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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太多變了,起起落落,明暗不定。或許隻是一點意外,就讓人難以招架。同時她也意識到,無論她變得多麼成熟,可能都無法冷靜地麵對葉雲程的離去。
原來成熟並不是強大到不可擊敗,而是能挺直胸膛麵對所有不敢麵對的事。不能閉眼,不能逃避,偶爾還要笑一笑來表示自己很好。
她又一次迫切地希望自己長大,長大到可以保護彆人。
方灼掩藏起所有的負麵心情,笑著安慰小牧說:“還好你跟舅舅在一起,及時把他送到醫院,所以纔沒出大事。”
小牧又問了一句:“真的嗎?”
“真的。”方灼說,“我們過去看看他。”
走進病房裡,葉雲程還冇醒來,安靜地睡在那裡。眉頭緊緊皺著,睡得很不安穩。
床邊隻有一張椅子,方灼讓小牧坐在那裡等候。他半趴在床頭,很聽話地不出聲。
方灼也不知道這種時候該做什麼,理了理思緒,決定先找劉僑鴻。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點亮螢幕,發現上麵留著幾條簡訊。
都是嚴烈發來的,問她怎麼了,現在在哪裡。連發了四五條,到下課時間停止了詢問,應該是直接去找了老班。
方灼正準備編輯一條簡訊回覆過去,新的來電介麵跳了出來,聯絡人顯示著老班。
她拿著手機退出病房,往儘頭處的小陽台走去,手指點選接通。
“方灼,你現在人在哪裡?”
方灼報了醫院的名字,又簡單說了下葉雲程的情況,表示自己這兩天可能冇有辦法回去上課了。
“人冇事就好,彆的都好說。到時候我讓班長把筆記影印一下給你帶過去,你彆著急。”老班問,“你身邊錢夠嗎?你那邊有冇有大人?”
“我不知道,我還冇去瞭解費用。”方灼說,“我打給劉叔問一問,我舅舅的資料他那裡應該都有。”
正在下課期間,老班的背景十分嘈雜,間或還聽見了嚴烈的聲音,她說:“行,我還有最後一節課,上完去醫院看看。你把手機拿著,有事打給我,知道嗎?”
方灼說著知道,把電話掛了,重新撥給劉僑鴻。
醫院的走廊狹長昏暗,哪怕白天開著燈,也給人一種逼仄昏沉的錯覺。
走進陽台之後,視線豁然開朗,流動的空氣沖刷了醫院慣有的味道,讓方灼大腦清明瞭不少。
這個點,劉僑鴻正在外麵做宣傳,接通電話後,中氣十足地招呼了聲:“怎麼了葉哥?有什麼好事嗎?”
方灼聽見他的聲音,莫名湧起一股心酸,叫道:“劉叔。”
劉僑鴻察覺出不對,找了個安靜的地方,說:“是方灼啊,你這會兒不應該在學校上課嗎?”
“舅舅住院了。”方灼抽了口氣,“要做膽囊切除。”
“這樣啊……”劉僑鴻的聲音很冷靜,隻有思索,冇有過多情緒摻雜,“沒關係,小手術。你現在在醫院裡嗎?”
方灼的心情隨著他的聲音鎮定下來,回道:“對。我想問問醫保的事,這個我不大懂。舅舅這情況,大概能報銷多少錢?”
劉僑鴻乾笑兩聲,說:“錢你不用擔心,膽囊切除我記得不貴。同村那個老秦膽囊都發炎水腫了纔去做手術,找的專家,也就用了兩三萬吧,他的醫保報銷80,你舅舅可以報95。我現在去給你申請一下臨時救助,待會兒給你帶過來,你不用花錢。如果有問題,你去大醫院,說明一下情況,大醫院會先給你舅舅做手術的。彆的事等我到了再說。”
方灼點頭:“醫生說了,檢查完就做手術。”
“那就好,冇事了。”劉僑鴻說著語調高了起來,佯裝生氣道,“葉哥怎麼回事?急性膽囊炎,還嚴重到要做手術。我就讓他注意點自己的身體,他總是不上心,等他病好了我一定說說他。哦對,你的醫保報了嗎?我告訴你醫保一定得買。”
方灼也不確定,說:“學校應該報了吧?”
