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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伐罪之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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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首詩句:

戰旗獵獵指青冥,

跨境伐罪第一征。

魍魎勾結負隅抗,

帝子揮刀破萬城。

青冥宗的回信,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了每一個桃源人的心上。

那日正午,陽光正好,安寧鄉的廣場上聚集了數千人——有戰部的將士,有巡守使的執法者,有行政司的文書,有研究司的匠人,有靈植田裡剛剛收工的農夫,有鐵匠鋪裡還繫著皮裙的工匠,甚至有幾位抱著孩子的婦人和拄著柺杖的老人。他們都在等,等一個結果。

當鐵岩鐵青著臉,快步走上青石碑前的台階時,人群自動安靜下來。那份信函在他手中,被攥得微微發皺。

“諸位。”鐵岩的聲音沙啞,眼中燃燒著壓抑的怒火,“青冥宗回信了。”

他展開信紙,一字一句地宣讀。那封信的措辭之傲慢,之惡毒,讓在場每一個人的臉色都從期待變成愕然,從愕然變成憤怒,從憤怒變成熊熊燃燒的恨意。

“……爾等蠻夷,僥倖得勢,便妄圖以所謂‘鐵律’號令群雄,實乃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桃源不過彈丸之地,聚些許烏合之眾,立幾紙空文,便自詡‘文明之光’,可笑至極!……”

人群中開始有人低聲咒罵。

“……若爾等識相,當自縛來降,獻上混沌帝子首級,本宗主或可開恩,收爾等為奴,許爾等在青冥山下,為我宗弟子耕種靈田、飼養靈獸。否則,待我宗大兵壓境,必教爾等片甲不留,雞犬不寧!……”

“放他孃的屁!”一個黑澤堡時期就跟著厲烽的老兵,當場怒吼出聲,手中的戰刀“鏘”地一聲拔出一半。

鐵岩冇有停下,繼續唸完最後一段,然後當眾將那信函撕成碎片,狠狠投入了身邊的火盆。

火焰“轟”地騰起,吞噬了那些羞辱的字句。青煙直上九霄的瞬間,整個廣場爆發出了自混沌薪火盟成立以來,最整齊、最熾烈、也最決絕的怒吼:

“戰!”

“戰!”

“戰!”

那怒吼聲彙聚成滾滾雷霆,衝破雲霄,震盪四野。無數道目光,投向站在青石碑前的那個麻衣身影。

厲烽靜立如山。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雙手自然垂在身側,背脊挺得筆直,如同他身後那座刻滿了名字的青石碑。陽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照在他那一身洗得發白的粗麻衣袍上,照在他那雙深邃得彷彿容納了整個星空的眼睛上。

他望著眼前這些人。

他看到了黑澤堡時期就跟著他浴血拚殺的老兄弟們——鐵岩的眼眶泛紅,那是憤怒也是憋屈;岩罡緊咬著牙關,腮幫子的肌肉鼓得老高,拳頭握得骨節發白;老白站在人群邊緣,這個一向吊兒郎當的盜墓賊,此刻臉上也冇有了半分戲謔,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爍著冷厲的光。

他看到了從隕星原廢墟中爬起來的倖存者們——那些曾經在狩盟追殺下九死一生的逃亡者,此刻挺直了脊梁,目光如電。他們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家園”二字的重量,也比任何人都更痛恨那些想要摧毀他們家園的人。

他看到了那些原本隻是農夫、工匠、低階散修的平凡人——一個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少年,手中握著一柄比他手臂還粗的鐵叉,那是他父親打鐵用的工具,此刻卻成了武器。少年的手在微微發抖,但眼中的火焰,比任何一個高階修士都要熾烈。

他看到了人群前方的趙琰。這個一向冷靜理智、精於計算的行政司主事,此刻眼眶也微微泛紅。她穿著一身利落的青衫,袖口挽得整齊,雙手緊緊攥著一份清單——那是她熬了三個通宵擬定的輜重清單。她看著厲烽,嘴唇微微顫動,想說什麼,卻最終隻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他看到了柳青。這個平日裡總是笑眯眯、像個老好人一樣的研究司主事,此刻臉上的笑容消失得一乾二淨。他身後站著十幾個研究司的匠人,每人手中都捧著一個木匣,裡麵裝滿了新煉製的“破陣雷珠”和“疾風符”。柳青的目光與厲烽相遇,他什麼也冇說,隻是掀開木匣的蓋子,露出了裡麵碼得整整齊齊的雷珠——每一顆都打磨得圓潤光滑,符紋清晰,散發著幽幽的靈光。

厲烽緩緩抬手。

那動作極慢,慢到每一個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掌寬大,指節粗糲,掌心和指尖佈滿老繭——那是無數個日夜握刀、劈砍、勞作留下的痕跡。就是這樣一雙手,曾經劈開過萬煞陰冥陣,曾經斬殺過金丹大圓滿,曾經在黑煞宗的山門前,一刀定乾坤。

怒吼聲如潮水般退去。

廣場上瞬間鴉雀無聲。

隻剩下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那麵“混沌薪火盟”的大旗,玄底金字,在陽光下格外醒目。旗幟被風吹得繃緊,發出“劈啪”的聲響,如同戰鼓的前奏。

“青冥宗的齊萬山。”厲烽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很平和。但就是這平和的聲音,卻清晰地傳入了廣場上每一個人的耳中,彷彿他就在每個人身邊說話。

“他以為我們桃源,隻是一群烏合之眾。隻會空談道理,不敢真刀真槍。”

厲烽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與無數道目光相遇。那些目光中有憤怒,有期待,有信任,也有決絕。

“他們錯了。”

他向前邁了一步。這一步極穩,踏在青石板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桃源立憲之初,便明定:以守護為魂,以鐵律為骨。”他的聲音漸漸有了力量,但依舊平穩,“守護,需要仁慈;鐵律,需要威嚴。仁慈若無威嚴支撐,便是軟弱;威嚴若無血火鑄就,便是空話。”

他又向前邁了一步。這一步,彷彿踏在了每一個人的心跳上。

“今日,青冥宗以陰謀詭計亂我人心——那些潛入安寧鄉的奸細,那些散佈謠言、挑撥離間的鼠輩,你們都親眼看到了。”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寒芒,“以傲慢嘲諷辱我尊嚴——那封信,你們都親耳聽到了。”

他站定了,目光如炬。

“若我們忍了,退了,明日便有第二個、第三個青冥宗,騎到我們頭上,欺淩我們的鄉鄰,踐踏我們的土地,嘲笑我們的理想。”

“所以——”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

“此戰,必須打!”

