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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煙火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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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首詩句:

帝隱鄉間作閒農,

授徒論道竹籬東。

忽聞惡徒踐鐵律,

濁眸開闔顯劍鋒。

---

《桃源憲章》頒佈,混沌萬象護生大陣籠罩東荒域核心疆土,已過去一年有餘。

安寧鄉,這個在廢墟上重建的村落,早已褪去了初建時的生澀,浸潤在一種平和而充滿活力的節奏裡。春日和煦的陽光灑在阡陌之間,新開墾的靈田裡,泛著淡金色澤的“安禾”苗已有一尺來高,纖細的葉片上滾動著晨露,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微風拂過,禾苗蕩起層層疊疊的輕柔波浪,如同大地呼吸的韻律。

田壟上,一名身穿粗布短打、袖口挽至手肘的年輕修士,正蹲在一畦田邊,手指輕輕觸碰禾苗根部。他眉頭微皺,轉頭對身旁頭戴破舊鬥笠、臉上刻滿歲月溝壑的老農說道:“王伯,您看這三株,葉尖泛黃,地氣流轉至此有些滯澀。”

老農眯著眼,粗糙如樹皮的手指撥開泥土,露出禾苗細白的根鬚。他仔細觀察片刻,又捏起一撮土放在鼻尖嗅了嗅,這才緩緩開口:“小李啊,不是地氣問題。你看這土色偏深,昨夜山北那場雨夾著陰氣飄過來了。得在田埂四角各埋一枚‘暖陽石’碎片,不用大,指甲蓋大小就夠,再以你那微末靈力催動,讓陽氣緩緩蒸騰半日即可。”

年輕修士眼睛一亮,連忙從腰間布袋取出四片溫潤的乳白色石片,依言埋下。他閉目凝神,指尖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暈,小心翼翼地將靈力注入石片。隻見石片微微發熱,一股溫暖而不灼熱的氣息如薄霧般升起,緩緩籠罩那三株禾苗。不過一炷香時間,葉尖的枯黃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重新煥發出嫩綠生機。

“成了!王伯,您這經驗真是……”年輕修士欣喜道,話未說完,老農已擺擺手。

“老漢種地六十年,你們修士懂天地大道,我們凡人懂腳下泥土。互相學習,互相學習嘛。”老農笑著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牙床,眼中卻閃著智慧的光,“就像厲先生常說的——大道在螻蟻,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咱們這田壟之間,也有大學問哩。”

不遠處,幾個七八歲的孩童正沿著田埂奔跑嬉戲,追逐著幾隻閃爍著磷光的“引路蝶”。其中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跑得太急,腳下絆到土塊,“哎喲”一聲向前撲去。眼看就要摔進田裡,旁邊正在整理水渠的一名中年修士頭也不回,隻隨手一揮,一股柔和的氣流便將小女孩輕輕托住,穩穩放回田埂上。

“謝謝張叔!”小女孩拍拍身上的土,甜甜喊道。

那修士這才轉過頭,國字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跑慢些,彆踩壞了禾苗。你娘昨日纔跟我說,你把她曬在院裡的靈草當野草拔了半筐,這會兒還敢亂跑?”

小女孩吐吐舌頭,一溜煙跑遠了。修士搖搖頭,繼續彎腰清理水渠中的碎石,動作沉穩有力,每一塊石頭都被精準地壘到渠邊,形成整齊的護坡。他築基初期的修為,在這安寧鄉算不上頂尖,但乾起農活來卻比許多煉氣期修士還要細緻認真。按他的話說:“修煉是為明心見性、護佑一方,這種地修渠也是修行,修的是耐心與責任。”

中央廣場旁的講武堂,是由原本村中祠堂擴建而成,青磚灰瓦,簷角懸掛著幾串風鈴,隨風發出清脆的叮噹聲。每日清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堂前廣場上便已聚集了三四十名少年。他們年齡在十歲到十五歲之間,有穿著細棉布衣、氣質稍顯矜持的修士子弟,也有身著粗麻布衣、手腳粗壯的農家孩子。此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排成整齊的方陣,迎著初升的朝陽,演練著《凡武總綱》中最基礎的鍛體拳法“磐石式”。

“沉肩,墜肘,氣貫足跟!”負責教導的教習柳青是個麵色嚴肅的中年女子,曾是某個小門派的外門執事,因認同桃源理念舉家遷來。她聲音清亮,在廣場上迴盪,“想象你們不是站在地麵上,而是紮根在三丈深的地底!每一式都要有‘我自巋然不動’的意念!”

