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梟對蘇塵的震驚與質疑置若罔聞。他徑直走向枕樓那雕梁畫棟、燈火通明的大門,隨手拋給門口迎客的小廝一小錠碎銀,聲音平淡無波:“要一間清淨些的雅閣,備些小菜,溫兩壺酒。”
小廝接過銀子,臉上堆滿諂媚的笑容,連聲應諾:“好嘞!二位爺裏麵請!保證清淨雅緻!” 說著便躬身引路。
蘇塵心中疑竇叢生,卻也隻能硬著頭皮跟上。穿過喧囂的大堂,登上鋪著紅毯的樓梯,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脂粉香和酒氣,絲竹管絃、鶯歌燕語不絕於耳。雅閣內佈置奢華,軟榻錦屏,熏香嫋嫋。很快,精緻的菜肴和溫好的美酒便送了上來。
蘇塵哪有心思吃喝?他如坐針氈,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這枕樓內部更是別有洞天!不僅有環肥燕瘦、才藝絕倫的歌姬舞姬穿梭獻藝,更有各種聞所未聞的奇巧玩樂:投壺射覆、雙陸樗蒲、甚至還有一處小型鬥獸場,引得周圍賓客陣陣喝彩!一派紙醉金迷、醉生夢死的景象!這……怎麽看也不像是藏匿著南朝最高階別間諜總部的地方!
就在蘇塵心神不寧之際,雅閣的門被輕輕叩響。
“進。” 夜梟淡淡道。
門被推開,一位身著錦緞長袍、麵容富態、笑容可掬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他對著二人拱了拱手,態度不卑不亢:“二位貴客光臨,敝樓蓬蓽生輝。在下姓錢,忝為枕樓掌櫃。不知有何吩咐?”
夜梟沒有寒暄,直接從懷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塊看似普通的青白色玉佩,但邊緣處卻帶著一道極其不規則的、彷彿被硬生生掰斷的裂痕!他將這枚殘玉遞了過去。
錢掌櫃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瞬間銳利了幾分。他雙手接過殘玉,仔細端詳片刻,隨即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封麵沒有任何字跡的“賬冊”。他翻開賬冊,裏麵並非賬目,而是密密麻麻、繪製著各種奇異圖案和符文的圖樣!
錢掌櫃的手指在書頁上快速翻動,動作嫻熟而精準。翻到後半部分,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頁上。那頁紙上,赫然繪製著一枚完整的玉佩圖案,其斷裂處的紋路,竟與夜梟手中的殘玉裂痕嚴絲合縫,分毫不差!
錢掌櫃眼中精光一閃,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真誠而熱切,甚至帶上了一絲恭敬:“原來是同道中人!失敬失敬!不知刺(密探代號)駕臨,有何指教?”
蘇塵心中劇震!“刺”?同道? 這錢掌櫃……果然是組織的人!這枕樓……竟真是偽裝得如此完美的秘密據點!
他連忙看向夜梟,見夜梟微微頷首示意,便深吸一口氣,將國賓館被圍困、左相府被抄、使團危在旦夕、以及骨笛陷阱和烏圖爾可能動用“天狼十八律”的危機,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在說到骨笛秘密時,他猶豫了一下,目光再次瞟向夜梟。見夜梟依舊沉默,並無阻止之意,蘇塵心一橫,索性將骨笛的來曆、胡圖部大長老的托付、左相嵌入“鎖魂閂”的謀劃,乃至夜梟關於“天狼十八律”的秘聞,也一並和盤托出!事已至此,唯有坦誠,纔可能獲得最大限度的援助!
錢掌櫃一直半眯著眼睛聽著,臉上那職業化的笑容始終未變,彷彿在聽一個無關緊要的故事。直到蘇塵說完,他才緩緩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芒。他捋了捋胡須,沉吟道:“此事……牽涉甚廣,幹係重大!非錢某一人所能定奪。二位請稍坐片刻,容錢某……回去商議一二。” 說完,他再次拱手,便退出了雅閣。
錢掌櫃一走,蘇塵立刻按捺不住,低聲問夜梟:“夜兄!這……這錢掌櫃……靠譜嗎?他一個經營風月場所的生意人……真能調動得了……‘組織’的力量?” 他實在難以將眼前這奢靡的枕樓與刀光劍影的間諜活動聯係起來。
夜梟依舊沉默,隻是端起酒杯,自顧自地喝了一口,彷彿置身事外。
時間在蘇塵的焦灼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雅閣外傳來的歌舞喧囂,此刻聽在耳中,隻覺更加心煩意亂。
終於,雅閣的門再次被推開。錢掌櫃笑容滿麵地走了進來,彷彿隻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讓二位久等了。” 錢掌櫃拱了拱手,語氣輕鬆,“此事……組織已有定論。可辦!”
