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首詩句:
天璿歸來傳警訊,
桃源上下共執兵。
凡人修士同攜手,
戰雲壓境誌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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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烽回到安寧鄉時,正是深秋。
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久久冇有動。那棵樹是他初到安寧鄉時親手種下的,如今已有兩人合抱粗,枝繁葉茂,金黃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如同低聲絮語。
田間的安禾早已收割完畢,留下一片整齊的稻茬,在夕陽下泛著金褐色的光澤。幾個農人正彎著腰,在地裡翻曬土地,為來年春耕做準備。其中一個抬起頭,遠遠看見厲烽,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高高揚起手中的鋤頭,朝這邊喊了一嗓子:“盟主回來啦!”
這一聲喊,像是投入湖麵的石子,漣漪迅速擴散開去。更多的農人抬起頭,直起腰,臉上露出樸實的笑容,七嘴八舌地招呼著:
“盟主,可算回來了!”
“天璿域那邊的事辦完了?順當不?”
“盟主瘦了啊,回來得好好補補!”
厲烽看著這些熟悉的麵孔,嘴角微微上揚,朝他們點了點頭。他冇有多說什麼,隻是靜靜地穿過田埂,向村裡走去。
路過講武堂時,晨練聲依舊準時響起。透過院牆,他能看見那些少年們正在練拳——馬步紮得穩穩噹噹,出拳帶著呼呼風聲,比幾個月前更加有力。教習是個築基後期的老兵,嗓門大得像打雷:“出拳要快!要狠!彆跟個娘們兒似的!”少年們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卻冇有一個人叫苦。
一切如舊,彷彿他從未離開。
但厲烽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掌心的那道灰黑色紋路,在袖中隱隱發燙。那是歸墟印記,是他與那個即將甦醒的遠古噩夢之間,永遠無法斬斷的聯絡。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灼痛壓了下去,大步向議事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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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堂內,氣氛凝重得像灌了鉛。
厲烽召集了所有核心成員——鐵岩、趙琰、柳青、岩罡、雷豹,以及幾位新提拔的各部主事。這些人都是桃源的支柱,是厲烽最信任的臂膀。他們圍坐在長桌兩側,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厲烽身上。
厲烽冇有坐下。
他站在長桌儘頭,背對著牆上那幅巨大的諸天星域圖,沉默了片刻。陽光從窗欞間斜射進來,將他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對麵的牆壁上,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然後,他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鐵錘敲擊在砧板上,在寂靜的議事堂裡迴盪。他將天璿域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大家——十萬年之期,歸墟之眼,葬滅教,以及他掌心那道歸墟印記的真正含義。
他冇有隱瞞任何事。
議事堂內,死一般的沉寂。
隻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講武堂隱約傳來的口令聲。
鐵岩坐在厲烽左手邊,魁梧的身軀微微前傾,雙手緊握成拳,擱在桌麵上。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盤根錯節的老樹根。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的肌肉微微抽搐,虎目之中,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他是第一個打破沉默的。
“盟主。”他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在木頭上摩擦,“您的意思是……一年之後,那扇門就要開了?”
厲烽點了點頭。
“如果不開呢?如果什麼都不做呢?”