少年們汗流浹背,卻無人敢有絲毫懈怠。這套“磐石式”看似簡單,隻有十八個動作,但要求每個動作都必須配合特定的呼吸節奏和意念觀想。練到深處,能在體內凝練出一股沉雄渾厚的“磐石勁”,不僅強筋健骨,更為日後修行任何功法打下堅實基礎。

一個身材瘦削、麵色蒼白的農家少年,在做到“石沉滄海”這一式時,身體明顯晃動,呼吸也變得急促紊亂。他咬緊牙關想要穩住,雙腿卻不住顫抖。

就在這時,一隻溫暖而穩定的手輕輕按在了他的肩井穴上。一股平和中正、如大地般厚重的氣息悄然注入,瞬間撫平了他體內亂竄的氣流。

“運力不必太猛,意念存於腰間,如石沉水底,自然生根。”溫和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少年側頭,看見一張平凡卻令人心安的容顏。厲烽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側,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麻衣,褲腳還沾著些許泥點,像是剛從田裡過來。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眼神清澈如溪,冇有絲毫高高在上的威嚴,倒像是一位關心晚輩的鄰家大叔。

“厲先生!”少年連忙站穩,小臉上滿是敬畏與感激。

厲烽微微頷首,又走到另一名動作僵硬的修士子弟麵前,伸手在他肘部輕輕一托:“此處當鬆三分,緊七分。鬆的是肌肉,緊的是骨節。記住,磐石非死物,外靜內動,方是真意。”

那少年依言調整,果然感覺一股熱流自肘部生出,順手臂蔓延至全身,原本滯澀的動作頓時順暢許多,不由露出驚喜之色。

厲烽在少年們中間緩步穿行,不時停下指點。他的指點往往隻有寥寥數語,卻總能直指要害,讓困惑許久的少年豁然開朗。偶爾,他也會親自示範某個動作——當他擺出“磐石式”起手式時,整個人氣質驟然一變。明明隻是尋常站立,卻彷彿與腳下大地連為一體,有種任憑狂風暴雨、我自巍然不動的沉渾氣度。明明冇有散發任何靈力威壓,卻讓所有少年心生一種“不可撼動”的直覺。

一刻鐘後,晨練結束。少年們整齊行禮,目送厲烽負手走向講武堂側殿。那裡已有幾名早到的鄉民在等候——有詢問靈田蟲害的,有請教基礎吐納法疑惑的,還有兩家因宅基地界線產生糾紛的鄰居,正互相瞪眼,氣氛緊張。

厲烽在殿中那張老舊木桌前坐下,先聽靈田蟲害的農戶詳細描述症狀,沉吟片刻後道:“不是尋常蝕骨蟲,是‘陰瘴蛾’的幼蟲。這東西畏陽喜濕,你今日正午時分,取三錢雄黃粉、兩片烈陽草葉片,研成細末,兌入三斤山泉,均勻噴灑在受蟲畦田即可。記住,務必正午陽氣最盛時操作。”

接著為那請教吐納法的老婦人解惑:“您氣感已生,但總覺膻中穴有脹痛,是因意念過於集中。吐納時,想象氣息如溪流,自鼻入,經喉,過胸,至腹,再緩緩下行至足,最後自湧泉穴散入大地。不必強求留住什麼,天地之氣,本就迴圈往複。”

老婦人依言閉目嘗試,不過幾個呼吸,臉上便露出舒暢之色,連聲道謝。

最後輪到那對爭執的鄰居。兩人搶著開口,各說各的理,聲調越來越高。厲烽並不打斷,隻是靜靜聽著,偶爾端起粗陶茶碗抿一口清茶。直到兩人說得口乾舌燥,聲音漸低,他才放下茶碗,溫聲問:“張大哥,你說李老弟家的籬笆往東挪了一尺三寸,占了你家的地,可有什麼憑據?”

張姓漢子連忙道:“有!我祖上留下的地契上寫得明明白白,從老槐樹往南十八丈,再往東二十三丈,那處界石原本就在那兒!”

李姓漢子急道:“厲先生,那界石去年山洪時被沖走了,我是按記憶重新立的!而且張大哥說的那地契是百年前的老黃曆了,這些年地形都有變化,不能全信啊!”

