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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灼掃向角落裡整齊排列的書籍,又問:“你喜歡看書嗎?”
“看的,反正我也冇什麼事做。不過都是亂七八糟的東西,彆人送什麼書我就看什麼。”葉雲程說,“有些書也不好看。”
方灼喝了口湯,稱讚道:“很好喝。”
“那就好。”
葉雲程捧著碗,盯著她燦燦地笑。
目光沉靜,眼神悠遠,淡褐色的瞳孔逐漸泛出些盈盈的光色。
方灼避開視線,埋頭吃飯。
她確實很餓,加上兩人一時找不到什麼話題,她除了吃不知道還能怎麼掩飾尷尬,一個冇留神就吃撐了。
結束這頓安靜的晚飯後,方灼起來收拾餐桌。葉雲程攔了下,冇擋住她,隻好任由她去。
等方灼洗完碗回來的時候,葉雲程已經在裡麵的臥室給她鋪好床鋪。
他彎著腰,單手撐在床頭,用不大自然的姿勢扯平床單邊角,回頭對方灼說:“你今晚住這間吧,被子是新的,曬過了。燈的開關是這條繩子,要拉一下。”
方灼點頭表示迴應,轉身環視四周。
這個房間裡擺放了不少老舊的木製傢俱,靠牆有一個深色的梳妝檯,還有一些彆的小擺件,都是女生會喜歡的東西。
家裡隻有葉雲程一個人,他是男性,似乎冇有類似的喜好。那麼這個房間……
葉雲程觀她表情,猜到她的想法,勉強笑了下,解釋說:“這是你媽媽的房間。她的東西一直就這麼放著。”
方灼的睫毛不自然地顫了顫,隨後睜大眼睛看著他。
葉雲程卻冇有細說的打算,生硬轉了話題道:“廁所的水應該燒好了,你先去洗個澡。我就住在隔壁房間,有事喊一聲就能聽見。”
他叮囑完,拿過一旁的柺杖準備出去。剛邁出大門,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摸出來檢視,返身回來,遞給方灼道:“要不要跟你的同學說一聲?他挺擔心你的。”
方灼順勢接過,從亮著的螢幕中看見一條詢問的資訊。
這手機也是智慧機,但螢幕外的玻璃已經摔碎了,反應也不是很靈敏。
方灼給陌生號碼存了個名字,再朝對麵發去一條簡訊。
方灼:我到家了。
對方幾乎是掐秒回覆了一句。
嚴烈:我也到家了。
方灼想了想,又發了一條:我吃完飯了。
嚴烈:我也吃完了。
方灼一顆小太陽(為什麼忽然邀請我看月亮?)
大概是真的疲憊,方灼洗完澡之後就感到無比的困頓,忘記了自己原先的計劃,一躺到床上就睡著了。
柔軟的被褥上還帶著陽光的味道,方灼在舒適的包裹中陷入了冗長而明媚的夢境。
她夢見自己變成了一片冇有風浪的大海。
這一天,廣闊平靜的海麵上忽然駛來一艘巨船,吹著號角,飄著旌旗,拚命地彰顯著自己的存在。
水手嚴烈站在船頭,振臂朝她揮舞。而船長是葉雲程,正手握著方向盤,在汪洋的大海中飄蕩。
天空一碧如洗,晴朗得冇有一絲雜色。
葉雲程摘下遮陽帽,靠在圍欄邊,一把灑下漁網,跟嚴烈合力往上拉扯。
“捕到好東西啦!”嚴烈高興地叫,“我把太陽撈上來啦!”
網浮出水麵,裡麵的東西卻化作金黃色的光芒散了出去,隨著水波快速盪漾開來,在粼粼的水麵上綻放成一朵朵瑰麗的花兒。
嚴烈張開手臂大喊:“是桂花味的!方灼你快來!”
就是這一聲,讓方灼猛地清醒,為自己這場光怪陸離的夢境流下一道冷汗。
……都是什麼玩意兒啊?
此時外麵的天色已經亮了,方灼坐在床上定了定神。等陽光轉了個角度,從視窗照射進來,打在她的床頭,她才掀開被子起床。
隔壁還冇有動靜,不知道人醒了冇有。方灼躡手躡腳地在屋裡走動,想探尋一些關於母親的過去。
衣櫃裡有衣服,木櫃裡有雜物,果然跟葉雲程說的一樣,大部分的地方都帶著屋主生活過的痕跡。
她停步在窗前。
靠窗的書桌上留有小刀的劃痕,凹陷進去的刻印連成兩個手牽手的簡筆小人,頭頂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他們的名字。
因為“葉曜靈”的“曜”字太難寫,還是用的拚音。
方灼手指在桌麵上摩挲了一遍,感覺這幼稚的筆觸異常得鮮活。微微彎下腰,拉開下方的抽屜。
抽屜裡都是一些用過的鉛筆筆頭,底下是發黃的作業冊,很是雜亂地擺放著,表麵已經結了一層灰。
方灼順手整理了下,在最下方找到一本被塗亂了封麵的筆記本。她好奇翻開,看見幾行一筆一劃認真書寫卻仍舊有些歪斜的字型。
“討厭黃色的筆袋,想要雙層的盒子。我明明說過好多好多次!”
“想要水彩筆。冇有錢買。”
“媽媽又拿我的錢買菜,討厭!”
“弟弟打架被揍了,太笨了。”
“我做了兩千多個鈕釦,為什麼冇有工錢!再也不相信媽媽了!”
“買冰棍,七個小矮人,分了雲雲三根。他吃得臟兮兮的。”
方灼笑了出來,轉過身,半靠著桌麵繼續翻閱。
你幾乎能想象得到,一個女生咬著筆頭,坐在通亮的書桌前,悄悄記著各種天真的煩惱。
可是到了後麵就變了。
方灼眼神暗了下去。
紙張上佈滿了各種雜亂不堪又毫無意義的線條,用以記錄主人無處宣泄的暴躁。
中間被撕了幾頁,方灼舉高本子,從下一頁紙張的印痕裡勉強認出幾個字,都是陰沉而負麵的內容。寫得很用力,哪怕隔了幾十年還清晰地保留著。大抵是“我活該”、“為什麼”、“不如去死”,之類的詞。
這樣的狀況維持了一段時間,葉曜靈開始變得沉穩,筆記上隻用來記錄賬目。
各種零碎的,一毛、兩毛,後麵多了起來,但也就幾塊。
她在攢錢。
“我要走了,再也不回來。”
最後的一行字冷冰冰的,頁尾有被打濕了的痕跡。
方灼猶豫著,又往後翻了幾頁。
發黃的紙張上,黑色的水筆,用成熟的字跡清楚地寫著:
“寧願我冇有生過這個孩子。”
方灼腦子像被重錘狠狠一擊,心跳猛地加速,視線不敢再往下多漂遊一個字,迅速拉了起來,注視著野花繁茂的窗外。在那驟然加快的血液流動中,她的世界變得一片空白,然後淅淅瀝瀝地淌下雨來。
她回了這個說再也不回來的地方,卻隻留下了這樣的一句話。
所以呢?
她短暫的一生,前半生淒苦,後半生懊悔嗎?
再後麵的內容方灼冇有看下去了,她用力合上筆記本,將它放回到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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