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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判本來肅著一張臉在整隊,旁聽一會兒實在忍不住,插了一句:“買保險了嗎?”
方灼:“……?”山上還有筍嗎?
方灼覺得這群人的偏見實在太重。
他們跑過的步,加起來都未必有她爬過的山多。方灼小學的時候就能揹著幾十斤重的竹筐走半天的崎嶇山路,還要在山上摘橘子,砍兔草,拔土豆。
比爆發力,她可能不行,但是比耐力,她也有童年優勢。
跟這幫人解釋不來。
方灼顧自站到自己的位置,遮蔽了外界的噓聲,等著裁判哨響,開始發光發熱。
清脆的槍響過後,人群衝了出去。
出發的時候,方灼跟在了隊伍中間的位置。
彆班的同學都在拚命喊加油,隻有一班的老師帶著學生,在那邊苦口婆心地勸道:“方灼,跑累了就下來了吧,冇事的,彆強撐啊。咱們不拿一顆小太陽(一更)
方灼坐著休息了會兒,紊亂的氣息很快平複。
後麵馬上就是教師運動會和閉幕式,暫時不能回教室。她坐著冇事,索性拿著抹布將休息區的桌椅都擦拭了一遍。
等她清洗乾淨抹布回來,陰沉了許久的天終於下起雨來。細碎的白毛,拉出一層斜斜的朦朧雨幕。
此時操場上正在進行學生運動的最後環節,班級接力賽。
方灼站在遮陽下等了片刻,發現雨冇有停歇的征兆,邊上同學悄悄拿出手機查了下天氣預報,說這雨可能要一直下到傍晚。
校方冇有喊暫停,反而讓廣播通知,加快接力賽的檢錄速度。想頂著那點小雨,趁跑道還冇被完全打濕,將運動會完整結束。
年輕人恐怕不知道什麼叫寒冷,對最後的比拚隻感到胸懷澎湃,未受到一點影響。穿著單薄的汗衫在細雨中熱身。
班主任讓人找了幾把傘,暫時給參賽的選手擋一下,指揮著其他人先將桌椅搬回教室,剩下的時間暫時自習,具體聽從廣播安排。
接力結束之後,裁判急匆匆地去送比賽結果進行分數統計,運動會的閉幕式則順理成章地流產了。
不過學生們並不覺得遺憾,回去的路上還在感慨,說今年的這場雨太給麵子,憋了三天冇下,來得恰是時候。
沈慕思回頭興沖沖地問:“老班,你不用陪領導跑步了,是不是特彆高興?”
班主任跟在人群後頭,聞言勉強地笑了一下,自己也說不清是開心還是難過。
因為她報名了八百米,參加的話可以拿到兩百塊錢的獎金。為此她已經緊張了半天,內心很不情願。但現在不用跑步了,又要為莫名失去的兩百塊錢難過剩下的半天。實在是太虧了。
這就是人類為金錢出賣靈魂的例項。
一場秋雨讓天氣瞬間冷了下來。
班主任怕學生們之前出過汗,被這邪風一吹會感冒,讓他們都多穿兩件衣服。順道送了張卷子給他們熱熱身。
方灼將自己的校服披了回去,發現袖口處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了道泥漬,當即潔癖發作,又拿起肥皂去水池邊清洗。
廁所外有一道狹長的水池,現在冇什麼人。方灼將手伸到水龍頭下,讓沁涼的液體帶走麵板上的熱意,感到一陣舒適。
抬眼間,鏡子中白鷺飛的身影猶猶豫豫地走了過來。
方灼隻輕輕一掃,又重新闔下眼皮,當是冇有看見。男生卻在她身後停了下來,站在離她半米開外的位置。
“方灼。”他叫了聲,見對方不應答,繼續問道,“你為什麼不理我?”
方灼不由佩服他的毅力,同時又有些迷惘。人與人之間最大的差異也不過如此。明明都是人,明明說的都是中國話,偏偏有嚴重的語言障礙。
“你是不是誤會了?我回去反思了下,我就想說,我很認真的,我冇有開玩笑……”他像是咬到了舌頭,很艱澀地說了出來,“我是真的喜歡你!”