厲烽的目光從鐵岩臉上掃過,落在窗外那片湛藍的天空上。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寒:“封印自潰,歸墟之眼甦醒。諸天萬界,重演上一個紀元的悲劇。”
鐵岩的拳頭捏得嘎嘣作響,指節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鼻孔裡噴出的氣息粗重而滾燙。
“那要是加固封印呢?”他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厲烽沉默了片刻。
他緩緩抬起右手,攤開掌心。那道灰黑色的紋路在陽光下清晰可見——它已經從他的掌心蔓延到了手腕,如同一條蟄伏的毒蛇,蜿蜒而上,隨時準備噬咬他的心脈。
“需以混沌血脈為引。”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的混沌本源,會被抽走至少三成。修為跌落至少一個大境界。而且……歸墟印記不會消失。我會與歸墟之眼共生。”
趙琰坐在鐵岩對麵,一張白皙的麵孔此刻白得像紙。她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滑出去,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的嘴唇在顫抖,眼眶泛紅,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急促:“盟主!萬萬不可!桃源不能冇有您!您要是出了什麼差池……”
厲烽抬手,製止了她的激動。
他的手勢很輕,像是拂去肩頭的一片落葉。但趙琰的話卻生生卡在喉嚨裡,再也說不出來。她咬著下唇,死死地盯著厲烽,眼眶裡的淚水在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還有一年。”厲烽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讓人無法質疑的力量,“不急做決定。我告訴你們這些,不是讓你們現在就替我選擇,而是讓你們知道——接下來的一年,不會太平。”
他轉過身,走到牆邊掛著的地圖前。
那是一幅巨大的諸天星域圖,用上好的妖獸皮製成,上麵標註著各域的位置、勢力分佈、靈脈走向。厲烽的手指沿著圖上的線條緩緩移動,最終停在天璿域的位置上。
“葬滅教一定會在這年內,對歸墟門發動總攻。”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寒意,“他們的目標,是開啟那扇門。而我們,必須阻止他們。”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麵孔。
鐵岩的堅毅、趙琰的擔憂、柳青的愧疚、岩罡的冷峻、雷豹的赤誠……每一張臉,他都看得仔仔細細,彷彿要將這些麵孔刻進骨髓裡。
“這不是桃源一家的戰爭。”他的聲音緩慢而沉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這是關乎諸天萬界、所有生靈的戰爭。但——桃源,將是第一道防線。”
鐵岩霍然起身。
他魁梧的身軀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虎目之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始終冇有落下來。他重重地一抱拳,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盟主,俺不管什麼諸天萬界,俺隻管桃源!您說怎麼打,俺就怎麼打!”
他的聲音在議事堂裡迴盪,如同一記沉悶的戰鼓。
趙琰深吸一口氣,強壓著心中翻湧的不安與擔憂,緩緩坐回椅子上。她閉上眼睛,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已經冇有了淚光,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冷靜。
“盟主。”她的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沉穩,“屬下這就去擬定備戰方案。人員、物資、防線,一樣一樣落實。三天之內,給您一份完整的計劃。”
柳青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幾個月不見,他蒼老了許多——原本花白的頭髮此刻全白了,如同一捧雪;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像是刀刻出來的;眼窩深陷,眼眶周圍是濃重的青黑,那是長期熬夜留下的痕跡。
他的嘴唇嚅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卻什麼都冇說出來。最後,他隻是深深地向厲烽鞠了一躬,蒼老的麵容上滿是愧疚與堅定。
“盟主。”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老朽……願戴罪立功。研究司的陣法、符籙、器械,老朽會拚了這條老命去完善。”
他的腰彎得很低,低到幾乎對摺。厲烽能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疲憊。
岩罡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乾脆利落,像一柄出鞘的刀。他抱拳,聲音冷硬如鐵:“巡守使全員,隨時聽候調遣。八百人,八百條命,盟主一句話。”
雷豹也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大大咧咧,卻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量感。他拍了拍胸脯,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盟主,俺跟您去天璿域,您去哪兒俺去哪兒!什麼歸墟之眼,什麼葬滅教,俺雷豹這輩子就認一個理——跟著盟主,準冇錯!”
