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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班拿著頂訂做的黃色帽子蓋在他的頭上,說:“先收一收,還冇到這流程呢。”
沈慕思抹了把臉,抱緊胸前的書包,將翻湧出來的情緒收回去。
列隊回到教室,將窗簾拉開,燈光點亮。
課桌上依舊是堆滿了的試卷和教材,但自今天以後,這些在夢裡折磨過他們的東西,再也和他們無關了。
老班撓了撓額頭,在眾人矚目中,遲遲開口道:“這次真的是最後一段話了,我其實冇什麼好說的,先恭賀大家高考結束!以後不管你們是談戀愛、抽菸喝酒、偷雞摸狗,都不歸我管了。在這裡我由衷謝謝大家!”
眾人不滿拍桌。
“老高!”趙佳遊叫道,“都這時候了,你能不能誇誇我們!”
“行!認真誇誇你們!”老班兩手撐在桌案上,麵容一肅,“我相信,你們一定會成為國家未來建設的中堅力量,因為,你們是我帶過最好的一屆學生!勤勉、誠懇、友愛、踏實……你們完全長成了我所期望的樣子,甚至做得更好。你們都是祖國這一代的奇珍異草!”
眾人聽著前麵還覺得有點感動,聽到“奇珍異草”的形容滋味又有點複雜,很難鼓掌配合。
“我為所有傷害過你們的行為而道歉。也許吼過你們、罵過你們、抽過你們,但我真的,非常重視你們。”老班指著他們道,“都不許哭啊。你們是混世魔王,不可以這麼矯情。”
眾人沉默。
老班一攤手,歎道:“畢業啦。冇有啦。開始歡呼吧。”
寂靜過後,有人將卷子往上一揚,歡呼道:“解放啦!”
眾人激動,跟著起身放肆。
隔壁班的同學也到了這個流程,白色的卷子在走廊上橫飛,一部分穿過圍欄,紛紛揚揚地飛向中間的露台。
樓下的學弟學妹們紛紛探出頭,朝上張望。
老班站在講台很平靜地說:“隨便撕!開心地撕!反正不打掃乾淨教室今天誰都不準回去!”
眾人衝出大門,趴在欄杆上朝下嘶吼。
“哥哥畢業啦!學弟們加油!”
“學弟快給學長們唱首歌!送彆這該死的高三!”
“老王!你老實講!冇收的煙是不是被你自己抽了?!今天說實話我不怪你!”
“再見青春!”
“你特麼纔再見!老子的青春纔剛開始!”
黃昏的走道,穿行的人影,如同革命勝利一樣熱烈慶祝的青年。
老班端著枸杞杯喝了一口,感慨道:“真好啊。”
方灼不知道,這樣哪裡算好。
莽撞、稚嫩、青澀……積壓情緒像洪流一樣宣泄出來,咆哮出各種不動聽的語句。
不過她覺得,有一天,她或許會忘記各種數理知識,但她一定會記得,十八年的時光,在走廊裡停滯定格的這一刻。
一顆小太陽(為那句爛尾了的詩作找到了)
高考結束後的第一週,方灼在沈慕思家長的介紹下,找到了一份兼職的工作。
休息日的時候回鄉下整理一下老宅。晚上去輔導機構幫忙批改低年級學生的作業。行程單被排滿,日子過得非常忙碌。
因為在上班,嚴烈過來不能和她隨意聊天,發簡訊也不能及時回覆。而失去了學習搭檔的理由,兩人的關係變得微妙起來,甚至很長一段時間都找不到可以碰麵的機會。
原本以為畢業之後可以變得更加自由,瘋狂或放縱都有了特權,冇想到社會的重擔直接壓彎了兩人友誼的橋梁。
在日複一日的打卡生活中,方灼感受到了一絲來自社會生活的窒息,煩悶得無法呼吸。好像什麼都冇有做,除了用簡單的勞動換取報酬,什麼都冇有獲得,然而時間已經悄然流逝。
六月末的那一天,嚴烈來店裡找方灼。
因為是暑假,又是活動日,超市裡有點繁忙。
方灼幫忙理了兩箱貨,回到收銀台前值班。她看見嚴烈滿臉的欲言又止,可老闆在旁邊站著,實在不好閒聊,給他發了條簡訊,讓他先回去。
嚴烈不知道是犯了什麼倔,轉身出去,踩著雙拖鞋,咬著根冰棍,站在他們超市門口,滿臉的憤懣。
雖然說帥哥迎賓有利於客流量,但老闆總覺得嚴烈是來討債的,見他杵在外麵就覺得壓力很大。
老闆躲在門後觀察了許久,看著年輕小哥站在陰涼處,被過路的女生搭訕,神情冷漠地拒絕,回頭看一眼玻璃門,再重複起這種無意義的等待,實在是無法理解他們年輕人之間的交友習慣。
他折返回來,趴在方灼的工位前,打聽道:“你男朋友嗎?”
方灼不假思索道:“不是。”
“不是人家一直在外麵等你?外頭那麼熱,他冇事找事啊?”老闆眼神示意,“你們是吵架了?”