厲烽起身:“口說無憑,眼見為實。兩位隨我去現場看看。”

來到爭執的宅基地旁,厲烽並未立即檢視界石,而是先圍著兩家的房屋和院落緩緩走了一圈。他腳步很輕,目光卻仔細掃過每一處角落——牆根的苔蘚生長方向、屋簷水滴落形成的淺坑、甚至兩家院中樹木的傾斜角度。跟在後麵的張李二人麵麵相覷,不知這位厲先生在看什麼。

走完一圈,厲烽在所謂的“爭議界線”處蹲下,手指輕輕插入泥土,撚起一些土樣看了看,又聞了聞。接著,他起身走到西側一堵老牆下,伸手在牆基處摸索片刻,竟摳出一塊半埋在土中的青灰色石碑。石碑表麵已被風化得模糊,但依稀可見刻著“界”字。

“這是三十年前,村裡統一重立界碑時用的‘青崗石’。”厲烽用袖子擦去石碑上的泥土,指著上麵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刻痕,“看這道痕,是當年裡正用‘測地尺’留下的準線。以此為準,向東量二十三丈,正好是現在李老弟家籬笆的位置,一分不差。”

張姓漢子愣住了,湊近仔細看那石碑,臉色漸漸漲紅。李姓漢子則長舒一口氣。

厲烽又道:“不過,張大哥家的雞窩確實有一部分建在了界線上。李老弟,你看這樣可好:籬笆位置不變,但張大哥家雞窩占的那三尺地,按市價補償給你。另外,張大哥家的後院排水溝流經你家牆根,長久下去對地基有損,讓張大哥出工料,幫你修一條青石暗渠導水出去。如何?”

這番處理,既尊重了事實界碑,又兼顧了雙方的實際損失與鄰裡情分。張李二人對視一眼,原本的怨氣都消了大半,各自點頭應下。一場可能演變成長期仇怨的糾紛,就這樣在陽光下悄然化解。

圍觀的多民們低聲議論,言語間滿是欽佩:“還是厲先生有辦法。”“可不是,那石碑埋了三十年,誰還記得?厲先生怎麼就找到了?”“這叫‘明察秋毫’,聽說厲先生修為深不可測,這點小事自然難不倒。”

厲烽隻是笑著搖搖頭,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轉身往自己的茅屋走去。陽光將他背影拉得很長,與這片土地、這些鄉民融為一體,平凡得彷彿本就是這安寧鄉的一部分。

午後的時光總是慵懶的。厲烽那三間茅屋坐落在村子西頭,背靠一片竹林,門前有一小塊菜畦,種著些青蔥韭菜。屋簷下掛著一串風乾的辣椒和幾捆草藥,隨風輕輕搖晃。

此刻,厲烽正坐在屋前矮凳上,麵前放著一張舊犁。犁頭因長年使用已磨損得厲害,刃口捲曲,與犁身的榫卯連線也鬆動了。他左手穩穩扶住犁身,右手握著一柄巴掌大的小鐵錘,錘頭黝黑,表麵佈滿細密的鍛打痕跡。每一次敲擊都極有分寸——輕時如雨點叩窗,隻發出“叮叮”脆響,將捲曲的鐵皮慢慢敲平;重時如悶雷滾地,“鐺”的一聲,將鬆動的榫卯重新砸實。他神情專注,眼神落在犁頭與錘尖接觸的那一點上,彷彿世間隻剩這一錘一犁。

陽光透過竹簾,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額角有細密的汗珠滲出,順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滑下,在下頜處彙聚成滴,“啪嗒”落在手背。他渾然不覺,隻是偶爾用搭在肩頭的粗布毛巾擦擦手,繼續工作。

屋內陳設簡單得近乎簡陋。一張木板床,鋪著青色粗布床單;一張舊木桌,擺放著幾卷竹簡和一方石硯;牆角立著個粗陶水缸,旁邊是燒火做飯的土灶。唯一特彆的是牆上掛著一幅手繪的東荒域地圖,上麵用不同顏色標記著混沌薪火盟的勢力範圍、巡守使駐點、靈田分佈等。地圖旁,則是一柄用粗麻布包裹的長條狀物事,靜靜倚在牆角。

“厲先生!厲先生在家嗎?”院外傳來略帶急促的呼喚,伴隨著淩亂的腳步聲。

厲烽手中鐵錘在空中微微一頓,隨即又落下最後一記輕敲,這才放下工具,抬頭望去。隻見院門口站著兩人:左邊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修士,穿著靈植園統一的淡綠色短衫,袖口繡著一株禾苗圖案,此刻臉上滿是焦急與愧疚,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右邊是個年過六旬的老者,一身粗布衣裳沾滿木屑,黝黑的臉上皺紋深刻如刀刻,此刻正氣得鬍子直抖,手中還攥著半塊變了形的木料。

“進來吧,張老爹,小陳。”厲烽溫聲道,起身從屋內又搬出兩個樹墩做的矮凳,“坐下慢慢說,什麼事這麼急?”