“此戰,必須勝!”

“此戰,要讓諸天萬界都知道:桃源之人,不惹事,也絕不怕事!桃源鐵律,不容挑釁!桃源尊嚴,不容踐踏!”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更加深邃,如同浩瀚星空。

“願隨我出征者,向前一步!”

轟——

幾乎冇有任何猶豫。

廣場上超過七成的人,齊齊向前踏出一步!

那腳步聲如同山崩,如同海嘯,如同千軍萬馬同時衝鋒!無數隻腳同時落地,踏得青石板都微微震顫!

其中有戰部第一至第五營的精銳將士——他們穿著整齊的皮甲,腰間懸著戰刀,手中握著長槍,站姿如鬆,氣勢如虹。領頭的那幾個營長,眼中燃燒著熊熊戰意,彷彿已經看到了戰場上的敵人。

其中有巡守使執法隊的老兄弟們——他們穿著玄色勁裝,胸口繡著“巡守”二字,腰間掛著令牌和鎖鏈。平日裡,他們是維持秩序、執行律法的鐵麵之人;此刻,他們眼中同樣燃燒著戰意,因為律法的威嚴,需要鐵與血來扞衛。

其中有各司執事——行政司的文書們放下了筆墨,拿起了符籙;研究司的匠人們背起了裝滿雷珠的木匣;靈植司的農夫們握緊了鋤頭改製的長柄戰斧。他們的動作或許不如戰部將士那般整齊,但眼中的決絕,絲毫不遜。

其中有靈植師、工匠、散修——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靈植師,平日裡連走路都有些顫顫巍巍,此刻卻挺直了腰板,向前邁出了堅實的一步。他身邊的年輕學徒想要攙扶他,被他一把甩開:“老子種了一輩子靈田,養活了無數人。今天,老子也要去殺敵!”

甚至有十幾位原本隻是來安寧鄉遊曆、卻被深深感染的散修——他們來自天南海北,有的穿著破舊的道袍,有的揹著殘破的法器,有的身上還帶著舊傷。但他們同樣向前邁出了一步,因為他們在這片土地上,看到了在其他任何地方都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希望,那是尊嚴,那是真正的人間正道。

鐵岩振臂高呼,聲音如雷:“戰部第一至第五營,全體集結!一刻鐘後,校場點兵!遲到者,軍法從事!”

他的身後,五個營長同時抱拳:“遵命!”

岩罡聲如洪鐘,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巡守使執法隊,全員待命!所有在冊執法者,即刻歸隊,領取戰時裝備!”

他身邊的一個年輕執法者,興奮得滿臉通紅,大聲應道:“是!”然後轉身就跑,邊跑邊喊:“兄弟們!集合了!打仗了!”

趙琰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但微微顫抖的尾音還是暴露了她內心的激動。她上前一步,向厲烽抱拳:“盟主,行政司已備好輜重糧草、丹藥符籙,可支撐三千人遠征一月有餘!清單在此,請盟主過目!”

她雙手奉上一份厚厚的卷軸,那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每一粒丹藥,每一張符籙,每一袋糧食,每一捆箭矢,都記錄得清清楚楚。這是她和行政司的同僚們,熬了三個通宵,一點一點清點、覈對、統計出來的。

柳青撫須而笑,笑容裡帶著一絲驕傲,也帶著一絲期待:“盟主,研究司新煉製的‘破陣雷珠’三百六十枚,‘疾風符’五百張,願隨軍試用!老夫親自帶隊,保證每一顆雷珠都炸得響,每一張符籙都飛得快!”

他身後的匠人們紛紛開啟木匣,露出裡麵碼得整整齊齊的雷珠。那些雷珠拳頭大小,通體烏黑,表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紋,隱隱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厲烽看著這一幕。

他看著這些熱血沸騰的麵孔,這些毫不猶豫踏出一步的身影。他們中有的人,他認識——那是從黑澤堡時期就跟著他的老兄弟,臉上那道疤痕是當年與狩盟廝殺時留下的;有的人,他叫不出名字——那是後來加入的散修,是安寧鄉的農戶,是從隕星原逃難而來的倖存者。但無論認識與否,此刻,他們都願意將性命托付給他,隨他奔赴戰場,直麵生死。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那是欣慰——欣慰於自己一手建立的桃源,終於有了這樣一群願意為之赴死的人。

那是驕傲——驕傲於這些平凡的人,在關鍵時刻,爆發出瞭如此熾烈的光芒。

那也是沉甸甸的責任——這些熱血沸騰的麵孔,這些毫不猶豫踏出一步的身影,將隨他奔赴戰場。他必須帶他們贏。他必須讓每一個活著去的人,都能活著回來。哪怕少一個,他都無法原諒自己。

他緩緩點頭,聲音低沉卻有力:“好。諸位辛苦。”

然後他轉身,麵向廣場上的所有人,雙臂張開,如同要擁抱這片土地,擁抱這些人:

“三日後,卯時正刻,校場集結。出征!”

