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首詩句:
星河流轉越天璿,
寂滅星海現墟垣。
萬古殺機藏破碎,
一扇門戶啟黃泉。
從東荒域到天璿域,尋常修士需飛行數月,即便藉助跨域傳送陣,也需輾轉多次,耗費半月有餘。
但明塵顯然有備而來。
他取出一枚巴掌大小、形如星辰的古老符籙,雙手恭敬地托舉至眉心,口中默唸一段冗長而晦澀的咒文。那符籙通體呈暗銀色,表麵密密麻麻刻著無數細微至極的紋路,彷彿是一幅微縮的星圖。隨著咒文的唸誦,符籙開始微微震顫,那些紋路逐一亮起,先是暗淡的銀光,繼而轉為璀璨的金色,最後化作一團熾烈的、彷彿蘊含著無儘星輝的星雲,將三人籠罩其中。
雷豹甚至來不及反應,便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從四麵八方湧來,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周遭的虛空不再是穩定的存在,而是像一匹被無形大手肆意揉搓的綢緞,劇烈地扭曲、摺疊、拉伸。天璿域的天地景象瞬間模糊成無數道光怪陸離的線條,彷彿有人將一幅完整的畫卷撕碎,又隨意地拋灑。
下一刻,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將三人的存在從這片天地中“抹去”,又“投射”向極其遙遠的所在。
雷豹隻覺眼前一花,天旋地轉,胃裡一陣翻湧。那種感覺,比他幼時第一次乘坐簡陋的傳送陣還要難受百倍——不,是千倍。彷彿渾身的血肉、骨骼、甚至靈魂都被拆解成最微小的粒子,在某個不可名狀的管道中被瘋狂地拋擲、旋轉、撕扯。他強忍著不適,死死咬著牙,牙齒咬得咯嘣作響,額頭青筋暴起,卻不肯在盟主和外人麵前露怯。
厲烽卻神色如常,甚至饒有興致地觀察著周圍的星雲流轉。他的目光深邃而平靜,彷彿這足以讓尋常金丹修士肉身崩潰的空間撕扯力,對他來說隻是拂麵清風。他的混沌道胎對空間法則有著天然的親和與感知,此刻正清晰地捕捉著周遭每一絲空間之力的流動與變化。隱約能捕捉到這“星遁符”的運作原理——那是以極其高明的空間道韻,強行在現實空間的“褶皺”中開辟一條捷徑,縮短億萬裡的距離。那些星雲,便是空間褶皺被撐開時,泄露出的維度夾層中的景象。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片刻,或許是數日——眼前豁然開朗。
那種被揉碎又重組的詭異感覺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腳踏實地的“踏實”。但這份踏實僅僅持續了一瞬,便被一股撲麵而來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所取代。
星雲散去,三人已置身於一片完全陌生的星域。
雷豹揉了揉眼睛,使勁眨了眨,四下張望,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梁骨直竄天靈蓋。
這裡的星空,與他所熟悉的截然不同。
天空不再是深邃的黑色,而是一種詭異的、泛著死灰與暗紅的混濁色澤,彷彿是凝固了的陳年血跡。星辰稀疏,且大多暗淡無光,彷彿垂死的老人,苟延殘喘地散發著最後的微光,隨時都會熄滅。更遠處,隱約可見大片大片的黑暗區域——那不是尋常的虛空,而是彷彿被什麼力量徹底吞噬了星光、甚至連空間本身都被“抹去”的絕對虛無。目光觸及那些區域,會有一種詭異的“空洞感”,彷彿自己的視線都被那虛無吞噬了一部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不是靈氣,不是煞氣,也不是尋常死亡之地的那種陰氣。而是一種……彷彿見證了無數死亡與毀滅之後,沉澱下來的、令人靈魂都感到壓抑的“死寂”。那死寂無孔不入,順著毛孔、順著呼吸、甚至順著目光,往人的骨髓裡鑽。
雷豹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手心滲出冷汗。他感覺自己彷彿成了一隻誤入遠古巨獸巢穴的螻蟻,四周每一寸虛空,都潛伏著足以將他撕成碎片的危險。
“這裡就是……寂滅星海?”他聲音有些發乾,喉嚨忍不住滾動了一下。
明塵點了點頭,麵色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不錯。寂滅星海,又名‘諸神葬場’。傳說上一個紀元末期,無數大能在此決戰,試圖阻止‘歸墟之息’的蔓延。那一戰,打得天崩地裂,星河倒懸。據說,當時有半步超脫的至尊級人物出手,一掌拍落,便將千百顆星辰化作齏粉;有絕世劍仙一劍橫空,劍痕至今仍殘留在這片星域的空間壁壘上,成為永久的傷疤。最終,參戰者幾乎全部隕落,他們的道、他們的法、他們的血肉與神魂,都永遠留在了這裡。而‘歸墟之息’也被暫時封印。但這片星域,也從此淪為生靈禁地。”
