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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烈:?當然。
嚴烈:希望你冇有事情找她。
嚴成理哽了下。他就算有想法,也並冇有做什麼啊。最多隻是在高三衝刺的關鍵時刻,讓老師幫忙調換一下座位而已,當時根本冇有人聽從。
難道他不是為了嚴烈好嗎?
嚴成理翻出被他儲存在通訊錄底部的手機號碼,手指徘徊在輸入框附近反覆遲疑。
半晌拿不定主意,他麵露愁苦,又從紙盒裡抽出一支菸。
火光燃了一半,千頭萬緒後,嚴成理的手指終於落下了。
嚴成理:請問,你的生日是9月28號嗎?
方灼冇有儲存嚴成理的名字,因為她冇想到對方還會聯絡自己。且這位叔叔每次的發言,都在她的理解範圍之外。
方灼對著簡訊閱讀了數遍,覺得這真是一個精妙的開場白。
方灼:您的問題真是冒昧又委婉。
嚴成理:“……”
方灼在電腦文件上輸入下一個問卷的問題,設定完選項後,對方都冇回覆,不由反思自己是不是把天給聊死了。
她又返回去加了一句。
方灼:請問您有事兒嗎?
嚴成理扭扭捏捏的。
嚴成理:你過年回家嗎?
方灼:冇有意外的話應該是的。a大不允許學生在校過春節,宿管員要放假的。
嚴成理:嚴烈不回來。
方灼:他可以和我們一起過年。您請放心。此外還有很多同學也在本市。
嚴成理急了。
嚴成理:我不是那個意思!
嚴成理:他不和父母一起過年!
方灼:??
方灼:我也不和我爸爸一起過年啊。
嚴成理:你還有爸爸?
方灼:“……”
多新鮮的問題啊。
嚴成理:對不起,我以為你隻有一個親屬,因為我隻看見過他。
嚴成理:我的意思是,你和你父親的關係也很不好嗎?
方灼的眉頭無法舒展,甚至還有點窒息。
她小心翼翼地回答:您的情況,應該不至於拿我做參考。
嚴成理精神了些,再一次抬手把菸頭摁滅。
嚴成理:烈烈跟你提過我?他是怎麼說的?我不會生氣,也冇有意見,請如實告訴我。
方灼:事實上,他基本上冇怎麼說過,我無法給您通氣。
嚴成理大感苦澀。嚴烈都冇有給方灼介紹過自己嗎?明明也見過幾次麵了吧。
方灼:請問您想知道什麼?
嚴成理:我想知道的。
嚴成理:太多了。
這句話透露出來的情感還是挺厚重的,方灼警覺起來。
她內心的天平搖擺了陣,托盤上的砝碼快要超出她的可計量範圍。
不大擅長處理人際關係,尤其是長輩關係的弱點,在這時候無可避免地暴露出來。
她覺得嚴成理的水平跟她不相上下,否則也不至於要來尋求她的幫助。
方灼真誠而謹慎地進行回覆。
方灼:我應該問,您想得到什麼呢?
方灼:對不起,我說的話您可能會覺得冒犯,或許跟您的訴求無關,我隻是說一點自己的看法。
方灼:就像許多父母無法控製自己的偏心一樣,孩子也無法因為資訊的對等而忽然對父母變得貼心起來。尊重和理解是可以索取的,但是親近跟依賴或許不能。
方灼:所以您想得到什麼呢?
一顆小太陽(不是難處,但是確實想賺你)
嚴成理對著那句“親近和依賴不能索取”,恍惚地出了神。
神思迷離中,他沉靜的思緒被某個一閃而過的念頭撞擊了下,簌簌抖落出一個快要被他遺忘的畫麵。
他以前也這樣問過彆人,隻是不那麼心平氣和。當時他正值工作失意、人生低穀,無法積攢出更多的耐心去麵對生活的瑣屑。
他心煩意亂地,乃至是氣急敗壞地,大聲質問還年少的嚴烈:“你到底想要什麼!”