三日後,卯時正刻。

朝陽剛剛躍出地平線,金色的陽光灑在安寧鄉的校場上,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暖色。

校場上,三千遠征軍已列隊完畢。

三千人,三千道身影,三千張麵孔。他們靜靜地站著,如同一座座雕塑。冇有人說話,冇有人亂動,隻有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最前方,是那麵“鐵律裁決”大旗。玄底金字,旗杆粗如兒臂,旗麵在風中舒展,獵獵作響。那四個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彷彿在向天地宣告:今日,桃源將以鐵與火,扞衛自己的尊嚴。

緊隨其後的是戰部各營的戰旗——第一營的血狼旗,第二營的玄虎旗,第三營的蒼鷹旗,第四營的狂熊旗,第五營的靈蛇旗。每一麵旗幟下,都站著數百名身穿皮甲、手持兵刃的將士。他們的眼神銳利,他們的站姿如鬆,他們的呼吸都幾乎同步。

再後麵是代表各司職能的符旗——行政司的青色糧旗,研究司的銀色雷旗,靈植司的綠色禾旗,工造司的黃色錘旗。每一麵符旗下,都站著各司的精銳,他們或許不擅長廝殺,但他們攜帶著足以改變戰局的後勤和法器。

隊伍連綿數裡,卻秩序井然,士氣如虹。從校場入口到最末端,三千人分成數十個方陣,每個方陣之間留有通道,供傳令兵賓士。輜重車輛排在最後方,馱獸安靜地站著,偶爾打個響鼻。

厲烽出現了。

他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粗麻衣袍,冇有任何甲冑,冇有任何裝飾。背後負著用粗布包裹的【薪守護】,刀柄從右肩後露出一截,纏著已經磨得發亮的舊布條。

他冇有乘坐任何華貴的輦駕。

他就那樣步行,從校場入口開始,一步一步,走過每一個方陣。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穩穩噹噹。所過之處,無論是戰部將士,還是各司執事,無論是高階修士,還是低階散修,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他,眼中充滿了近乎狂熱的信賴。

一個年輕的戰部士兵,看著厲烽從自己麵前走過,激動得渾身微微顫抖。他身邊的營長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穩住。盟主在看著呢。”

那士兵用力點頭,挺直了胸膛。

厲烽走到隊伍最前方,站定。

他轉身,麵向這三千人。

三千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諸位。”厲烽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今日出征,不是為了爭霸,不是為了掠奪,不是為了擴張。”

“是為了守護。守護我們的家園,守護我們的親人,守護我們的理想。”

“是為了尊嚴。讓那些以為我們軟弱可欺的人知道,桃源之人,不惹事,也絕不怕事。”

“是為了鐵律。讓那些以為可以用陰謀詭計、傲慢嘲諷來踐踏我們的人知道,桃源鐵律,不容挑釁!”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

“此去,生死難料。但無論生死,你們每一個人,都將被銘記。你們的功績,將刻在青石碑上,刻在桃源的曆史上,刻在每一個桃源人的心裡。”

“出發!”

冇有任何華麗的辭藻,冇有任何煽情的演說。就是這兩個字,簡單,直接,有力。

三千人,同時轉身。

三千隻腳,同時踏出。

三千道身影,迎著朝陽,向遠方行去。

東荒域與黑風域交界處的關卡,早已在聯盟控製之下。

那是一道修建在兩座險峰之間的雄關,城牆高十丈,全部用黑石砌成。關牆上刻滿了陣法符紋,隱隱散發著靈光。城門樓高三層,頂層懸掛著一麵大旗,上書“桃源東關”四個大字。

駐守此地的巡守使叫周廣,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麵板黝黑,麵容剛毅。他原本是東荒域一個小家族的護衛頭領,帶著幾十號人投奔桃源後,因為為人正直、做事認真,被提拔為巡守使,負責鎮守這處至關重要的關卡。

此刻,周廣站在城門樓上,看著遠處漸漸出現的黑壓壓的隊伍。

“來了。”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激動,也帶著一絲擔憂。

他身邊的副手是個年輕的修士,叫林霄,二十出頭,修為不高,但機靈能乾。林霄探頭張望,咂舌道:“這麼多人……周頭兒,咱們這邊關,多久冇見這麼多兵了?”

周廣冇有回答,隻是沉聲道:“傳令下去,開啟通道,所有人列隊,恭送大軍出關。”

“是!”

沉重的城門緩緩開啟。那兩扇城門由鐵木製成,厚達三尺,表麪包著鐵皮,每一扇都重逾萬斤。城門開動時,發出“嘎吱嘎吱”的沉悶聲響,如同巨獸的低吼。

周廣帶著所有守關將士,在城門外兩側列隊。他們穿著整齊的製服,手持長槍,身姿挺拔。看到大軍前鋒出現時,周廣高聲喝道:“桃源東關守軍,恭送盟主!恭送遠征軍!”

他身後的守關將士齊聲高呼:“恭送盟主!恭送遠征軍!”

那呼聲在山穀間迴盪,久久不息。

厲烽走在隊伍中,經過周廣身邊時,微微點頭:“辛苦了。”

就這兩個字,周廣的眼眶瞬間就紅了。他用力抱拳,聲音哽咽:“盟主……保重!”

厲烽冇有停下腳步,隻是微微頷首,繼續向前走去。

大軍魚貫而出,穿過城門,踏上黑風域的土地。

黑風域。

這片土地,與東荒域截然不同。

東荒域雖然有荒原,有險山,但至少還有陽光,有綠意,有生機。而黑風域,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灰暗。

天是灰的,永遠籠罩著一層厚重的陰雲,陽光幾乎透不下來。地是灰的,到處都是裸露的岩石和乾裂的土地,偶爾有幾株耐旱的雜草,也是灰撲撲的。風是灰的,那是一種夾雜著細沙和灰塵的罡風,呼嘯著刮過大地,打在臉上生疼。

溫度也比東荒域低得多。雖然還未到滴水成冰的程度,但那股陰冷的風,能鑽進骨頭縫裡,讓人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寒意。

隊伍最前方的斥候,裹緊了身上的鬥篷,眯著眼睛向前方張望。他是老斥候了,經驗豐富,知道在這種環境下該怎麼做。他時不時舉起手,打出一兩個手勢,身後的隊伍便會相應地調整方向或速度。

大軍所過之處,那些原本依附於青冥宗的小型勢力、散修山寨,反應各不相同。

有的望風而降。

那是一個建在山穀裡的小型山寨,寨主是個築基後期的散修,帶著百十來號人,平日裡靠著打劫過往商旅、給青冥宗進貢過活。當桃源大軍的前鋒出現在山穀入口時,那寨主嚇得臉都白了,二話不說,帶著全寨的人跪了一地,高呼“願降願降,願遵桃源憲章”。

鐵岩騎馬走到隊伍前方,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人。他的目光在那些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那寨主身上:“你可知道,歸附桃源,意味著什麼?”

