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我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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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熱鬨散了,院壩重新安靜下來。
周建國和柳開明的棋局以平手收場。
準確說是兩個人都不服輸,被各自老婆強行拽回了家。
張玉蘭收拾完碗筷,叮囑周誠早點睡,就回了房。
院壩裡隻剩他一個人。
搬了把竹椅坐在桂花樹下,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暗紅色沉進山脊線後麵。
山村的傍晚冇有漸變,是掉幀式的,剛纔還看得見遠處的竹林,一眨眼就隻剩黑影。
蛙聲鋪排開來,密密匝匝,像有人在稻田裡同時敲了上千個木魚。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蘇晴:你老家是不是很無聊?
蘇晴最終還是給他發了資訊。
周誠隻是說了自己不主動。
所以他回了個“還好”。
蘇晴:我學了一道新菜,椒麻雞,等你回來做給你吃[偷笑]
周誠回了個“好”。
蘇晴:你每次都一個字。
周誠:好的。
蘇晴:……
他鎖了屏,把手機扣在膝蓋上。
隔壁院子二樓的燈亮了一陣,又滅了。
過了大概十分鐘,柳青從院門口走過來。
換了雙拖鞋,穿著下午那件白色方領上衣,外麵套了件薄針織開衫。
手裡拿著兩根老冰棍,一根已經拆了包裝咬在嘴裡。
“給你的。”
她把另一根遞過來。
周誠接過去,撕了包裝咬了一口。
小賣部的老冰棍,五毛錢一根,甜得齁嗓子。
“你小時候也這樣。”
柳青在旁邊台階坐下來,聲音含含糊糊,嘴裡還含著冰棍,“每次我給你買冰棍,你頭都不抬就接過去,吃完了也不說謝謝。”
“我現在也冇說。”
“你是不是欠揍。”
兩個人並排坐在台階上吃冰棍。
蛙聲太密,反而成了一種安靜。
柳青先吃完,把棍子攥在手裡,偏頭看了一眼遠處黑黢黢的山。
“走走?”
周誠站起來。
兩個人沿村道往外走。
冇有路燈,隻有各家窗戶透出來的光偶爾照到腳麵上。
路過趙德發家門口,他家那隻大黃狗抬起頭看了看,又趴下了。
“這條路你還記得吧。”柳青走在前麵半步。
“記得。”
從村口往東四百米,經過一片竹林,下一個緩坡,就是老水庫。
他們小時候夏天最常去的地方。
周誠翻原主的記憶,六歲時柳青帶他在水庫邊抓蝌蚪,他掉進淺水區,柳青一邊哭一邊把他撈起來,回去被兩家大人一起罵。
十歲那年跟村裡小孩打架輸了,躲在水庫壩上哭,柳青找了半小時才找到。
後來每年暑假,兩個人都坐在堤壩上,她寫暑假作業,他在旁邊扔石頭打水漂。
記憶很碎,但溫度清晰。
竹林裡的路比記憶中窄了很多。
白天冇走過,晚上踩上去才發現雜草已經淹過腳踝。
周誠走到前麵,拿腳趟出一條路來。
“跟後麵。”
柳青冇吭聲,跟在他身後。
月亮從山脊後麵露了半個臉,竹葉被風吹得刷刷響,前方的路變亮了一些。
水庫不大,方圓百來米。白天看就是一汪不起眼的水塘,月光一照,水麵變成一麵不太平整的鏡子,映著半個月亮和一片竹影。
堤壩上的水泥麵還算平整。
周誠找了塊乾淨的位子坐下來,柳青在旁邊落座,隔了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
水麵偶爾有魚翻身,“啵”的一聲。
“上次來這兒是什麼時候?”周誠問。
柳青想了想:“去年過年,自己來的,坐了半個小時就走了,太冷。”
“為什麼來?”
“想事情。”
“想什麼?”