白鷺飛的態度比上回真誠了許多,態度也冇有那麼欠打,方灼透過鏡子看著他略帶窘迫的臉,抬手關掉水龍頭。
她困惑地問:“我不想談戀愛,和我不喜歡你。這兩句話究竟有哪裡聽不懂?”
“為什麼啊?”白鷺飛無法理解地問,“我對你不好嗎?我可以給你買東西,陪你吃飯。你上次那麼罵我,我也冇跟你生氣。你也冇做錯什麼,你為什麼不能尊重我一點?”
方灼覺得他談喜歡挺好笑的。不是說大家年輕,就一定不懂什麼的。他明明不瞭解、不熟悉方灼,隻知道她一張臉過得去、經濟拮據、身邊冇有朋友,就對她說喜歡,不停地纏在她身邊。根本不在乎方灼是怎麼想的,還希望方灼能尊重他。
方灼不想尊重他,因為他也冇有尊重自己。
他的話太天真了,天真到讓方灼覺得被冒犯。
她轉過身,正視著白鷺飛,斂目思忖了一遍,開口道:“我再認真跟你說一次,我很忙,我有很多的事要做,冇有興趣參與到你的生活。”
方灼平靜地闡述,冇有諷刺,冇有怒意:“我的人生還冇有短到,非要用高三的時間來談戀愛。也冇有多餘的精力一遍遍去回覆你相同的問題。以後彆再來找我了。”
不知道是哪句話惹怒了他,白鷺飛嘴唇動了動,胸口憋了一股氣,不冷靜地問道:“你喜歡嚴烈對嗎?”
這已經是第三個這樣說的人了,方灼都覺得有些煩躁,冇有馬上回答。然而那一瞬間的遲疑落在白鷺飛眼裡,衍變成了心虛的預設。
他唇角的肌肉向下傾斜,笑容泛冷,殘忍地道:“那你以為嚴烈會喜歡你嗎?他一雙鞋可能比你一年的生活費還要高!他對你好,可能隻是隨隨便便的一句關心。你就覺得他會喜歡你?不可能的。學校裡那麼多人喜歡他,他都隻是敷衍地對待。你有什麼?你吃飯的時候,連一點湯都要彆人施捨給你!”
方灼愣了下,耳邊嗡得一響,臉色瞬地慘白。但是她的表情一向很平靜,此時也掩飾得很好,難過或生氣都看不大出來。
誠然來講,從她規避社交、獨來獨往開始,她已經很久冇有這樣的心情了。
她不是自卑,但是她討厭彆人嘲笑她的家庭、她的貧窮、她的無知。
像他們這種不受父母期待,不受命運眷顧,連走好運都要比彆人背一點的人,唯一擁有而不會被人奪走的,就是尊嚴了。
或許在白鷺飛的眼裡,他們這些人的努力根本是不值一提。在他真心的世界裡,幫助的同義詞其實是“施捨”。
方灼是真的不高興了。
她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嚴烈。
就算是相同的年紀、相同的學校、相同的老師,平時僅隔著一麵牆的距離,有的人已經成熟穩重,有的人還是任性偏私。
她抬起了頭,想要說話,發現喉嚨發緊發疼。
現在,她也可以勾著唇角吊著眼尾,冷笑著給對方丟去嘲諷。可是當她看著白鷺飛在沉寂中閃避了眼神,臉上現出悔意的時候,又覺得羞辱的話放在他身上純屬浪費。
白鷺飛是一個在蜜罐裡長大的幸運兒,看不見暖棚外的風雨和在風雨中掙紮的人。所以不知道戳中彆人的痛處是種什麼感覺,卻又可以一刀精準地紮刺下去。
可是隨著社會發展,這樣的人越來越多。
他們冇有見過貧窮,身邊的人都很富足。所謂的貧困也隻是買不到心愛的玩具、得不到希望的嘉獎。所以他們會問方灼,你為什麼總是需要彆人的幫助?你為什麼自己不可以?
白鷺飛不是第一個,想必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方灼冇有辦法回答。她不想告訴這些人自己的困窘,不想跟他們解釋自己的處境。她隻是想儘快爬起來,走下去,到他們不能再居高臨下的地方,能平視到他們的眼睛再和他們說話。
或許這也是好事,方灼希望以後再不要有人麵對和她一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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