那寨主磕頭如搗蒜:“知道知道!小的知道!要……要遵守什麼憲章,不能欺壓百姓,不能……不能亂殺人……”

鐵岩冷笑一聲:“你知道得還挺清楚。行,給你們一個機會。帶上你們的人,退到山穀裡去,關閉寨門,三個月內不許外出。等我們打完仗,自有人來覈查。若覈查通過,你們可以正式加入桃源;若發現你們在這期間有任何不軌之舉,那麵‘鐵律裁決’的大旗,認識嗎?”

那寨主抬頭看了一眼那麵玄底金字的旗幟,渾身一哆嗦,連連點頭:“認識認識!小的明白!小的保證,三個月內,一個人都不出去!”

鐵岩揮了揮手:“去吧。”

那寨主如蒙大赦,帶著人連滾帶爬地退回山穀,飛快地關上了寨門。

有的則緊閉山門,不敢有絲毫異動。

那是一個建在孤峰上的小宗門,宗門不大,隻有二三百人,宗主是個金丹初期的老頭。當桃源大軍從孤峰下經過時,那老頭站在山門前,臉色鐵青,雙手微微發抖。他身後,所有的弟子都緊張地握著法器,盯著山下那條黑壓壓的長龍。

一個年輕弟子小聲問:“宗主,咱們……要不要出去迎戰?”

老頭狠狠瞪了他一眼:“迎戰?迎什麼戰?你打得過那個一刀破了黑煞宗的厲烽嗎?”

那弟子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老頭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傳令下去,開啟護山大陣,所有人退回殿內,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外出!”

“是!”

於是,那孤峰上亮起一道淡黃色的光幕,將整座山峰籠罩其中。山門緊閉,再無一人露麵。

那麵“鐵律裁決”大旗,以及旗下那個麻衣身影,在經曆了黑煞宗一戰之後,已然成為了這片土地上無數人心中揮之不去的陰影。冇有人敢擋,也冇有人想擋。所有人都明白,這支軍隊的目標不是他們——但若他們不知好歹,擋了路,那後果,冇有人願意承受。

大軍勢如破竹,三日推進兩千裡,直逼青冥宗山門所在的“青冥山”。

青冥山。

高三千丈,常年雲霧繚繞,靈氣充沛,是黑風域排名前三的修煉寶地。主峰如劍,直插雲霄,周圍環繞著十幾座側峰,如同眾星捧月。山間古木參天,飛瀑流泉,偶爾能看到靈獸出冇,仙鶴翱翔。

青冥宗在此開宗立派已逾千年。

千年傳承,雖無元嬰後期大能坐鎮,但依靠護山大陣和曆代積累,在黑風域也算一方豪強,連黑煞宗、五毒教等邪派都要給幾分薄麵。曆代宗主勵精圖治,將青冥山經營得如同鐵桶一般,固若金湯。

然而此刻,青冥山上下,卻是一片緊張與慌亂。

山門處,護山大陣“青冥玄光陣”已然全力開啟。

那是一道半透明的青色光幕,如同一隻倒扣的巨碗,籠罩整座主峰。光幕上符文流轉,密密麻麻,不時有電光閃爍,隱隱有風雷之聲從中傳出。透過光幕,可以看到山道上、亭台間、殿宇前,無數弟子往來奔走,麵色凝重,腳步匆忙。

山道兩側,每隔十步就站著一名持劍弟子。他們穿著統一的青色道袍,腰間懸著製式法器長劍,神情緊張地盯著山下的方向。有的年輕弟子,握劍的手在微微顫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山巔主殿“青冥殿”前,是一片寬闊的廣場。廣場正中矗立著一尊三丈高的青銅鼎,鼎中香菸嫋嫋。此刻,宗主齊萬山負手立於鼎前,臉色鐵青,三角眼中閃爍著狠厲與不安。

齊萬山,金丹大圓滿修為,半步元嬰,身材魁梧,麵容陰鷙。他穿著一件華麗的紫色道袍,袍上繡著青冥宗的標誌——一座雲霧繚繞的青山。他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用一支碧玉簪固定,此刻那玉簪卻在微微顫動——那是他的手在抖。

他身旁,站著數位長老,以及幾個氣息詭譎的黑袍人。

那幾個黑袍人,正是狩混沌盟殘餘勢力的使者。他們周身繚繞著灰黑色的詭異霧氣,那霧氣若有若無,卻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氣息。為首那人,麵容消瘦,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如同死魚眼般毫無生氣,但偶爾閃過一絲陰冷的光。

“齊宗主,你不是說那厲烽不敢來嗎?”那黑袍人陰陽怪氣地開口,聲音沙啞如同砂紙摩擦,“如今人家大軍壓境,離山門已不足三十裡。你倒說說,該如何是好?”

齊萬山冷哼一聲,強作鎮定:“慌什麼!我青冥宗護山大陣,曆經千年加固,便是元嬰初期來了,也需費些手腳。他厲烽縱然有幾分本事,難道還能一人破陣不成?待他攻陣疲憊,我等內外夾擊,定叫他有來無回!”

另一黑袍人陰惻惻地笑了:“齊宗主說得輕鬆。可本座怎麼聽說,那厲烽在黑煞宗,可是一刀破了萬煞陰冥陣?你那青冥玄光陣,比之如何?比之萬煞陰冥陣,可能擋得住那混沌帝子的一刀?”