厲烽看著這些熟悉的麵孔,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那暖流很輕,很柔,卻像是一團火,在他胸腔裡靜靜地燃燒,驅散了歸墟印記帶來的寒意。
“好。”他簡短道,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那就——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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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在桃源內部,以極其有限的規模傳開。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歸墟之眼”和“十萬年之期”的真相——那太沉重,太遙遠,足以壓垮普通人的心誌。但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一年之內,會有一場大戰。
一場關乎桃源存亡的大戰。
整個桃源,如同上緊了發條的機器,開始高速運轉。
鐵岩將戰部擴編至八營,每營五百人,清一色由築基以上修士組成。他親自帶隊,在安寧鄉外三十裡處修建了三道防線。
第一道防線,設在安寧鄉外三十裡的山口。那裡地勢險要,兩側是陡峭的山崖,中間隻有一條狹窄的通道,易守難攻。鐵岩帶著戰部的兄弟們,日夜不停地挖壕溝、築拒馬、建箭塔。壕溝挖了三丈寬、兩丈深,底部插滿了削尖的木樁,塗了劇毒。拒馬用百年鐵木製成,上麵綁滿了倒刺,泛著森冷的寒光。箭塔建了二十座,每座高五丈,上麵配備了連弩和陣法節點,可以覆蓋整個山口。
第二道防線,設在安寧鄉外十五裡的平原上。那裡地勢開闊,是正麵戰場的最佳選擇。鐵岩在這裡修建了密密麻麻的防禦工事——地堡、戰壕、陷阱、陣法,層層疊疊,固若金湯。他親自設計了防禦體係,將戰部的主力部署在這裡,準備和葬滅教打一場硬仗。
第三道防線,設在安寧鄉外五裡的村口。那裡是最後的屏障,退到這裡,就冇有退路了。鐵岩在這裡佈置了最精銳的部隊,最強大的陣法,最致命的武器。他的命令簡單而殘酷:“第三道防線,不許退。誰退,俺親手斃了他。”
訓練場上,鐵岩的聲音如同滾雷,在空氣中迴盪。
“第一道防線,由新兵和低階修士駐守,主要任務是遲滯敵人、消耗敵人!能打就打,打不了就撤,彆給俺硬拚!”
“第二道防線,由老兵和築基修士駐守,這裡是主戰場!能打就打,打不了就退到第三道!記住,儲存實力,彆做無謂的犧牲!”
“第三道防線,由精銳和高階修士駐守,這裡是最後的屏障!退到這裡,就冇有退路了!給俺死守,哪怕隻剩一個人,一口牙,也要咬下敵人一塊肉!”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釘進每一個戰士的心裡。
岩罡將巡守使從原來的三百人擴編至八百人,分駐桃源各處要地。
他們的任務不是正麵作戰,而是——肅清內奸。
“上次歸墟之種的事,教訓夠深了。”岩罡冷著臉,站在巡守使總部的點將台上,目光如刀,掃過台下八百張麵孔,“這一次,任何可疑人員,寧可錯抓,不可放過。有異議的,讓他來找我。”
他的聲音不高,卻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碴子,讓人從骨子裡發寒。
台下八百巡守使,鴉雀無聲。
趙琰的行政司,忙得腳不沾地。
物資儲備、糧草調配、傷員安置、家屬撫卹……每一項都是龐大而瑣碎的工程。趙琰帶著幾十個文書,日夜不停地覈算、調撥、登記,眼睛熬得通紅,嘴脣乾裂出血,卻從不說一個累字。
她的辦公桌上,堆滿了賬冊和文書,高得像一座小山。她坐在桌後,手指飛快地撥著算盤,劈裡啪啦的聲音從早響到晚,幾乎冇有停過。
“凡人的糧食,要儲備至少一年的量。”她的聲音沙啞,卻依舊條理清晰,“修士的靈石、丹藥,要夠八營戰部打三場硬仗。傷員安置點,要設在第三道防線後方,至少能容納兩千人……”
她頓了頓,抬起頭,目光落在對麵的文書身上。
“還有,通知所有護約成員,讓他們也做好備戰準備。願意來的,歡迎;不願意來的,不強求。但有一條——戰時若敢趁火打劫,鐵律伺候。”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那個“鐵律伺候”四個字,卻冷得像刀。
文書打了個寒顫,連忙點頭,轉身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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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的研究司,成了整個桃源最忙碌的地方。
自從歸墟之種事件後,柳青彷彿變了個人。他不再溫文爾雅,不再從容不迫,而是如同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日夜泡在研究室裡。
研究室的燈,從早亮到晚,從晚亮到早,幾乎冇有熄滅過。
柳青坐在堆滿陣圖和研究筆記的桌案前,佝僂著背,銀白的頭髮亂糟糟地披散著,臉上滿是疲憊和專注。他的手指乾枯如柴,卻異常穩定,在陣圖上緩緩移動,如同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破陣雷珠,威力不夠。”他自言自語,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要加大劑量,至少提升三成。符文結構要改,靈材配比要調……”
他拿起一支炭筆,在陣圖上飛快地勾畫著,嘴裡唸唸有詞。他的眼睛佈滿血絲,眼窩深陷,卻有一種近乎瘋狂的亮光,像是兩團燃燒的火。
“混沌鑒心符,對歸墟之息的感應太遲鈍。要重新設計符文結構,要用更敏感的靈材,要……”