劉僑鴻正色道:“你再問問老師,確定清楚。你可冇有貧困戶口,醫保這麼好的福利不能錯過。”
電話裡停頓了兩三秒。
劉僑鴻說:“冇事,你是不是看新聞裡麵各種治不起的案例嚇得不輕,國家變化很快的,就這兩年,利民扶貧的政策特彆多。15年起開始實施精準扶貧方略,你舅舅這樣的情況國家重點管,不然劉叔工作是吃乾飯的?”
方灼笑了一下,悶聲應道:“嗯。”
她看向走廊來處,一道黑影隨著光線逐漸明晰,小牧說醫生和護士在那邊找人,方灼趕緊結束通話電話,跑回病房。
醫護人員解釋得很詳細,方灼把各種注意事項都記在備忘錄裡,又照著他們的指示把字給簽了。冇多久手術室那邊有了空位,葉雲程被推走。
床位空下來之後,邊上的幾個病人家屬主動來找方灼搭話。
一個微胖的阿姨給方灼洗了一個蘋果,讓她回去整理好洗漱的用品,並和她說了不少看護病人的要點,說晚些時候帶她去幾個食堂走一遍。
他們見方灼的家庭情況可以稱得上是“非常困難”,一個殘疾病患,一個智力障礙,還有一個高中生,誰都需要人照顧,所以說了很多。醫生離開前也讓大家多關照一點。
膽囊切除雖然是小手術,但術後護理需要非常謹慎,得住院觀察一個多星期。不重視的話,病人可能會出現感染、損傷,或多種併發症,十分痛苦。
就算做手術不需要多少錢,後續的理療、調養、飲食,都要花錢。方灼讓小牧在手術室外等,自己回家整理一下東西,順便把葉雲程的存款帶過來。
坐公車回去的路上,方灼已經冇什麼強烈的情緒起伏了。她看著道路兩旁還乾枯的綠植,迎著縷縷吹來的春風,感覺心境和小區裡的那潭湖水一樣,隻有輕微的波動。
她在樓下的小倉庫裡翻出了一個尼龍袋,拖著回到樓上。
出租屋裡瀰漫著濃香的鹵味,食材還那麼擺放在桌上。
方灼過去將門窗關緊,檢查了一遍灶台閥門和電器開關,確認安全後,回到廚房,煮了一鍋飯,又打了兩碗鹵味到保溫盒裡,準備帶去醫院給午飯,剩下的暫時存進冰箱。
她記得葉雲程會把錢跟賬本放在一起,藏在櫃子的抽屜下麵。進了臥室,先有條不紊地把衣服整理出來,再蹲到地上,翻找抽屜。
東西找得很順利,零散的錢被夾在賬本裡,她抽出來後仔細數了下,總共隻有一千二,是留著日常買菜用的。邊上有一張銀行卡,方灼不知道密碼。
她又從頭快速翻查了遍,看看有冇有遺漏。
這個賬本已經用了很多年,到最近才被頻頻使用。
葉雲程的經濟來源十分簡單,早年隻有代課和各種補助收入,支出更是單調,除了購買食材幾乎冇有彆的收入。
方灼一直有點疑惑。葉雲程一個人生活,平時基本不買多餘的東西,連傢俱都不換新,為什麼剛遇見自己的時候,會那麼窘迫?除了最後轉寄到學校的那筆錢,冇有多餘的存款。明明劉叔對他一直很關照。
方灼往中間翻了翻,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
方逸明,後麵是一串銀行賬號,再緊跟著是各種零零碎碎的打款金額,從幾百到上千都有。剛開始是幾個月打一次,後來國家扶助力度大了,他也變成一個月打一次。偶爾因為自己生病中段過一段時間,但一直堅持了下來。直到那次給方灼寄信,請她回去掃墓為止。
之後幾個月的錢,他存著給墳墓做了次翻新。
方灼高壘著的情緒徹底崩盤了,被一場橫空掀起的海嘯所吞冇。
他怎麼可以這樣?
他怎麼能收葉雲程的錢?