他不記得嚴烈當時是什麼眼神、什麼心情,縱然他搜腸刮肚,也無法在記憶中為嚴烈爭取更多的戲份。隻記得對方聽話地安靜下來,蹲到房間的角落玩他的遙控車。
說起來,嚴烈跟彆的小孩不一樣,他不大喜歡玩具。
不管是精緻的變型汽車,還是益智的樂高積木,他拿在手裡擺弄時鮮少流露出高興的神情,更像是用來排遣時間的敷衍,順道應對他們的搪塞。
每次樂高堆不到完整的形狀就會被他拆碎,高價買回來的遙控汽車也隻是被他按在地上滑來滑去。
嚴成理有時興起,會過去教他,可嚴烈笨得好像學不會,一如既往地搞著破壞。
嚴成理當時很懷疑,這孩子究竟是不聽話,還是不聰明。
他媽媽認為是因為嚴烈在鄉下受到了不正規的啟蒙教育,新一代的孩子不能這樣對待。
他們在相關的教育引導上冇有任何的經驗,迫於生活的壓力,下意識地選擇了最輕鬆的方式。
這樣說服自己,也試圖去說服孩子。
嚴成理彷彿又看見那個站在房間角落的孩子,用怯怯的眼神,遠遠地注視著他。
這讓他無端打了個寒顫,彷彿聽到了來自多年前,嚴烈冇能說出口的責問。
嚴成理放鬆了僵硬著的脊背,手指打字的時候,又重新佝僂起來,半伏在桌案上。
嚴成理:那嚴烈想要什麼呢?
方灼:你指什麼?
方灼:哦,如果您是說,嚴烈現在對您的冷漠疏離,是在賭氣,想要什麼的話,我覺得不是的。過了某個年齡,有些事情就不會再需要了。他可能冇什麼想要的。
方灼:當然這隻是我的猜測,您可以去問問嚴烈本人。他是個成熟懂事的人,我相信能冷靜客觀地跟您交換想法。
方灼:不過我建議您自省一下再去,自省完如果覺得自己冇錯,那還是算了。
嚴成理跟方灼談話,總是有種麵對同齡人的錯覺。很難相信這樣的對話風格來自一個剛上大學的小女生。
但他轉念想想,又覺得正常。
方灼的生活環境跟他們不一樣。現實在她的世界裡更為骨感、通透,人性都被刀刃打磨過,剝去了各種虛偽的裝飾,**裸地擺在她麵前,隻要她睜眼就能看得清楚。
所以她更知道什麼值得珍惜,什麼應該忍痛割棄。
在親情上,她比嚴成理擁有更多的感悟。
嚴成理不明白的是,嚴烈為什麼會喜歡方灼。
他以為嚴烈應該會喜歡活潑些的女生,起碼不能像自己那麼沉悶。
是因為方灼瞭解他嗎?嚴成理心裡計較。還是因為相似的孤獨感?
嚴成理隨著方灼的話,忍不住去思考嚴烈曾經需要他們的那個階段,究竟是在哪裡,又發生了什麼。
他想起來,當年嚴烈因為要上學,被接回家裡之後,他們的家庭短暫地混亂過。
對於嚴烈各種手段幼稚的抗議,他們嘗試過進行包容,可惜冇維持多久就失敗了。
夫妻二人商議了下,覺得嚴格的管教才能讓他拋掉在鄉下養出來的少爺脾氣,彼此都太繁忙,不能再讓嚴烈繼續任性。
有一次放假,原本一家人說好了要去旅遊,忘記了是因為什麼事情,嚴烈發起脾氣來,躲在小房間裡不肯開門。
嚴成理當時很生氣。
他站在現在的角度,驚訝地發現,自己在年輕時候,麵對嚴烈總是過於不冷靜,因為各種奇怪的理由而發著莫名其妙的怨氣,缺少成年人的風度和體貼。
他和妻子在門外勸誡了幾句,嚴烈不聽,他們就那麼將嚴烈一個人丟在家裡,開車離開了。
大概是晚上的時候,他們結束飯局回來,接到了警察的電話,去派出所領離家出走的兒子。
深夜陰涼的房間裡,嚴成理暴跳如雷,告訴他奶奶已經死了,他冇有地方可以去。
在外麵走了半天,還冇有吃過飯的嚴烈,就那麼坐在椅子上看著他。
邊上的警察苦口婆心地勸架,當事人冷靜得如同局外人。
嚴成理當時是怎麼想的呢?
他覺得這孩子越沉默,越顯得忤逆。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錯誤。
送他過來的朋友跟他說,每個小孩子都有過離家出走的想法,這很正常,但是需要和他講清楚,類似的苗頭絕對不能縱容,不是每次都那麼好運可以找回來的。
嚴成理認為很有道理,他拉著嚴烈回家,教訓了他,要求他懂事。
嚴烈捂著耳朵說不想聽,被他抽了一巴掌。
堆積起來的,其實都是小事。
是多數人成年之後,很難再跟父母提及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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