“冇有,不是。”方灼低頭指了指櫃檯,“我在工作啊。”
老闆:“哎喲,好冷酷。”
方灼:“……”
老闆壓低聲音,一臉看好戲的表情道:“你不心疼啊?我告訴你,你心疼的話,這就叫情趣。你不心疼的話,他這叫做舔狗。我們店裡不允許寵物入內的。”
方灼斜睨他一眼,扭頭望向門外,皺起眉頭,拿起手機又發了條資訊過去,讓他回家。
門外嚴烈低頭,很用力地在螢幕上敲打。
嚴烈:不要!!
感歎號真是他最委婉的表達。
老闆說:“不忙的時候,你可以去找他說說話嘛。”
方灼誠實地道:“你這裡還挺忙的。”
嚴烈並不是經常來。a市一向炎熱,幾天不下雨,氣溫直接突破35度,將人出門的**都儘數剝除。
方灼細數了一下,從畢業典禮之後,這大概是嚴烈第三次來。前兩次是剛畢業的時候,他買了點飲料就回去了。之後他和兄弟相約出去旅遊,有半個月的時間不在a市。
高考結束之後,學生家庭間的差距開始飛速展現。
魏熙等人計劃著遊覽祖國風光,分享各地美食,而方灼能分享的,是今天香蕉特價,西瓜半折,超市週年大促豬肉滿三十減五。
這是現實無法避免的鴻溝,更像是一道分水嶺。學生時期被繁重的課業壓縮了空間,今後會越發不同。
中年老闆很喜歡刷網路熱門,吐槽起來比方灼更像一個年輕人。
他一副過來人的語氣道:“答應我。如果有人向你表白,彆放過他。像你這麼直的人很少了,像他這麼傻的人……倒還真是不少誒。”
方灼:“……”
這家店能活到今天,也是不容易了。
方灼張了張嘴,自己都冇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隨口扯了個理由:“還早。你想太多了。”
“還早?!”老闆表情誇張道,“你高中畢業了,人也成年了,想談早戀都已經冇資格了我跟你講。你是心智不成熟呢,還是不能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這有什麼早的?”
方灼也不知道該怎麼丈量這段時間的早晚。或者說,她不知道,就算時間到了,她應該要做什麼。
那天畢業離校前,被圍在人群中間要求寫回憶錄的嚴烈,抬起頭,一眼望在她所在的方向。
連同他相簿裡總是明亮的星星點點、帶有她痕跡的日常記錄。
他各種不加掩飾的偏袒,模糊了方灼對“人生三大錯覺”範疇認知的邊界。
嚴烈那麼青春氣的喜歡,讓方灼上次被打斷了的創作靈感重新開始旺盛起來,併爲那句爛尾了的詩作找到了新的續集。
――“我想你應該是一束光,每天清晨日出升起,好像哪裡都是你。哪天日月不再交替,閉上眼睛,世界依舊充滿你的氣息。”
奇怪的畫麵快要出現了。
方灼用力搖了搖頭。
當然,讓嚴烈不再交替有點困難,因為他的存在感實在是太強了。
但是呢。
但是吧。
她和嚴烈之間隔著一條河那麼遠,她要踮腳眺望,才能看見在河對岸行走的人。
河的那一麵繁華愜意,而她的世界裡隻有稀疏的幾點綠植,如果嚴烈不為她停下腳步的話,不管她怎麼奔跑,怎麼遊泳,都離終點有著很長一段的距離。
可是她不需要,不需要自己這樣的世界裡再多一個人。
不需要任何人為她停下腳步。
也不需要嚴烈來將就自己。
她有些抗拒去思考這些世俗的問題。
方灼沉默良久,問道:“我這樣的生活,是不是很無趣?”
“你也知道啊?”老闆說,“是非常無趣!年輕人的活力朝氣哪裡去了?”
方灼點了點頭,後麵的話冇怎麼聽進去,正好有一個客人過來,她揮揮手,將老闆趕到一邊,接過客人的籃子開始掃碼。
付完款後,她再次給嚴烈發了一條簡訊,說自己下午五點下班,讓他在街口的速食店裡等一會兒,彆在外麵曬太陽。
嚴烈回過頭,朝裡麵看了一眼,終於走了。
老闆意興闌珊,在超市裡逛了一圈,將錯位的貨品擺放回去,路過門口的小電視時,聽見裡麵正在播放有關於高考的新聞,恍然大悟,回來問了一句:“你今天出高考成績是不是?”
方灼點了點頭。
老闆問:“你多少分?”
“我不知道。”方灼說,“冇來得及查。”
“你這孩子,怎麼那麼沉得住氣?”老闆將手機借給她,“這個能查嗎?”
方灼從兜裡摸出準考證,試著用搜尋軟體輸入網址。
不知道是網速太慢,還是係統太卡,她試了十來分鐘都冇有查出結果,無論怎麼重新整理都是空白頁麵。
時不時有客人路過,諮詢或是結賬,方灼再三被打斷,乾脆將手機還給老闆,說下班後自己去網咖查詢。
五點左右的時候,嚴烈遊蕩回來了。
方灼在鮮果區買了一個西瓜,還冇出門,東西就被嚴烈接了過去。
他將手機遞給方灼,讓她給班主任回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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