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從肅殺壓抑的左相府中悄然退出,見到了跟蹤而來的王津,此時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兩人並未立刻返回驛館,而是尋了一處僻靜無人的小巷深處,背靠著冰冷的石牆坐下。
“沒事吧?”王津壓低聲音,關切地問道。他一路暗中尾隨,雖未入府,卻也能感受到府內那股不同尋常的氣氛。
蘇塵深吸一口氣,將方纔在左相府中經曆的一切——關於“天狼十八律”的驚天秘聞、烏圖爾已集齊十七支骨笛的野心、胡圖部大長老的托付、以及那枚致命的“鎖魂閂”……原原本本地向王津道來。
王津聽得目瞪口呆,嘖嘖稱奇:“我的天!這……這草原上的彎彎繞繞,比咱們中原的宗門恩怨還要詭譎百倍!那烏圖爾……竟有如此野心?!”
當聽到蘇塵最終決定將骨笛交給左相,換取那封通往樞密院的手書時,王津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絲遺憾和不甘:“那骨笛……畢竟是件奇物,就這麽交出去……唉!不過,你做得對!眼下這局麵,這恐怕是……最好的選擇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不管怎麽說,北朝要是真因此亂起來,對咱們南朝總是天大的好事!他們自顧不暇,哪還有力氣南征?光是收拾國內的爛攤子就夠他們喝一壺了!”
蘇塵聞言,臉上卻沒有絲毫喜色,反而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好事?嗬……不過是把邊關將士和百姓的苦難,換成了都城百姓和朝堂的動蕩罷了。這世道……真是應了那句老話: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到頭來,遭殃的總是最底層的無辜之人。”
王津歎了口氣,拍了拍蘇塵的肩膀,聲音低沉:“咱們自己家裏那一攤子事都顧不過來呢。這北朝朝廷的風風雨雨,咱們……就別操那份心了!也管不上!能把咱們的差事辦妥,讓王大人他們能坐下來談和,就算功德圓滿了!”
蘇塵默然,知道王津說的是實情。兩人相顧無言,當夜便在驛館歇下。
次日,蘇塵懷揣著左相蕭望之的親筆手書,再次來到樞密院。這一次,待遇果然天差地別!守門衛兵驗看手書後,態度立刻變得恭敬異常,很快便有人通傳。不多時,一位身著緋袍、氣度沉穩的官員快步迎了出來,正是左相提及的趙侍郎!
“蘇副使!久仰久仰!左相大人已有吩咐,快請進!” 趙侍郎笑容可掬,親自將蘇塵引入內堂奉茶。他不僅態度熱情,還主動引薦了樞密院內幾位負責禮賓和軍務的官員,甚至幫忙聯係了禮部和兵部的相關主事前來相見。
雖然覲見北朝皇帝的事情,趙侍郎坦言暫時無法保證,畢竟涉及最高層決策,但他鄭重承諾,會立刻將南朝使團的國書副本及王大人準備的禮單,以最優先的級別呈遞上去!這對於一個“打前站”的副使而言,已是難能可貴的進展!
當晚,趙侍郎做東,在樞密院內設下宴席,款待蘇塵。席間觥籌交錯,氣氛看似融洽。然而,無論蘇塵如何旁敲側擊,試探北朝朝堂對和談的真實態度,這些官員們個個都是人精,言語間滴水不漏。談及朝局,皆是點到為止,打打太極,絕不肯輕易表露自己的立場或透露任何實質資訊。
蘇塵心中瞭然。左相蕭望之讓他來找的人,絕非右相納蘭桀的心腹,但也未必是左相的嫡係。這些人,多半是朝堂上深諳明哲保身之道、在左右兩派之間小心周旋、兩邊都不得罪的老油條!他也不再強求,隻是虛與委蛇,推杯換盞。反正他此行的核心任務——為後續和談鋪路、爭取官方接洽渠道——已經超額完成!剩下正式的談判,那是正使王大人該操心的事了。
在驛館又住了幾日,終於等到王大人率領的南朝使團大隊人馬抵達上京。得益於蘇塵前期的精心打點,使團受到的接待規格,遠非當初在燕雲府可比!禮部官員早早便在城門相迎,安排入住規格更高的國賓館。更令人意外的是,當天下午,竟有一位身著宮中服飾的內侍(中使)前來,傳達了北朝皇帝對南朝使團遠道而來的“慰問”之意!