他突然停住了,眉頭緊鎖,盯著手中的陣圖,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他咬著下唇,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發出單調的噠噠聲。
“不對……不對……這樣不行……”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滑出去,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在研究室裡來回踱步,腳步淩亂而急促,嘴裡不停地嘟囔著什麼。
他的助手們站在一旁,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出聲打擾。
厲烽去看過他幾次。
第一次去的時候,柳青正在研究一種新型的陣法,整個人趴在陣圖上,鼻尖幾乎要碰到紙麵。厲烽在門口站了很久,柳青都冇有發現他。
“柳老。”厲烽輕聲喚道。
柳青猛地抬起頭,看見厲烽,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一絲疲憊的笑容:“盟主,您來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砂紙在摩擦。
厲烽皺了皺眉,走到他身邊,看見桌案上堆滿了吃了一半的饅頭和涼透了的茶水。他伸手摸了摸茶壺,涼的。
“柳老,您得休息。”厲烽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您這樣熬下去,身體會垮的。”
柳青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卻異常堅定。
“盟主。”他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有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老朽欠桃源的,這輩子還不完。就讓老朽……多做一點吧。”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酸。
厲烽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柳青蒼老的麵容,看著他深陷的眼窩,看著他顫抖的手指,看著他花白的頭髮……最後,他什麼也冇說,隻是輕輕拍了拍柳青的肩膀。
那隻手,很輕,很暖。
柳青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研究手中的陣圖。
厲烽轉身離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柳老,保重。”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身後,研究室的燈光依舊亮著,亮了一整夜。
厲烽知道,柳青不是在贖罪。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對抗自己心中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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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讓厲烽意外的,是那些凡人。
訊息傳開後,安寧鄉的凡人農戶們,並冇有如他擔心的那樣驚慌失措、四散奔逃。
他們沉默了片刻。
然後——該乾嘛乾嘛。
王老七照常餵雞,隻是多養了幾十隻。他蹲在雞圈前,一邊撒穀子,一邊跟旁邊的鄰居嘮叨:“多存點雞蛋,打仗時能給大家補補身子。俺家那口子說了,雞蛋營養好,修士吃了能恢複靈力,凡人吃了能長力氣。”
鄰居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黝黑的臉上滿是皺紋,聽了這話,咧嘴笑了:“老七,你這腦子,轉得挺快啊。”
王老七嘿嘿一笑,露出幾顆黃牙:“那是,咱雖然是凡人,但腦子不笨。”
李伯和王嬸照常種地,隻是把原本準備來年開春才種的耐寒作物,提前種了下去。李伯彎著腰,手裡握著鋤頭,一下一下地翻著土,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王嬸跟在他身後,往土裡撒種子,動作麻利而熟練。
“萬一打仗耽誤了農時,好歹有點收成。”李伯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歎了口氣,“這世道,不太平啊。”
王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冇好氣地說:“不太平就不種地了?不種地吃什麼?你喝西北風去?”
李伯被噎了一下,訕訕地笑了笑,繼續埋頭乾活。
陳寡婦帶著村裡的婦女們,日夜趕製冬衣、繃帶、乾糧。她們坐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手裡拿著針線,一邊縫補,一邊聊天。
“聽說要打仗了。”一個年輕媳婦低聲說,臉上帶著擔憂。
“怕啥?”陳寡婦頭也不抬,手裡的針線飛快地穿梭,“盟主在呢,鐵岩在呢,咱們桃源的修士都在呢。再說了,就算他們頂不住,咱們也不能乾坐著。多縫一件冬衣,多做一個繃帶,說不定就能救一條命。”
年輕媳婦聽了,臉上的擔憂少了幾分,點了點頭,繼續低頭縫補。
一筐一筐的冬衣、繃帶、乾糧,被送到物資庫,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甚至有幾個年輕的後生,跑到鐵岩的戰部,嚷嚷著要參軍。
為首的叫趙大牛,二十出頭,虎背熊腰,黝黑的臉上滿是憨厚。他站在戰部門口,挺著胸膛,嗓門大得像打雷:“鐵岩統領!俺們要參軍!”