一顆小太陽(“你怎麼可以收他的錢!你)
方灼回憶和方逸明十幾年來的關係,總是冷漠疏離中帶著無法言說的複雜。
每次以為不會再跟他有任何瓜葛了,也不會因為他有任何的波動,可一旦他的名字出現,就會給方灼帶來最糟糕的情緒,讓她瞬間方寸大亂。總是這樣。一直這樣。
如同有一根繩子從她心臟的最深處連線出來,繩頭隨意地丟在路邊,隻要方逸明路過就會踩上一腳。隨便扯一扯,就能造成比彆人高十倍、百倍的傷害,將她的世界分崩離析。
為什麼呢?
她明明已經放棄了,為什麼還是會對方逸明留有那麼一點點的期望?
可笑地想想,親情真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它的奇妙並不在於血緣的聯絡,更不是什麼心有靈犀的感應,而是社會環境日積月累、根深蒂固的觀念影響。
方灼始終無法對這個人的絕情保持無動於衷,是因為她曾經是那麼懇切地希望他能夠疼愛自己,希望自己可以獲得這世界上多數人都應該擁有的東西。
她用了十幾年才明白,所謂血緣親情,隻是一種社會的規則,以及自我情感的寄托。明白卻無法釋然接受。而方逸明似乎天生就懂。
他不將方灼視為自己的規則,也不想在她身上寄托自己的感情,所以方灼對他而言,隻是個比陌生人稍耳熟一些的名字而已。
方灼坐上去方逸明單位的公車時,腦海中飄過的全部各種冷酷的想法。
她麵無表情地站在後車廂,手中緊緊抓握著吊環。
窗外的樹影和車流一道道掠過,搖晃著的車身也打翻了她心裡的調料瓶。
方灼回憶起小時候與方逸明匆匆見過的幾麵。
由於太過稀少,她記得十分清楚。
方逸明偶爾會回鄉下看望老太太,寥寥數次,方灼都會躲在門後偷看他。
少不更事的時候懷揣著許多孺慕,以及對他那種光鮮生活的崇拜。
方逸明有幾次見到她,逗弄地朝她招手,給她遞糖。
方灼現在細思,覺得他當時的態度或許跟溜貓逗狗冇什麼兩樣。方逸明大概也覺得她這樣不修邊幅的樣子不值得疼愛,遠遠看一眼就走了。
如果說葉雲程是一個很豁達的人。他的生活再苦難、再貧窮,他都可以用幾個玩笑輕描淡寫地打發過去,還能握著彆人的手說,“你看,這世界越來越好了。”。
那麼方逸明則截然相反。
他的眼裡,和他的生活,都寫滿了世俗。
世俗也許不是錯,隻是他的世俗恰巧傷到了方灼。
方灼不停地回憶,每一個片段都化作鋒利的刀刃在她心頭一片片剮下。
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尊沙漏,裡頭的沙礫簌簌地往下流失。等哪一天它終於空了,她就不用再為這個人傷心了。
可是流下去的每一寸沙河,都是她出生時,這個人曾贈予她的血肉。
等以後彆人再問起的時候,她就可以坦然地說:“他關我什麼事?”
……但是她怎麼可以不介懷?
她現在真的好難受。
公車在站點停下,車門開啟,外麵的風和熙攘都真實了起來。方灼鬆開弔環,掌心和指節上留下了通紅的印痕。她麵無表情地從後門下車,大步流星地走向方逸明的工作單位。
方逸明坐在辦公室裡整理檔案,聽見前台通知,怔了怔。又瞥了眼電腦,還是暫時停下手中工作,走到樓下。
方灼就站在中央大廳,正對著他出來的方向,一瞬不瞬,直勾勾地注視著他。
那眼神裡帶著令人駭然的冷意,方逸明驚了下,恍惚間有點不認識這人。
他隔了一米左右停下腳步,問道:“怎麼了?”
方灼呼吸很沉,開口的聲音卻很低,說:“葉雲程病了,正在等待手術。”
“什麼病?”方逸明眉頭輕皺,嘴唇動了動,最後隻含蓄地說,“我就說他照顧不好你。”
方灼冷聲道:“給我兩萬塊錢。”
方逸明對她的態度很不滿,轉念又想,她此刻的心情想必十分倉皇,不應該跟她計較。
他之前給方灼準備的紅包方灼冇收,葉雲程又照顧了方灼那麼久。這筆錢數額不大,卻很緊急,他短暫地思考了下,決定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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