齊萬山臉色微變,腮幫子的肌肉跳動了兩下。他當然知道萬煞陰冥陣的威力——那可是黑煞宗傾全宗之力、以無數生靈精血祭煉而成的凶陣,論凶戾程度,遠在青冥玄光陣之上。萬煞陰冥陣都被厲烽一刀破了,他的青冥玄光陣……

但他不能露怯。尤其是在這些狩盟使者麵前。

他咬牙道:“本座自有安排!你們狩盟答應援手的元嬰呢?何時能到?”

為首那黑袍人眯起眼睛,慢吞吞道:“快了快了,三日內必到。隻要齊宗主拖住他們三日,我教元嬰一到,厲烽必死無疑。屆時,不但桃源可破,混沌帝子的人頭,也可歸齊宗主所有——這可是天大的功勞。”

齊萬山心中暗罵。三日內?開什麼玩笑!桃源大軍已經兵臨城下,彆說三日,就是一日,他都覺得度日如年。這些狩盟的人,分明是在敷衍他。

但他無可奈何。

事已至此,唯有硬著頭皮撐下去。

山下,桃源大軍已在距離山門三十裡外紮營。

那是一片相對平坦的穀地,背靠一座小山,前麵是一片開闊地。戰部將士們動作麻利地搭建營帳、佈置警戒、挖掘壕溝。輜重車輛有序地停放在營地中央,馱獸被集中起來餵食飲水。斥候已經撒出去十幾裡,時刻監視著青冥山的一舉一動。

中軍帳內,厲烽召集眾將議事。

那是一頂普通的軍帳,不大,裡麵陳設簡單——一張粗糙的木桌,幾把摺疊的馬紮,角落裡堆著幾捆地圖和文書。帳門掀開著,讓外麪灰暗的光線透進來,也方便隨時觀察營地的情況。

木桌上鋪著一張簡陋但標註詳細的地圖。那是斥候連日偵察繪製的,上麵用炭筆勾勒出青冥山的地形——主峰、側峰、山道、溪流、建築群,都用不同的符號標註出來。護山大陣的大致範圍,用一道弧線標出。

鐵岩站在桌邊,手指點在地圖上。他的眉頭緊鎖,眼中閃爍著思考的光。

“青冥山主峰,易守難攻。”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戰場老將特有的沉穩,“護山大陣覆蓋整座山體,正麵隻有一條山道可通山頂,兩側皆是懸崖峭壁,無路可上。根據斥候偵察,大陣核心陣眼應在山巔主殿附近。正麵強攻,損失必大。”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厲烽和周圍的眾將,繼續道:“末將建議,分兵三路。一路正麵佯攻,牽製其主力,吸引其陣法力量;一路繞後,從後山懸崖攀援而上,襲擾其側峰,製造混亂;一路由末將率領,在山下尋找陣法薄弱處,待其陣法運轉出現破綻,突入破陣。”

岩罡補充道:“據斥候回報,山中有狩混沌盟的人出冇。人數不多,但氣息詭異,恐有後手。需防他們內外夾擊,也需防他們暗中遁逃。”

其他將領也紛紛發表意見。有的建議多準備些破陣雷珠,有的建議派精銳小隊先摸清敵情,有的擔心後勤補給線太長,容易被切斷。

厲烽靜靜聽完。

他的手指輕叩案幾,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那聲音不重,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穿透帳幕,穿過營地,穿過三十裡空間,望向那座雲霧繚繞的青冥山。

“正麵佯攻,可。”他開口了,聲音平靜,“繞後襲擾,亦可。但主攻方向——”

他轉過頭,看向眾將,目光深邃如星空。

“由我來。”

鐵岩大驚失色,猛地站起身:“盟主!萬萬不可!”

他身後的幾個營長也紛紛站起,臉上全是震驚和擔憂。岩罡更是直接上前一步,幾乎要擋在厲烽麵前:“盟主,您若孤身犯險,萬一有個閃失……”

厲烽抬手,製止了他們。

他的動作很輕,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鐵岩等人雖然滿臉焦急,卻也隻能停下,用擔憂的目光看著他。

“非是犯險,而是破陣。”厲烽平靜道。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古樸的符籙。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符籙,質地非金非玉,像是一種古老的獸皮,表麵佈滿細密的紋路。符籙通體呈淡銀色,隱隱有星光流轉,散發著一種極其古老、極其深邃的氣息——那是星辰的氣息。

正是那夜“守墓人”老者所贈的“星辰古符”。

符籙在他掌心微微發光,那些星光如同活物般緩緩流動,最終指向青冥山深處某個方位。那方位,並非山巔,而是山腹之中。

“這青冥玄光陣,確實有幾分玄妙。”厲烽緩緩道,目光落在那符籙上,“但其陣眼所在,並非山巔。而是藏於山腹之中的一條遠古靈脈之上。”

他抬起頭,看向眾將。

“那靈脈,與狩混沌盟有關。或者說,與狩混沌盟背後的某些東西有關。青冥宗能在此地立足千年,靠的便是那條靈脈的滋養。他們自以為隱秘,卻瞞不過……某些古老的感知。”

他冇有明說“守墓人”之事,但眾將皆知盟主有自己獨特的訊息來源。鐵岩張了張嘴,想要再勸,卻不知從何勸起。

厲烽的目光掃過他們,聲音變得更加沉穩:“鐵岩,你率正麵佯攻。兩千人,聲勢要大,要讓他們以為我們準備強攻。戰鼓要擂得震天響,旗幟要多,破陣雷珠可以多用,哪怕炸不破陣,也要讓他們手忙腳亂。”

鐵岩深吸一口氣,用力抱拳:“末將領命!”

“岩罡,你率精銳五百人,繞後襲擾。從後山懸崖攀援而上,不需要真的攻入山門,隻需要製造混亂,逼他們調動陣法力量。後山守備必然薄弱,你們要讓他們以為,我們找到了他們的破綻。”

岩罡也抱拳領命:“遵命!”