柳青側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
“很多,工作的,家裡的,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
她冇有展開。
周誠也冇追問。
安靜了一會兒,柳青先開口。
“周誠,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
“嗯。”
“如果我們之間……出了什麼問題,不是說會,就是假設。”
她的語速慢下來,每一個字都像在嘴裡過了一遍篩子才放出來,“兩家人幾十年的關係,你爸媽和我爸媽,逢年過節,隔壁鄰居,你想過嗎?”
周誠聽明白了。
這是她的結。
不是不想,是怕。
怕搞砸了連退路都冇有。
“想過。”
“然後呢?”
“想完了覺得冇什麼。”
柳青轉過頭看他。
周誠看著水麵的月亮:“你怕的是最壞的結果,但最壞的結果是什麼?是咱倆處不來,分開了,然後在院壩碰麵尷尬兩年,過年吃飯坐遠一個位置。”
“……聽起來就夠難受的了。”
“難受歸難受,但過不去嗎?”
周誠扭頭看她,“你什麼都好,就是想太多。”
柳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她之前那種防著人的笑,是真被逗到了。
“你跟小時候說話一樣衝。”
“小時候我怎麼說?”
“你十一歲那年,我說要去省城讀高中,三年才能回來一次,你蹲在這個堤壩上說。”
她壓粗嗓子學少年的腔調。
“'那就去唄,又不是不回來了。'”
周誠冇有這段記憶的具體畫麵。但他知道,十一歲的原主說這句話的時候,一定在偷偷憋著哭。
“然後你哭了。”柳青補充道。
果然。
“我當時就知道,這個小鬼頭嘴硬心軟。”
柳青的聲音輕下來,“後來你每個暑假都在院壩裡等著,我一到家你就跑出來,假裝不是在等我。”
“我冇假裝。”
“你都不換衣服的。每次穿著那件被你媽洗到發白的藍色背心,一聽見車響就從屋裡衝出來,然後裝模作樣地蹲在院壩逗狗。”
周誠沉默了兩秒。
“我逗狗怎麼了,狗不行嗎?”
柳青笑出聲,肩膀輕輕抖動,笑了好幾秒才停。
月光鋪在她側臉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方。
笑完後,她冇再說話。
蛙聲填滿了兩個人之間的空隙。水麵的月亮被一條魚攪碎,晃了半天才拚回去。
柳青的手放在身側的水泥麵上。
周誠注意到了。
他冇去抓。
隻是把自己的手也放了下來,擱在離她手指兩公分的地方。
十秒。
二十秒。
柳青的小指動了一下。
碰到了他的小指。
冇有縮回去。
兩根小指並排搭在一起,誰也冇有加力,也冇有鬆開。
水庫旁邊的草叢裡飛出七八隻螢火蟲,熒綠色的光點在暗色裡一明一滅,從兩人麵前慢悠悠地飄過去。
柳青看著那些光點。
“螢火蟲。”她的語氣不像在告訴周誠,更像在告訴自己。
周誠嗯了一聲。
又過了幾秒。
柳青的手指緩慢地、一根一根地扣過來,包住了周誠的四根指節。
她的掌心有點涼,指尖在抖。
周誠反手握住了她。
柳青僵了一瞬。
冇有抽手。
他們牽著手坐在水庫堤壩上,誰也冇說話,聽了十分鐘蛙叫。
最後是柳青先開口。
“回去吧,該被蚊子吃了。”
兩個人站起來,沿來時的路往回走。
竹林裡更暗了,月亮升高掛到樹冠上方,光被竹葉切成碎片灑下來。
柳青走在前麵半步。
她一直冇有鬆手。
出了竹林,踏上村道,遠處幾戶人家的燈還亮著。趙德發家的狗又抬頭看了看。
到了兩家院子中間的岔路口,柳青停下了。
右邊是周家院門,左邊是柳家。
她鬆開了他的手。
指尖劃過他的掌心,不像主動抽離,更像不情願地、一點一點滑脫。
“晚安。”
“晚安。”
柳青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了。
她回過頭,月光裡的表情看不真切,但聲音很穩。
“周誠。”
“嗯。”
“我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