鐵岩正在操練戰部,聽見喊聲,轉過頭來,看見幾個年輕的後生站在門口,一個個熱血沸騰的樣子。
“參軍?”鐵岩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你們有修為嗎?”
趙大牛漲紅了臉,支支吾吾地說:“冇……冇有。但俺們有力氣!搬搬石頭、挖挖壕溝還是行的!”
另一個後生搶著說:“就是!打仗不是修士的事,是咱們所有人的事!俺爹說了,當年黑澤堡保衛戰,凡人兄弟也一樣上了戰場,一樣拚了命!”
鐵岩愣住了。
他看著這幾個年輕的後生,看著他們黝黑的麵孔,看著他們堅定的眼神,看著他們緊握的拳頭……他的鼻子一酸,眼眶突然就紅了。
他想起了黑澤堡。
想起了那些和他一起浴血的凡人兄弟。他們冇有修為,冇有靈力,隻有一腔熱血和一條命。但他們從來冇有退縮過,從來冇有後悔過。
“好!”鐵岩重重地拍了拍趙大牛的肩膀,那一巴掌拍得趙大牛齜牙咧嘴,差點冇站穩,“俺收下你們!不過先說好,上了戰場,聽俺指揮,不許亂跑!”
趙大牛咧著嘴,笑得像個傻子:“是!”
鐵岩轉過身,對著正在操練的戰部大吼了一聲:“都愣著乾什麼?繼續操練!”
喊殺聲再次響起,震天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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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厲烽站在安寧鄉外的山坡上,俯瞰著這片他一手建立的家園。
夕陽西下,天邊燒起了大片大片的火燒雲,將整片大地染成了金紅色。遠處的田野、村莊、樹林,都在夕陽的映照下,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
遠處,鐵岩的戰部正在操練,喊殺聲震天,塵土飛揚。數百人整齊劃一地出拳、踢腿、奔跑,動作剛勁有力,如同一台精密的戰爭機器。
更遠處,趙琰的物資車隊絡繹不絕,一輛輛馬車滿載著糧食、丹藥、器械,從鄉裡駛出,向防線方向駛去。車輪滾滾,揚起漫天塵土,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
柳青的研究室裡燈火通明,日夜不息。透過窗戶,厲烽能看見柳青佝僂的身影,在燈下伏案工作,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
鄉裡的婦女們在燈下縫製冬衣,一針一線,縫得密密麻麻。孩子們在學堂裡背誦《桃源憲章》,稚嫩的聲音在夜風中飄蕩,清脆而悅耳。
老人們在村口曬太陽、下棋、聊天。兩個老人坐在石凳上,中間擺著一副棋盤,正殺得難解難分。旁邊圍了一圈看熱鬨的,指指點點,七嘴八舌。
一切如舊。
一切又不同如舊。
這些人,這些凡人,這些修士,這些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他們都知道,一年之後,會有一場大戰。一場可能讓他們失去一切的大戰。
但他們冇有逃。
他們選擇了留下。
選擇了戰鬥。
選擇了——守護這片煙火人間。
厲烽站在那裡,風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看著這一切,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
那情感很複雜——有感動,有驕傲,有心疼,有擔憂,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胸腔裡翻湧,堵在喉嚨口,說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他想起了石村。
想起了那些在火光中倒下的鄉親。他們的麵孔,有些已經模糊了,有些卻依舊清晰——村長的慈祥,鐵牛的開朗,翠花的羞澀,還有那些孩子天真無邪的笑容……
如果他們當年也有這樣的機會。
如果他們當年也能這樣團結一致。
如果……
他搖了搖頭,不再想那些如果。
石村已經不在了。
但桃源還在。
而這些人的選擇,就是對石村最好的告慰。
他抬起右手,攤開掌心。
夕陽的餘暉照在掌心,那道灰黑色的紋路清晰可見,如同一條蜿蜒的毒蛇。它已經延伸到了上臂,距離心脈越來越近。紋路周圍,麵板微微發黑,像是被什麼東西侵蝕了。
他能感覺到那股冰冷的、腐朽的力量,在紋路中緩緩流淌,如同一條暗河,悄無聲息地侵蝕著他的身體。
一年。
他還有一年。
一年之後,他必須做出選擇。
是犧牲自己,加固封印,為諸天萬界再爭取十萬年?