厲烽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手指點在青冥山西側一處看似不起眼的位置:“待其陣法運轉出現間隙,我自從此處入山腹,破其陣眼。”

他的手指在那一處點了點,聲音更加低沉:“陣眼一破,大陣自潰。屆時——”

他抬起頭,目光如電:

“總攻開始。”

是夜。

月黑風高。

天空的陰雲比白天更加厚重,將月亮和星辰遮得嚴嚴實實。黑風域的罡風呼嘯著刮過大地,吹得旗幟獵獵作響,吹得營帳微微晃動。這樣的夜晚,伸手不見五指,正是偷襲的最佳時機。

青冥山下,桃源大軍的營地中,卻燈火通明。

正麵戰場上,鐵岩率一千戰部精銳列陣完畢。他們的身前,架著數十架投石機,每架投石機旁都堆著一堆黑黝黝的“破陣雷珠”。戰鼓已經擂響,“咚咚咚咚”的鼓聲如同驚雷,在山穀間迴盪。火把熊熊燃燒,將這一片區域照得如同白晝。

“放!”

鐵岩一聲令下。

數十架投石機同時發動,將一枚枚破陣雷珠拋向青冥山護山大陣。那些雷珠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狠狠砸在那層半透明的青色光幕上。

轟!轟!轟!

爆炸聲此起彼伏,雷光炸裂,照亮了半邊天空。青色光幕劇烈震顫,表麵浮現出一圈圈漣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光幕上的符文瘋狂閃爍,努力維持著陣法的穩定。

青冥宗上下頓時大亂。

“敵襲!敵襲!”

“桃源的人攻山了!”

“穩住!穩住!全力維持大陣!”

山道上的弟子們驚慌失措,有的忙著向大陣輸送靈力,有的握緊法器緊張地盯著山下,有的來回奔走傳達命令。齊萬山站在青冥殿前,臉色鐵青,雙手緊握成拳,指節發白。

“傳令下去,全力維持大陣!派出三隊弟子,出陣迎戰,驅散他們的投石機!”他厲聲喝道。

“是!”

三隊修士從山門衝出,駕馭著法器向山下撲去。他們有的祭出飛劍,有的丟擲符籙,試圖攻擊那些投石機和操控投石機的士兵。

但鐵岩早有準備。

“弓箭手!放!”

一聲令下,數百支利箭騰空而起,箭頭上綁著特製的爆裂符,在空中炸開一團團火焰。那些衝下來的青冥宗弟子,頓時被箭雨籠罩,不得不分神防禦。

雙方激戰正酣。

就在此時,後山方向突然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岩罡率五百精銳,從後山懸崖峭壁攀援而上,突襲守備薄弱的側峰。那些峭壁陡峭如削,尋常人根本不可能攀爬,但岩罡帶的這些人,都是戰部中最精銳的斥候和登山好手,腰間綁著繩索,手中握著利爪,硬是一點一點爬了上去。

“殺!”

岩罡第一個躍上側峰的平台,手中戰刀橫掃,兩個守備的青冥宗弟子還冇來得及反應,就被劈翻在地。他身後,五百精銳魚貫而上,如猛虎下山般衝入側峰的建築群。

一時間,後山火光沖天,喊殺聲四起。那些守備弟子倉促迎戰,卻根本不是這些精銳的對手,被殺得節節敗退,向主峰方向逃竄。

青冥宗不得不再次分兵。

“後山!後山也遭到攻擊!”

“快去支援!”

“陣法力量不夠了!需要更多人維持!”

主峰上,齊萬山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咬牙道:“調派兩百人,去後山支援!其餘人,全力維持大陣!”

傳令弟子飛奔而去。

陣法力量的運轉,開始出現明顯的遲滯。

就在此時,厲烽動了。

他如同一縷輕煙,悄然繞過正麵戰場,來到青冥山西側一處看似不起眼的崖壁前。這裡遠離正麵戰場,也冇有後山的混亂,靜悄悄的,隻有罡風呼嘯。

星辰古符在他掌心熾熱發亮,那些星光幾乎要溢位符籙,指向的正是此處。

厲烽站定,抬手。

他的指尖觸及崖壁。

那崖壁看起來與周圍並無不同,一樣的灰黑色岩石,一樣的斑駁苔蘚。但厲烽的指尖觸及的瞬間,混沌道韻無聲滲透進去。

崖壁表麵,突然漾開一圈漣漪。

如同水麵被投入石子,那道漣漪越來越明顯,越來越劇烈。緊接著,崖壁上浮現出一道隱藏的陣法門戶——那是一道橢圓形的光門,邊緣流轉著淡淡的符文,散發著幽藍色的光芒。

光門之後,是一個深邃的洞口。

厲烽冇有任何猶豫,閃身而入。

洞內幽深曲折。

與外界的喧鬨完全不同,這裡安靜得可怕。隻有厲烽自己的腳步聲,在通道中迴盪,“嗒、嗒、嗒”,如同心跳。

通道兩側的洞壁,是天然的岩石,但也有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看到牆壁上刻著陣法符紋,隱隱散發著靈光。那些都是防禦禁製,但對於擁有混沌吞噬之力的厲烽來說,形同虛設。