蘇塵聞言,心中一塊巨石終於落地!剛要道謝,卻聽錢掌櫃話鋒一轉,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夜梟:“不過……還需煩請夜刺……回報貴人。此次‘課評裁’的名錄之上……需得添上‘枕樓’一條主辦之功。 此乃……慣例。”
夜梟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兜帽下的陰影似乎波動了一下。他沉默片刻,最終緩緩點了點頭,算是應承下來。顯然,這是組織內部“分功”的潛規則。
錢掌櫃見狀,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他輕輕拍了拍手。
雅閣門開,兩名身姿曼妙、懷抱琵琶的歌姬嫋嫋婷婷地走了進來。緊隨其後的,是一位身著普通青衫、麵容清秀、氣質卻異常沉穩的年輕人。
“這位是本樓的‘操手’,李青。” 錢掌櫃介紹道,“後續事宜,二位同道盡可與他詳談對接。” 說完,錢掌櫃便再次拱手告退,彷彿真的隻是來安排娛樂的掌櫃。
錢掌櫃一走,那兩名歌姬便撥動琴絃,輕啟朱唇,婉轉的歌聲和悠揚的琵琶聲立刻在雅閣內響起。與此同時,李青也自然地坐了下來,彷彿隻是來陪客人飲酒聽曲的普通朋友。雅閣內外,瞬間被靡靡之音充斥,形成了一道天然的聲浪屏障,隔絕了外界的窺探。
“在下李青,見過二位同道。” 年輕人微微一笑,拱手行禮,態度從容不迫。
“蘇塵。” 蘇塵連忙回禮,心中卻嘀咕:“李青?這名字……聽著也太普通了吧?像個龍套!這麽重要的事情,交給一個年輕人……靠譜嗎?”
然而,接下來的交談,很快讓蘇塵改變了看法。這李青看似年輕,卻極為健談,且分寸拿捏得極好。他先是熱情地勸酒佈菜,與蘇塵談笑風生,聊些上京風物、江湖趣聞,很快便拉近了距離。甚至連一直沉默寡言的夜梟,在幾杯酒下肚後,竟也罕見地開口說了不少話,雖然依舊簡短,但已屬難得。氣氛很快變得融洽起來。
酒過三巡,李青放下酒杯,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目光變得銳利而專注:“二位同道方纔所述之事,李某已大致明瞭。若僅求使團上下安然脫身,平安返回南朝……” 他頓了頓,語氣輕鬆,“此事……不難辦!”
蘇塵聞言,精神一振:“當真?!”
李青點點頭,嘴角勾起一絲精明的笑意:“無非是多花些銀錢,打點疏通關節罷了。上京城內,各部衙門,乃至禁軍、城門司,皆有‘路數’可走。隻要使團那位王大人捨得‘破財’,再配合組織暗中運作,製造些‘意外’或‘疏忽’,悄無聲息地將人送出城去,並非難事。”
“錢財好說!” 蘇塵立刻道,“使團此行攜帶了不少珍寶財物,王大人為保性命,傾囊而出也在所不惜!”
“如此甚好。” 李青滿意地點點頭。
然而,他話鋒一轉,臉上的輕鬆之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但是……若要涉及右相納蘭桀的安危,以及那牽扯到草原薩滿聖物‘天狼十八律’的骨笛之謀……” 他緩緩搖頭,語氣帶著一絲無奈,“這兩件事……水太深!太麻煩! 牽扯太大!絕非輕易可以撼動!即便組織出手,也需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且……風險極高!”
蘇塵心中一急,連忙道:“李兄!此事關乎北朝乃至整個北境安危!那烏圖爾若真掌控亡靈大軍……”
“蘇兄稍安。” 李青抬手打斷了蘇塵,目光卻轉向了沉默的夜梟,眼中帶著一絲詢問和……試探?
夜梟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兜帽下的陰影中,隻吐出三個冰冷而清晰的字:
“可拆分。”
李青聞言,眼中精光爆閃,猛地一拍大腿,撫掌大笑:“哈哈哈!痛快!夜兄果然是爽快人!一點就透!如此……彼此方便!甚好!甚好!”
“拆分?” 蘇塵一頭霧水,完全不明白這兩個字的意思。
夜梟不再言語。李青笑著解釋道:“蘇兄有所不知。此乃組織內部處理複雜委托的慣用策略——‘分案處理’!”
他拿起桌上的筷子,在酒杯上輕輕敲擊了三下,發出清脆的聲響,如同在劃分界限:
“一曰‘使團平安案’: 目標明確,隻求使團全員安全離京返南。此案相對獨立,風險可控,運作路徑清晰,可優先處理,盡快完成!”
“二曰‘骨笛之謀案’: 此案核心在於破壞烏圖爾掌控‘天狼十八律’的圖謀,或至少確保其無法成功。此案涉及草原薩滿秘術、北朝國師、甚至可能牽扯到更古老的秘密,需從長計議,另案專辦!”
“三曰‘右相譴謫案’: 此案目標直指北朝右相納蘭桀,或使其失勢,或使其……消亡。此案涉及北朝朝堂最高權力鬥爭,牽一發而動全身,需極其謹慎,周密部署,非一朝一夕之功!”
李青放下筷子,看著蘇塵,笑容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如此拆分,三案並行不悖,各有專責小組跟進,資源調配更為優化,風險亦可有效隔離。彼此互不影響,亦不會因一案受阻而牽連他案。蘇兄以為如何?”
蘇塵聽得目瞪口呆!一魚三吃?! 這朝廷的間諜機構,辦事竟如此“精打細算”?將一件關乎生死存亡的大事,硬生生拆解成三個獨立專案來運作?這效率至上的作風,簡直讓他這個習慣了快意恩仇的修士大開眼界!
然而,形勢比人強!如今是他們有求於人,組織的規矩,他們隻能遵守。況且,李青所言,也並非全無道理。拆分處理,至少能先確保使團安全!
蘇塵心中五味雜陳,最終隻能無奈地歎了口氣,苦笑道:“李兄……深諳此道!蘇某……無異議!一切……便依李兄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