔刹那!”他微微一頓,補上最後一刀:“若無蘇氏子以渾天石本體搏命一擊……厚土宗,已除名天武!”
林正陽負在身後的指節微微發白:“瞬息焚心之力……竟堪比靈台化虛之境(靈境)的全力爆發?”他眼中那萬古深潭般的平靜終於被打破,一絲近乎狂熱的精芒掠過:“墜星原……那顆隕星……非禍!乃鑰匙!徐奉仙未能握住的鑰匙!”
影沉默垂首,等待裁決。
“馮九清那邊?”林正陽的聲音已恢複冰川般的漠然。
“枯榮令落,靈虛劍派盡吞黑風峽、赤鐵礦,更剖開厚土命脈——‘幽石秘府’已易主!厚土宗……已成枯藤之木,馮係之利爪,深嵌入中域西境。”影的匯報如同冰冷刀鋒劃過。
林正陽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棋子而已,斷臂求生之卒罷了。”他袍袖輕拂,星圖中“厚土宗”的星芒瞬間灰暗,而“靈虛劍派”的星點驟然膨脹一分!
“棋子已潰,當棄則棄。”他話鋒陡轉,字字如金鐵交擊:“但那具殘骸裏鎖著的‘佛魔骨’與‘天外煞火’之種!此非厚土之災!乃天賜我東域的重器胚胎!煉化它!萃取它!不惜任何代價!若能馴其力——”他眼中星河倒卷,彷彿已握住撕裂蒼穹的權杖,“區區靈虛?翻掌可覆!”
影無聲叩首:“屬下明白。煉丹院七十二地火齊開,必掘盡其秘!”
起身欲退,卻又停駐於幽影邊緣,似乎有萬鈞重擔壓在喉頭。
“講。”林正陽洞若觀火。
“屬下……僭越!”影跪伏更深,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北境玄雷魔宗,得‘天外邪援’,鋒銳無匹!寒鴉關破,孤雲城危若累卵!影梟焚盤蛇坳之舉……非但斷北境三萬守軍糧草器甲,更令三宗離心,毀同袍袍澤之信!此……當真有利於天武乎?”
他抬起頭,虛影中的目光猶如出鞘的染血匕首:“值此危亡之際……四域傾軋,內耗不休,豈非親者痛,而仇者速乎?!”
轟!
一股無形無質,卻足以凍裂神魂的恐怖威壓轟然降臨整座玄穹閣!星圖幻光炸碎!墨玉地麵凝結冰霜!影的身軀如同被萬仞神山砸中,劇震之下伏地嘔血!林正陽身姿未動,唯那雙眼瞳之中,彷彿有九幽寒潭倒映著屍山血海!
“荒、唐!”二字如九天雷罰擊落!
他的聲音卻反常地低沉下去,如同毒蛇舔舐過冰冷的刀鋒:
“安內……方能攘外!”
“背後刺來的匕首……”林正陽緩步上前,玄色袍袖拂過影顫抖的肩背,每一個字都淬著毒汁般的徹骨寒意:“永遠比正麵的千軍萬馬……”
“更致命。”標簽 血刃內向·寒潭為謀
玄穹閣內,死寂如墓。
唯餘影壓抑的喘息,與林正陽凝視遠方星海時,眼底那吞噬一切的、名為“野心”的無盡深淵。東域天穹之上,那顆象征著“天樞”的亙古主星,正將冰冷的光,投向萬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