他走過之處,那些禁製自動崩解,符文潰散,靈光熄滅。混沌之力如同貪婪的饕餮,將它們蘊含的能量儘數吞噬,化為己用。

通道斜斜向下,越來越深。

空氣越來越陰冷,瀰漫著一股極其古老、極其陰冷的氣息。那氣息不同於普通的陰寒,而是一種……死寂。彷彿千萬年來,這裡從未有活物踏足。

厲烽麵不改色,繼續前行。

深入地底千丈。

眼前豁然開朗。

一處巨大的地下空洞,出現在厲烽麵前。

這空洞之大,足以容納數千人。洞頂高達百丈,倒懸著無數鐘乳石,如同利劍般向下延伸。洞底是一片平坦的石台,石台中央,流淌著一條泛著幽藍光澤的靈脈。

那靈脈粗如蛟龍,蜿蜒流淌,散發著濃烈得近乎粘稠的靈氣。靈光閃爍,照亮了整個地下空洞。那些幽藍的光芒,映在洞壁上,投下無數搖曳的影子。

這就是青冥宗立宗千年的根基——那條遠古靈脈。

靈脈之上,懸浮著一座巨大的陣法樞紐。

那是一座高達十丈的複雜法陣,由無數符文、陣紋、法器構成,層層疊疊,繁複無比。陣法樞紐緩緩旋轉,每旋轉一圈,就有無數道光芒向四麵八方擴散,通過地底隱藏的脈絡,輸送到青冥山各處。那,便是青冥玄光陣的真正核心。

而在靈脈旁,站著數十個黑袍人。

他們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數十尊雕塑。清一色的黑袍,清一色的灰黑霧氣繚繞,清一色的死寂氣息。當厲烽踏入洞中的瞬間,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他——那些目光冰冷、空洞、毫無生氣,如同死人。

為首者,是一個麵容消瘦、眼窩深陷的老者。他周身繚繞的灰黑霧氣最為濃鬱,幾乎將他的身形都籠罩其中。他的氣息,深不可測——元嬰初期。

那是真正的元嬰,不同於那些靠丹藥堆砌、根基虛浮的偽元嬰。他的氣息凝實而陰沉,如同萬丈深潭,看不見底。而他周身那些灰黑霧氣的質感,與厲烽曾在寂滅魔尊身上感應到的“歸墟之息”有幾分相似,卻又弱了許多,稀薄了許多。

“混沌帝子,厲烽。”那元嬰修士獰笑,聲音沙啞如夜梟摩擦枯骨,“老夫等你多時了。”

厲烽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狩混沌盟的餘孽。而且,是被“歸墟之息”侵蝕過的餘孽。這些人,已經不能算是純粹的修士了。他們的神魂、他們的身體、他們的修為,都在被那股詭異的力量慢慢同化。他們正在變成……某種東西的傀儡。

“你們,不該來。”厲烽淡淡道。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空洞中迴盪,平靜得如同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哈哈哈!狂妄!”元嬰修士厲喝,笑聲中充滿了瘋狂和怨毒,“你以為你是誰?區區金丹初期,僥倖破了萬煞陰冥陣,就以為天下無敵了?告訴你,今日此地,便是你葬身之所!動手!”

他一聲令下。

數十黑袍人齊齊出手。

無數道陰毒的法術、法寶,裹挾著詭異的灰黑霧氣,鋪天蓋地向厲烽湧來!那些法術,有腐蝕性的黑霧,有噬魂的鬼爪,有詛咒的符文;那些法寶,有染血的骨刃,有骷髏頭製成的法器,有充滿怨氣的魂幡。每一道攻擊,都帶著“歸墟之息”的氣息,足以侵蝕神魂、汙染靈力。

厲烽依舊平靜。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那些攻擊如同潮水般湧來。那些灰黑霧氣在他身前三尺處翻湧,那些法術在他眼中倒映出詭異的光,那些法寶發出刺耳的尖嘯。

然後,他抬手。

握住了背後【薪守護】的刀柄。

那動作極慢,慢到每一個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掌與刀柄接觸的瞬間,刀柄上纏繞的舊布條微微顫動,彷彿在迴應他的召喚。

刀出鞘。

一道灰色的、彷彿能劃分清濁的刀光,瞬間照亮了整個地下空洞!

那刀光並不耀眼,甚至可以說有些黯淡。但就是這黯淡的刀光,所過之處,一切都在崩解——那些灰黑霧氣,如同冰雪遇陽春,瞬間消融,發出“嗤嗤”的聲響;那些陰毒法術,如同泡沫般破滅,甚至連一絲漣漪都冇能激起;那些品質不凡的法寶,如同朽木般崩碎,碎片在空中就化為齏粉。

“什麼?!”

元嬰修士瞳孔驟縮,難以置信!

他瞪大了那雙死魚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厲烽手中的刀。那柄刀,看起來並不起眼,刀身修長,略有弧度,刀鋒隱隱泛著寒光。但就是這柄不起眼的刀,一刀之下,數十人的聯手攻擊,竟然如同紙糊!

他感覺到了。那刀光中蘊含的力量,那灰色的、吞噬一切的力量——那是混沌!是比他身上這些“歸墟之息”更加本源、更加純粹、也更加可怕的混沌!

但厲烽冇有給他反應的時間。

第二刀。

這一刀,冇有劈向那些黑袍人,而是劈向了靈脈之上的陣法樞紐!

刀光如匹練,劃破空間,狠狠斬在那座巨大的陣法樞紐上!

轟——!

陣法樞紐劇烈震顫,表麵浮現出無數裂紋。那些裂紋迅速蔓延,眨眼間就遍佈了整個樞紐。緊接著,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陣法樞紐應聲而碎!

爆發出刺目的光芒,隨即,那座運轉了千年的陣法核心,如同沙堡般坍塌!無數碎片四散飛濺,無數符文崩解湮滅,無數法器破碎成渣!

青冥山上空。

那籠罩整座主峰的青色光幕,劇烈顫抖起來。光幕表麵浮現無數裂紋,那些裂紋如同蛛網般迅速蔓延,眨眼間就覆蓋了整個光幕。光幕上的符文瘋狂閃爍,發出刺耳的尖嘯聲,然後——

轟然炸裂!

光幕破碎,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夜空中。

“大陣破了!大陣破了!”

山下,鐵岩振臂高呼!他的聲音都喊破了,嗓子沙啞,卻依然用儘全力嘶吼:“兄弟們!大陣破了!衝啊!”

桃源將士士氣暴漲,喊殺聲震天,如同潮水般湧入山門!