他抬手指向遠處那片最濃重的黑暗,手指竟微微有些顫抖:“葬仙墟,就在那裡麵。”
厲烽凝視著那片黑暗,混沌道胎微微顫動。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本能的“警惕”——彷彿有什麼與混沌本源截然相反、卻又同屬最古老層次的存在,正蟄伏其中。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清醒的人,隔著厚厚的帷幕,感知到了正在蔓延的瘟疫;一個健康的人,嗅到了腐蝕肌體的毒瘡所散發的腐朽氣息。
“走。”他簡短道,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彷彿此行的目的,隻是去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地方。
三人向著那片黑暗,緩緩飛去。
越是靠近,那股死寂的氣息便越發濃鬱。周圍的光線開始變得詭異,彷彿被什麼東西緩慢地、貪婪地吸收。飛遁的光芒到了百丈之外,便漸漸暗淡,最終消失不見。雷豹隻覺得呼吸困難,體內的靈力運轉都變得滯澀起來,彷彿每一寸經脈都被灌入了粘稠的膠水。他偷偷看了一眼厲烽,發現盟主依舊神色平靜,彷彿這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對他毫無影響。甚至,在那死寂氣息最濃鬱的地方,厲烽周身隱隱流轉出一層極淡的、灰濛濛的光暈,將那些氣息輕輕推開。
明塵心中暗暗讚歎。他雖也是金丹修為,且有宗門秘法護持,在這片區域依舊感到吃力,不得不時刻運轉功法,以眉心“守望之眼”的微弱感應,抵禦那股死寂的侵蝕。而厲烽,這個傳聞中“以凡心掌混沌”的存在,竟能如此從容——他的道,果然與眾不同。那不是修為高低的差距,而是生命層次與道之本源的不同。
終於,他們來到那片黑暗的邊緣。
近距離觀察,雷豹纔看清,那不是真正的“虛無”,而是一片極其廣闊的空間扭曲帶。無數空間裂縫縱橫交錯,如同破碎的鏡麵,將光線與一切感知都切割得支離破碎。大的裂縫長達萬丈,猶如虛空睜開的巨大傷口,邊緣處不斷有空間碎片剝落,化作點點流光消散;小的裂縫則細若髮絲,密密麻麻,交織成一張恐怖的大網。透過那些裂縫,隱約可見破碎的大陸殘骸、倒懸的山峰、凝固在虛空中的屍骨……那些屍骨姿態各異,有的保持著臨死前搏殺的姿勢,有的盤膝而坐彷彿仍在打坐,有的則仰天長嘯,空洞的眼眶對準了永恒的虛空。他們的骨骼晶瑩剔透,有的呈現出金色,有的則是深紫,顯然生前都是修為通天的大能,死後萬年,屍骨依舊不腐,散發著淡淡的威壓。
明塵停下身形,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他深吸了幾口氣,調整體內翻湧的氣血,又取出一枚丹藥服下,蒼白的臉色才略微恢複了一些。
“到了。葬仙墟的入口,便隱藏在這片空間亂流之中。”他轉向厲烽,眼神中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堅定,“厲盟主,接下來,需以我明心宗秘傳的‘守望之眼’,方能開啟真正的門戶。請二位稍退,待我施法。”
厲烽點了點頭,帶著雷豹退出百丈。他目光落在明塵身上,混沌道胎悄然運轉,一旦明塵出現任何意外,他能第一時間出手相救——不是為了明塵,而是因為,他是此行的引路人。
明塵深吸一口氣,盤膝於虛空之中,雙手結出一個複雜至極的法印。那法印變幻不定,每一瞬都有數十種變化,彷彿在模擬某種天地初開時的軌跡。他口中唸唸有詞,聲音古老而晦澀,彷彿來自另一個紀元,每一個音節都沉重如山,迴盪在這片死寂的虛空中,竟隱隱引起了那些空間裂縫的共鳴,輕微的震顫沿著裂縫向四周擴散。
隨著他的唸誦,他眉心處,緩緩浮現出一道裂痕——不,那不是裂痕,而是一隻豎立的、緊閉的眼睛!那眼睛的輪廓起初很淡,隨著咒文的持續,漸漸清晰,眼皮上的紋路都纖毫畢現。眼瞼微微顫動,彷彿其下掩藏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雷豹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明塵眉心的那隻眼睛,與那封信函上的印記一模一樣!那印記,竟然是真實存在的一隻眼睛!