王大人受寵若驚,連聲道謝,對蘇塵更是讚不絕口:“蘇副使!此番辛苦你了!若非你運籌帷幄,先行一步,我使團焉能得此禮遇?當記首功!” 說罷,竟當場賞賜了蘇塵不少金銀財帛。蘇塵心中雖有些複雜,但也坦然接受。自己確實勞苦功高,有功受祿,理所應當。
次日,禮部官員再次來訪,商談後續事宜。對方態度依舊客氣,但談及正式和談,卻麵露難色:“王大人,蘇副使,非是下官推諉。隻是這和談大事,涉及兩國根本,非我等部司小吏所能定奪。需待內廷合議,由陛下與宰輔重臣定下章程。不過,貴國所呈禮單及禮物,下官可先行接收,代為呈上內府。”
雙方一番客套,氣氛融洽,全然不似交戰雙方,倒像是久別重逢的友邦。蘇塵看著這“一團和氣”的景象,心中卻五味雜陳。他悄然離席,走到庭院中,讓微涼的夜風吹拂麵頰。
朔州城外慘烈的戰場、流離失所的邊民、浴血奮戰的將士……一幕幕景象在腦海中閃過。雖然對高層最終可能媾和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身參與其中,看著雙方官員在酒宴上推杯換盞,將曾經的生死相搏輕描淡寫地揭過,他心中仍不免湧起一陣難言的悲涼與無力感。他明白,在這巨大的權力棋局中,自己不過是一枚棋子,許多朝中大臣亦是身不由己。要怪,或許隻能怪生在這身不由己的亂世了。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次日一早,當蘇塵和王大人準備按約前往禮部進行進一步溝通時,卻被告知:“實在抱歉!王大人,蘇副使!今日右相府中大擺宴席,宴請朝中百官!禮部、兵部、樞密院的主事大人們……都去赴宴了!實在無人主持公務!還請二位見諒!” 那傳話的小吏說完,也急匆匆地告退,顯然是趕著去赴宴。
蘇塵心中猛地一沉!“右相府設宴?百官赴宴?”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給事中李敬之……莫非已經去獻寶了?!”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與不安。回到驛館,他迅速換上那套便於隱匿的夜行衣,收斂全身氣息,將輕身功法催至極致,如同鬼魅般潛行至右相府邸附近。尋了一處守衛相對鬆懈的高牆,他足尖輕點,身形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翻上牆頭,伏在陰影之中,屏息凝神向下望去。
隻見右相府邸內燈火輝煌,人聲鼎沸!巨大的庭院被佈置成奢華的露天宴場,數十張華貴的桌案旁坐滿了身著緋袍玉帶、氣度不凡的官員!侍女穿梭,舞姬翩翩,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一派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盛大氣象!
蘇塵目光銳利,快速掃視全場。很快,他便在靠近主位的一席上,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給事中李敬之! 此刻的李敬之,滿麵紅光,意氣風發,正端著酒杯,頻頻向主位方向恭敬致意,臉上洋溢著難以掩飾的激動與諂媚。“成了!獻寶之事已成!” 蘇塵心中篤定。
他的目光隨即投向主位。那裏端坐著身著紫金蟒袍、不怒自威的右相納蘭桀!而在納蘭桀身側稍後,則坐著那位氣息陰冷、令人心悸的草原大國師——烏圖爾! 雖然看不清麵容,但蘇塵能感覺到,烏圖爾的目光似乎正落在身前桌案上某處,或許……就是那支骨笛?
蘇塵心中凜然,目光再次掃過全場賓客。席間高官顯貴雲集,緋袍玉帶的三品大員比比皆是,身著戎裝的高階將領亦不在少數,甚至看到了幾位位高權重的尚書身影!真可謂冠蓋滿京華!“十之七八……” 蘇塵心中默唸,親眼所見,才知這“十之七八”絕非虛言!納蘭桀的權勢,當真如日中天!
然而,當他的目光再次掃過主位附近那些最顯赫的席位時,卻並未發現左相蕭望之的身影!甚至連其門下幾位核心官員也未見蹤跡!這缺席的姿態,如此明顯,如此決絕!這哪裏是簡單的缺席?分明是旗幟鮮明地劃清界限,甚至……是無聲的宣戰! 左相與右相之間那層虛偽的麵紗,在此刻這場盛宴之上,已然被徹底撕破!
蘇塵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難道……烏圖爾打算這就用那排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