山道上,那些青冥宗弟子驚慌失措,有的扔下法器轉身就逃,有的呆立原地不知所措,有的試圖組織抵抗卻瞬間被衝散。桃源將士一路勢如破竹,殺向山巔。

青冥殿前,齊萬山麵如死灰,癱軟在地。他渾身顫抖,嘴唇發白,眼中全是恐懼和絕望。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那些狩盟的黑袍人,早已不知去向。

而地下空洞中。

那些黑袍人驚恐萬狀,有的試圖逃跑,有的試圖反抗,但都被厲烽身邊的人攔住。鐵岩早已帶著一隊精銳從通道衝入,將這些餘孽團團圍住。

厲烽收刀,平靜地看著那些驚恐萬狀的黑袍人,以及那個臉色鐵青的元嬰修士。

“你們,‘歸墟之息’的侵蝕,讓你們的腦子也壞掉了。”厲烽淡淡道,聲音中冇有任何情緒波動,“以為區區元嬰,加上這些廢物,就能殺我?”

元嬰修士咬牙,周身的灰黑霧氣瘋狂湧動。他的麵容扭曲,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他一聲低吼,那些灰黑霧氣竟然開始向他的身體收縮,融入他的經脈、血肉、骨骼。他的氣息暴漲,竟然隱隱逼近元嬰中期!

“厲烽!休要猖狂!老夫便是拚了這條命,也要——”

話音未落。

厲烽已經出現在他麵前。

冇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動的。他就那樣憑空消失了,然後憑空出現在元嬰修士麵前,快得如同瞬移。那些黑袍人甚至來不及反應,就看到那個麻衣身影已經站在了他們首領的身前。

【薪守護】的刀鋒,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刃緊貼著麵板,隻要再往前一分,就能割斷喉嚨。那元嬰修士渾身僵硬,一動也不敢動。他瞪大了眼睛,盯著麵前這張平靜的臉,眼中滿是恐懼和不甘。

“你的命,不值錢。”厲烽的聲音,冰冷如九幽寒風,一字一句,如同刀鋒般刺入對方的神魂,“但你的記憶,或許值。”

他抬手。

按在元嬰修士天靈蓋上。

混沌之力湧入,強行搜魂!

“啊——!”

元嬰修士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劇烈抽搐,七竅開始滲血。他的神魂在混沌之力的衝擊下,如同暴風雨中的小船,完全無法反抗。無數破碎的畫麵、資訊,如同潮水般湧入厲烽腦海——

狩混沌盟殘餘勢力的據點分佈圖……那些隱藏在各大域的隱秘巢穴……

“歸墟之息”侵蝕的真相……那是一種來自……來自某個“地方”的力量,那個地方……被稱作“歸墟”……

以及……

一個名字。

一個讓厲烽眼神驟然冰冷的名字。

“葬滅教”。

那是一個比狩混沌盟更古老、更瘋狂、更隱秘的組織。它不依附於任何勢力,不參與任何爭霸,甚至不在這片天地的任何記載中。它的成員,隱藏在各大宗門、各大王朝、各大勢力之中,默默地等待著,默默地滲透著。

他們的終極目標——信奉“歸墟之息”,以終結萬界、讓一切歸於虛無為終極目標。

他們認為,萬物有生必有滅,萬界有始必有終。而他們,就是那“終”的執行者。

畫麵還在繼續。

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一片混沌之中。看不清麵容,隻能看到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是無儘的虛無,是無邊的死寂,是對萬物的漠然。

那個聲音,從畫麵中傳來,空洞、悠遠、如同從萬古之前傳來:

“歸墟之門……即將開啟……混沌帝子……是我們最大的……變數……”

片刻後。

厲烽鬆開手。

元嬰修士七竅流血,癱軟在地,如同一灘爛泥。他的神魂已徹底破碎,肉身雖然還在,但已經徹底冇有了生機。那些黑袍人看著這一幕,一個個麵如土色,有的甚至雙腿發軟,直接跪倒在地。

厲烽冇有看他們。

他鬆開手,任由那具軀殼倒地。然後,他抬起頭。

目光穿透地底,穿透山體,穿過厚厚的岩層,穿過陰雲密佈的天空,望向那浩瀚的星空。

星空中,星辰閃爍,亙古不變。但在厲烽眼中,那些星辰之間,似乎隱藏著某種……東西。某種正在窺視著這片天地的、極其古老、極其可怕的東西。

“葬滅教……”

他低語,眼中混沌星雲緩緩流轉,越來越快,越來越深邃。

新的風暴,正在醞釀。

但他冇有時間細想。

他轉身,踏出地洞。

身後,鐵岩已經帶著人控製住了那些黑袍餘孽。看到厲烽出來,鐵岩快步上前,抱拳道:“盟主,這些人都已拿下。還有幾個想逃的,都被兄弟們截住了。”

厲烽微微點頭:“看好他們。回頭仔細審問。”

“是!”

厲烽冇有再說什麼,抬腳向通道外走去。

他的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極穩。沿著來時的通道,一步一步向上,向那喧囂的戰場走去。

那裡,有一個人,需要他親自“裁決”。

---

章末銘文:

青冥陣破魍魎伏,

狩盟餘孽儘成俘。

搜魂驚聞葬滅教,

新劫暗湧待征途。

下章預告:

齊萬山伏法受誅,

青冥宗歸附桃源。

第13章:歸附與震懾:青冥宗山門被破,宗主齊萬山被押至眾前。厲烽當眾審判其罪——勾結外敵、陰謀分裂桃源、傲慢挑釁,依律判處死刑,並廢除其修為,以儆效尤。其餘弟子,凡未直接參與陰謀者,可擇留或去,但需立下天道誓言。青冥宗的覆滅與處置,如同一道驚雷,震懾黑風域乃至周邊諸界。無數勢力重新審視桃源,有的恐懼,有的欽佩,有的開始認真考慮是否該主動示好。桃源威名,由此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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