“守望之眼……開!”
明塵一聲低喝,眉心處青筋暴起,渾身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那隻豎眼,驟然睜開!
一道璀璨的金光,從豎眼中激射而出!那光芒純粹而熾烈,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洞穿”之力,彷彿能看破一切虛妄,直抵本源。金光所過之處,那些原本狂暴無序、不斷生滅的空間亂流,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撫平,逐漸安靜下來。那些縱橫交錯的裂縫停止了擴張,邊緣處剝落的空間碎片也凝固在半空。然後,它們像被馴服的野獸,向兩側緩緩分開,露出一條狹窄而幽深的通道。
通道筆直向下,不知通向何方。兩側的“牆壁”是凝固的空間斷層,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狀,可以隱約看到斷層深處被封存的景象——有正在搏殺的模糊身影,有崩塌的宮殿,有燃燒的星辰……那是上一個紀元,被永遠定格在空間夾層中的殘像。
通道儘頭,隱約可見一扇巨大的、通體漆黑的石門,靜靜懸浮於虛空之中。那石門高約百丈,通體漆黑,不知由何種材質鑄成。門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古老的符文,散發著詭異而危險的氣息。即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雷豹也能感受到那石門帶來的壓迫感,彷彿那不是一扇門,而是一頭沉睡的遠古凶獸。
明塵身軀劇烈顫抖,眉心豎眼光芒閃爍,忽明忽暗,彷彿風中的殘燭。他臉色慘白如紙,嘴角溢位一縷鮮血,沿著下巴滴落,在虛空中化作血色的霧氣。顯然維持這條通道,消耗的不隻是靈力,還有他的本源精氣,甚至是壽元。他咬牙道,聲音嘶啞而顫抖:“厲盟主,快!我……我支撐不了多久!”
厲烽冇有猶豫,一把提起雷豹,身形一閃,便掠入通道。他的速度快到了極致,幾乎是在原地留下一道殘影,真身已出現在數十丈外。
身後,通道開始緩緩閉合。那些被馴服的空間亂流失去了金光的壓製,再次變得狂暴起來,裂縫重新開始擴張,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哢”聲。
三人疾速前行,周圍的景象飛速掠過——破碎的法則殘片,有的閃爍著微光,有的已經徹底暗淡,如同一片片破碎的琉璃,懸浮在通道兩側;凝固的時間亂流,在那裡麵,一切運動都變得極其緩慢,有一片羽毛懸浮其中,以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速度緩緩飄落;遊蕩的殘缺戰魂,那是隕落大能的一縷殘念,在通道邊緣遊弋,發出無聲的嘶吼,空洞的眼眶中燃燒著幽綠的鬼火……每一道氣息,都足以讓尋常金丹修士瞬間斃命。但厲烽周身混沌道韻流轉,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那些危險隔絕在外。那些殘缺戰魂感知到混沌氣息,竟彷彿遇到了天敵,紛紛驚恐地後退,躲入更深的虛空裂縫中。
終於,他們抵達了那扇石門前。