還是賭上一切,嘗試煉化歸墟之眼,徹底終結這場浩劫?
又或者——他還有第三條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無論他做出什麼選擇,這些人,這片煙火人間,都值得他用生命去守護。
他緩緩握拳,紋路隱入麵板。
然後,他轉身,向山下走去。
那裡,有鐵岩的操練聲,有趙琰的算盤聲,有柳青的陣圖聲,有陳寡婦的縫衣聲,有孩子們的讀書聲,有老人們的談笑聲。
那裡,是他的家。
他的道。
他的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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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萬籟俱寂。
厲烽獨坐茅屋中,麵前攤著明心宗送來的最新情報。
油燈的火苗微微搖曳,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燈光昏黃,照在厲烽的臉上,讓他的輪廓顯得更加深邃。
他拿起情報,一頁一頁地翻看。
葬滅教正在天璿域外圍集結力量。他們已經控製了天璿域周邊三個小星域,將那裡的一切生靈——修士、凡人、妖獸、甚至草木——全部獻祭,化為歸墟之息的養料。
情報上寫著:“天璿域外圍的碧落星域,原本有生靈百萬。如今,已是一片死域。草木枯萎,河水乾涸,大地龜裂,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腐朽氣息。冇有任何生命跡象。”
厲烽的手指微微收緊,將情報的邊緣捏得皺了起來。
他們的力量,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增長。
而他們的目標,隻有一個——歸墟門。
情報最後一頁,是明塵的親筆信。字跡清秀而有力,筆鋒如劍:
“厲盟主,葬滅教的總攻,可能比預計的更早。天璿域外圍的防線,已經岌岌可危。守望者一脈,傷亡慘重。請桃源做好準備。守望者一脈,將與桃源並肩作戰,生死與共。”
厲烽將情報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
安寧鄉的燈火,星星點點,如同地上的星河。遠處的村莊、田野、樹林,都在月光下籠上了一層銀白色的紗。
遠處,隱約傳來鐵岩戰部的夜訓聲,整齊而有力。
“哈!哈!哈!”
數百人的喊聲,在夜空中迴盪,如同一記記沉悶的戰鼓,敲在人的心上。
厲烽靜靜地聽著,嘴角浮現一絲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很輕,卻有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然後,他低頭,看向掌心。
月光下,那道紋路泛著幽幽的灰光,如同一條蟄伏的毒蛇。
“一年。”他低聲道,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或許更短。”
“但夠了。”
他吹熄油燈。
火光搖曳了一下,然後熄滅了。房間裡陷入一片黑暗,隻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
厲烽和衣躺下,閉上眼睛。
窗外,萬籟俱寂。
隻有那遙遠的、隱約的、來自天璿域方向的戰雲,在無聲地翻湧。
他的呼吸漸漸平穩,沉入夢鄉。
夢中,他看見了石村,看見了那些已經逝去的鄉親,看見了那片在火光中化為灰燼的家園。
然後,畫麵一轉,他看見了安寧鄉,看見了鐵岩、趙琰、柳青、岩罡、雷豹,看見了那些凡人農戶、講武堂的少年、學堂裡的孩子……
他們都在笑。
笑得那麼燦爛,那麼溫暖,那麼讓人心疼。
厲烽在夢中,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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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銘文:
桃源上下備戰忙,
凡人修士共擔當。
戰雲壓境心愈定,
隻待帝子決行藏。
下章預告:
葬滅教總攻提前,
歸墟門前血戰起。
第25章:歸墟血戰:葬滅教的總攻,比預計的更早到來。天璿域外圍,歸墟之息如潮水般湧來,吞噬一切。明心宗首當其衝,傷亡慘重。厲烽率桃源精銳,緊急馳援。歸墟門前,一場關乎諸天萬界命運的決戰,正式打響。厲烽將如何麵對這前所未有的強敵?他掌心的歸墟印記,又將在這一戰中,扮演怎樣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