近距離觀察,更覺其雄偉與詭異。石門高約百丈,通體漆黑,不知由何種材質鑄成。門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古老的符文,有的厲烽認識——那是屬於上一個紀元的道文,筆畫古樸,蘊含著天地至理;有的則聞所未聞,形狀扭曲詭異,彷彿是某種不屬於這片天地的文字,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危險的氣息。那些符文並非靜止,而是緩慢地流動著,如同活物,在門上遊走、糾纏、融合,然後又分開。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石門正中央的一個凹痕——那形狀,赫然是一隻睜開的眼睛!凹痕的輪廓與明塵眉心的“守望之眼”一模一樣,甚至連眼皮的紋路、眼角的細微褶皺,都完全吻合。彷彿這扇門,本就是為那隻眼睛而造。
明塵踉蹌著落地,雙腿一軟,險些跪倒。他扶住一塊漂浮的碎石,大口喘息,眉心豎眼已經閉合,隻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如同第三道傷疤。他虛弱道,聲音有氣無力:“這扇門……便是葬仙墟的真正入口。需以‘守望之眼’為鑰,方能開啟。但……”
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聲音帶著一絲苦澀與絕望:“我修為不足,強行開啟通道,已耗儘全力,傷了本源。這門……我打不開了。‘守望之眼’需要凝聚全部心神與本源之力,以我的狀態,至少要修養百年,才能再次睜開。”
雷豹心中一沉,額頭滲出冷汗:“那怎麼辦?咱們豈不是白來了?”他看了看四周那些遊蕩的殘缺戰魂,又看了看身後正在緩緩崩塌的通道,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如果打不開門,他們就會被困死在這裡,成為這片死寂星空中新的屍骸。
明塵苦笑不語,眼神中滿是愧疚與無奈。他已經儘力了,真的儘力了。
厲烽卻彷彿冇有聽見他們的對話,隻是靜靜地凝視著那扇石門,凝視著那個眼睛形狀的凹痕。他的目光平靜而深邃,彷彿穿透了石門,看到了門後那不可名狀的存在。
良久,他緩緩抬手。
掌心,混沌之力湧動。那力量無形無質,卻又彷彿蘊含著萬物的初始與終結,出現的一瞬間,周圍的虛空都微微扭曲,那些遊蕩的殘缺戰魂更是驚恐地四散奔逃。
他冇有去嘗試推開石門——他知道,推不開。那扇門,不是以力可以破開的。而是將手掌,輕輕按在了那眼睛凹痕之上。
手掌與凹痕接觸的瞬間,一股冰涼刺骨、卻又古老至極的氣息,從那凹痕中傳來。那氣息冰冷得彷彿能凍結靈魂,卻又古老得彷彿自混沌初開便已存在。它與厲烽的混沌之力接觸的瞬間,竟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不是對抗,不是排斥,而是一種彷彿失散多年的親人重逢時的呼應。
厲烽左足底的混沌胎記,前所未有地熾熱起來,那種灼熱感穿透血肉、穿透骨骼,直達靈魂深處。那是他從未感受過的——一種血脈相連的悸動。
明塵瞳孔驟縮,失聲道:“這是……”
話音未落,石門之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驟然亮起!
不是金色的光,也不是任何修士慣用的靈力之光——而是一種灰濛濛的、彷彿開天辟地之初便存在的、混沌未分時的原始光芒!那光芒柔和而浩瀚,彷彿能包容一切,又彷彿能吞噬一切。
那光芒,與厲烽的混沌道韻,一模一樣!
轟——
石門,緩緩開啟了一道縫隙!
那縫隙起初極細,隻有髮絲粗細,但隨著厲烽掌心的混沌之力持續湧入,縫隙越來越大,最終擴充套件至一人寬。一股難以形容的氣息,從那縫隙中湧出——蒼涼、古老、死寂,卻又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生機”?
不對,那不是生機。厲烽敏銳地察覺到,那是一種“存在過”的氣息。是無數生命、無數文明、無數世界,在毀滅之後,留下的最後“印記”。那些印記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特的、令人靈魂顫栗的氣息。
明塵目瞪口呆,嘴唇顫抖,久久說不出話來。他指著厲烽,手指顫抖,眼中滿是不可置信:“這……這怎麼可能……守望之眼需曆代傳承、耗費百年苦修方能凝聚,需以宗門秘法,一代代將那‘眼’的力量傳承下來……您……您怎麼會……”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化作喃喃自語,“難道……難道您……”
他想起臨行前,宗主那句意味深長的話:“明塵,此番送厲烽入葬仙墟,你隻需引路,莫要強求。有些事,非人力可為;有些人,命中註定要走進那扇門。”
命中註定……
厲烽收回手,目光平靜地看著那道緩緩擴大的門縫,淡淡道:“我不知道。或許是……混沌本源,與這門,本就同源。”
他冇有說的是,剛纔手掌觸及那凹痕的瞬間,他不僅感受到了左足胎記的熾熱,還隱約“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畫麵——一片灰濛濛的、無邊無際的混沌;一個與他一模一樣的身影,盤坐於混沌之中,靜靜地凝視著某處;一扇門,在混沌中緩緩開啟……那些畫麵一閃而逝,快到讓他以為是幻覺。
門,完全開啟了。
門後,是一條深邃的、不知通向何方的通道。通道兩側,懸浮著無數破碎的畫麵——那是殘存的法則碎片,記錄著這裡曾經發生過的一切。有璀璨的星辰炸裂,化作漫天流光;有通天徹地的巨人仰天長嘯,身軀轟然倒塌;有絕世神兵橫空出世,斬破虛空;有無數修士佈下驚天大陣,與某個不可名狀的存在對抗……那些畫麵無聲地流轉,如同曆史的迴響,在這片死寂的空間中永恒地迴圈。
厲烽深吸一口氣,率先邁步,踏入其中。
腳步落下的瞬間,一股無形的漣漪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那些破碎的畫麵微微震顫,彷彿在向這位不速之客致意。
雷豹咬了咬牙,緊緊握住刀柄,緊隨其後。他的腿在微微顫抖,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撲麵而來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他感覺自己彷彿是一隻螞蟻,正在踏入巨龍的巢穴。
明塵怔怔地看著厲烽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他想起宗門典籍中關於“守望之眼”起源的記載——那是一位上一個紀元倖存的大能,在目睹了歸墟之災後,以自己的眼睛為引,創下的一門秘法。其目的,便是為了等待一個“有緣人”,一個能夠真正走入葬仙墟、麵對歸墟本源的人。
難道,厲烽就是那個“有緣人”?
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拖著疲憊的身軀,踉踉蹌蹌地跟了上去。每一步都無比艱難,他的本源受損嚴重,此刻全靠一股意誌在支撐。
身後,石門緩緩閉合,發出沉悶的轟鳴,將他們徹底吞冇在這片埋葬了無數秘密的古老遺蹟之中。
……
通道的儘頭,是一片廣闊至極的地下空間——不,或許不能稱之為“地下”,因為這裡冇有天,冇有地,隻有無儘的虛空,以及虛空中懸浮著的無數殘骸。
雷豹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愣在原地。
有破碎的星辰,直徑百裡,卻隻剩下灰暗的殘核,表麵佈滿了裂紋,彷彿輕輕一碰就會徹底碎裂;有倒懸的山峰,通體漆黑,山體上佈滿了劍痕與掌印,那些劍痕深達百丈,依舊殘留著淩厲的劍意,掌印則凹陷如山,可以想見當年那一掌的威力;有巨大的屍骨,長達千丈,不知屬於何種生物,骨骼上依舊殘留著恐怖的法則波動,有的骨骼呈金色,有的呈紫色,有的呈深紅,散發著淡淡的威壓,讓人不敢靠近;還有無數殘破的法寶、戰旗、宮殿碎片,靜靜地懸浮著,見證著那一戰的慘烈。一件破碎的銅鐘,足有房屋大小,鐘身上佈滿了裂紋,但依舊隱隱散發著古樸的道韻;一麵殘破的戰旗,旗麵已經千瘡百孔,但依舊保持著飄揚的姿態,彷彿仍在戰鬥;半座宮殿,隻剩下幾根殘柱和一麵斷壁,卻依舊巍峨,彷彿隨時會有遠古大能從裡麵走出。
而這一切的核心——那個最引人注目的存在,是一座巨大的、通體由不知名金屬鑄成的……祭壇?
不,不是祭壇。
厲烽凝神細看,那是一座……封印台。
九根巨大的石柱,呈環形排列,每一根石柱都高達千丈,粗需數十人合抱。柱身通體漆黑,表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那些符文層層疊疊,有的甚至重疊在一起,顯然是經過了多次加固。符文散發著幽幽的光芒,忽明忽暗,彷彿在與某種力量對抗。石柱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深坑,直徑足有百丈,深不見底,彷彿通往九幽。坑口邊緣,同樣刻滿了符文,形成一道嚴密的封印。
而從那深坑中,正源源不斷地湧出一股極其微弱的、灰黑色的霧氣——那霧氣的質感,與厲烽曾在寂滅魔尊、以及那個狩盟元嬰修士身上感應到的“歸墟之息”,一模一樣!
明塵臉色驟變,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聲音都變了調:“歸墟之息!這裡……這裡竟然是歸墟之息的源頭之一?!怎麼可能……典籍記載,歸墟之源應該被徹底封印在更深層纔對……”
他渾身顫抖,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那歸墟之息的侵蝕。那灰黑色的霧氣雖然稀薄,但散發出的氣息,卻讓他這個修煉“守望之眼”的修士,感到發自靈魂深處的顫栗。那是他的眼睛,最厭惡、最恐懼的存在。
厲烽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凝視著那個深坑。
他的混沌道胎,此刻前所未有的活躍。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團烈火,感知到了蔓延的瘟疫;一道清泉,感知到了汙濁的毒液。那是一種本能的、源自生命最底層的對抗意識。
本能的,他知道,自己必須靠近。
他邁步,向那座封印台走去。腳步堅定,冇有一絲猶豫。
雷豹和明塵相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與擔憂。雷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明塵則咬了咬牙,默默運轉秘法,眉心隱隱發光,守護心神。他知道,此刻無論說什麼,都無法改變厲烽的決定。他們能做的,隻有跟上。
距離封印台越近,歸墟之息的濃度便越高。那股氣息,開始試圖侵蝕他們的心神,放大內心的恐懼、貪婪、絕望……
雷豹額頭青筋暴起,腦海中閃過無數恐怖的畫麵——他幼時被仇家追殺的絕望,他父母慘死時的慘狀,他無數次在生死邊緣掙紮的恐懼……那些畫麵被無限放大,幾乎要將他吞噬。他咬破舌尖,以劇痛強行壓製那股負麵情緒,鮮血順著嘴角流淌。
明塵則運轉明心宗秘法,眉心隱隱發光,守護心神。但那歸墟之息的侵蝕力太強,即便是“守望之眼”的力量,也隻能勉強抵禦。他的臉色越來越白,身體微微顫抖。
而厲烽……
他周身混沌道韻流轉,那些歸墟之息,竟彷彿遇到了天生的剋星,尚未靠近,便紛紛消散、退避。那灰黑色的霧氣,一碰到那灰濛濛的混沌光芒,便如同雪花落入沸水,瞬間蒸發,化作虛無。
他就這樣,一步步,走到了封印台邊緣,走到了那九根石柱之前,走到了那深坑的旁邊。
那九根石柱,近距離觀察,更能感受到其古老與強大。每一根石柱上的符文,都蘊含著難以言喻的封印之力,那是上一個紀元的巔峰強者們,用生命與道行佈下的最後屏障。符文流轉間,隱約可見一些模糊的虛影——有盤膝而坐的老者,有負手而立的青年,有持劍而立的女子……那是佈陣者的殘念,即使隕落,依舊守護著這道封印。
厲烽的目光,從石柱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那深坑上。
俯身下望——
深坑之中,是無儘的黑暗。
那黑暗,不是尋常的黑暗,而是連目光、連神識、連法則都能吞噬的、絕對的虛無。目光探入其中,便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隻有一種令人靈魂凍結的冰冷,從坑底源源不斷地湧出。
而在那黑暗的最深處,隱約可見一個巨大的、模糊的輪廓,彷彿某種沉睡的、古老的、難以名狀的存在。那輪廓太大了,大到無法估量其具體形狀,隻能隱約感知到,那是“某種東西”。它靜靜地蟄伏在黑暗中,彷彿已經沉睡了億萬年。
就在他凝視的瞬間,那黑暗深處,驟然亮起兩點幽光——
那是一雙眼睛。
一雙正在緩緩睜開的、充滿了無儘冰冷與死寂的眼睛。
那眼睛,冇有瞳孔,冇有眼白,隻有兩團幽綠色的光。但那光芒中蘊含的意味,卻讓人瞬間明白——那是“注視”,是“甦醒”,是“發現”。
四目相對。
厲烽渾身一震,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如潮水般湧上心頭!那危機感如此強烈,以至於他的混沌道胎都劇烈震顫,周身道韻瘋狂流轉,本能地進入最高戒備狀態。
那雙幽眼,正在凝視著他。
不,不是凝視他這個人,而是凝視著他體內的混沌本源。
那一瞬間,厲烽清晰地感知到,那沉睡的存在,彷彿感應到了什麼讓它“感興趣”的東西——或者說,讓它“渴望”的東西。
深坑之中,那無儘的黑暗開始翻湧,如同沉睡的巨獸緩緩甦醒。灰黑色的歸墟之息濃度急劇攀升,從坑口噴湧而出,化作一道道霧柱,衝擊著那九根石柱的封印。
石柱上的符文驟然亮起,爆發出璀璨的光芒,與歸墟之息對抗。那些佈陣者的殘念虛影,也紛紛睜開眼睛,爆發出最後的威壓,死死鎮壓著深坑。
但封印,在震顫。
那些符文,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紋。雖然極細,但確實存在。
明塵臉色慘白,失聲道:“不好!它……它要醒了!那是上一個紀元被封印的‘歸墟之主’的一縷殘念!一旦它徹底甦醒,不僅我們三人必死無疑,甚至可能引動整個葬仙墟的崩潰,讓歸墟之息再次蔓延諸天!”
雷豹牙齒打顫,卻死死握住刀柄,擋在厲烽身前:“盟主,快走!我擋住它!”
厲烽卻冇有動。
他隻是靜靜地凝視著那雙幽眼,凝視著那翻湧的黑暗,凝視著那震顫的封印。
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走?能走到哪裡去?一旦封印崩潰,歸墟之息蔓延,不僅是他,整個東荒域、整個天璿域、甚至整個諸天萬界,都將淪為死地。這是上一個紀元的大能們,用生命換來的封印,豈能在這一世毀於一旦?
可是,憑他現在的修為,能做什麼?
混沌道胎劇烈運轉,每一個瞬間都在推演著無數種可能。每一種可能的結果,都是絕望。
直到——
他左足底的混沌胎記,再次熾熱起來。
那種血脈相連的悸動,再次湧上心頭。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浮現。
他抬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那深坑,看向那雙幽眼,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在這片死寂的空間中清晰可聞:
“既然你能感應到我,那我也能感應到你。”
“歸墟之主,你想要的,是我的混沌本源吧?”
“那好。”
“我給你。”
此言一出,明塵和雷豹同時愣住,隨即臉色大變!
“盟主,不可!”
“厲盟主,您瘋了!”
厲烽冇有理會他們,隻是緩緩抬手,掌心,混沌之力湧動。
他要以自身混沌本源為引,加固封印,甚至……嘗試煉化那縷歸墟殘念!
這是瘋狂,還是唯一的生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什麼都不做,所有人都會死。
既然如此,何不賭一把?
掌心的混沌之力,化作一道灰濛濛的光柱,直直射入深坑!
那光柱,蘊含著厲烽最本源的力量,是他混沌道胎的精華所在。
光柱落入深坑的瞬間,那雙幽眼驟然睜大,爆發出熾烈的幽光!那光芒中,充滿了貪婪、渴望、與……興奮!
下一刻,整個封印台劇烈震顫!
九根石柱上的符文瘋狂閃爍,那些佈陣者的殘念虛影,齊齊看向厲烽,眼神中,有震驚、有疑惑、有期待……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而那深坑中的黑暗,開始瘋狂翻湧,向著厲烽的混沌之力,洶湧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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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銘文:
石門應緣為君開,
葬仙墟中古秘埋。
深坑歸墟凝望處,
一雙幽眼透寒來。
下章預告:
歸墟之源現真形,
古老存在欲甦醒。
第17章:封印之下:深坑之中,那沉睡的古老存在,似乎感應到了厲烽混沌本源的靠近,開始緩緩甦醒。封印石柱劇烈震顫,符文閃爍不定,歸墟之息的濃度急劇攀升!明塵認出,那是上一個紀元被封印的“歸墟之主”的一縷殘念!一旦它徹底甦醒,不僅他們三人必死無疑,甚至可能引動整個葬仙墟的崩潰,讓歸墟之息再次蔓延諸天!危急關頭,厲烽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他要以自身混沌本源為引,加固封印,甚至……嘗試煉化那縷歸墟殘念!這是瘋狂,還是唯一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