兩人進了院子,卻都不肯坐。老木匠張老爹搶先開口,聲音因激動而發顫:“厲先生,您可得給我這老漢評評理!這小子……這小子在靈植園學了兩天畫符,就不知天高地厚!昨兒下午,我趕工給李寡婦家做三個水車軲轆,用的是陰乾了三年的老樟木,每個軲轆都刨了十八遍,漆了兩道桐油,就等著今天上午組裝!結果呢?”

他舉起手中那塊扭曲變形的木料,痛心疾首:“結果這小子,在園子裡試驗什麼‘催雨符’!靈力冇控穩,符籙威力暴走,好傢夥,那雨下得跟瓢潑似的,直往我工棚裡灌!三個軲轆全泡了水,木頭都脹變形了!三年老樟木啊,我尋了整整三個月才找到那麼合適的料子!這下全毀了!”

年輕修士小陳臉色通紅,幾乎要哭出來:“張老爹,我……我真不是故意的!那‘小**訣’我才學會三天,柳教習說要多練習控符精度,我就想趁午後園子裡冇人時試試……誰知道、誰知道突然一陣山風吹過來,我手一抖,靈力就……”他語無倫次地解釋著,又轉向厲烽,深深鞠躬,“厲先生,我認錯!我願意賠!我這就去後山砍最好的鐵木,給張老爹重做!工錢我也不要了,免費給張老爹乾三個月活!”

張老爹卻不領情,哼道:“後山鐵木?你以為鐵木那麼好找?那東西長在懸崖峭壁上,冇有築基期的修為,上去就是找死!你一個煉氣三層,砍得動嗎?就算砍下來了,陰乾又要三年!李寡婦家那三畝靈田就等著水車灌溉呢,耽誤了農時,你擔待得起嗎?!”

小陳被說得啞口無言,眼眶真的紅了,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厲烽靜靜聽著,等兩人都說完了,才從粗陶壺裡倒出兩碗清水,推到他們麵前:“先喝口水,順順氣。”

兩人這才意識到自己口乾舌燥,端起碗一飲而儘。清涼的山泉水下肚,張老爹的火氣似乎消了些,小陳也稍微鎮定下來。

厲烽拿起那塊變形的木料,手指在木紋上輕輕摩挲,又湊到鼻尖聞了聞,沉吟道:“樟木確實脹了,不過……”他轉身進屋,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淡黃色粉末在手心,又兌了點清水調成糊狀,仔細塗抹在木料表麵。那粉末一接觸濕木,竟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冒起淡淡白煙。

“這是‘燥土粉’,取火山口邊緣的焦土煉製而成,最能吸潮。”厲烽一邊塗抹一邊解釋,“張老爹,你這樟木雖然泡了水,但時間不長,木質纖維還未完全破壞。我用燥土粉吸去表層水分,再以文火慢慢烘烤三日,雖不能完全恢複原樣,但做水車軲轆的核心部分應該還能用。至於外層,可以拚接一層新的樟木薄板,我那裡還有些去年剩下的邊角料,質地不錯。”

張老爹怔住了,接過木料仔細看,果然發現被塗抹過的部分,那種濕漉漉的觸感正在迅速消失。他眼中閃過希望,但隨即又皺眉:“可是……拚接終究不如整木,水車是要常年轉動的,萬一……”

“所以需要小陳將功補過。”厲烽看向年輕修士,眼神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小陳,你符法失控,根源在於氣脈執行過於求快求猛。《基礎引氣訣》第三篇講‘緩字訣’,你可曾仔細研讀?”

小陳慚愧低頭:“我……我覺得那篇太簡單,就跳過去了,直接學了第四篇的‘疾字訣’……”

“萬丈高樓平地起,修行最忌好高騖遠。”厲烽語氣依舊平和,卻字字敲在小陳心頭,“今天下午,你去講武堂側殿,找柳青先生專門請教‘緩字訣’。我會傳你一段‘韌藤勁’的運力法門,此法雖不能直接提升修為,卻能讓你對自身力量的掌控精細數倍。學成之後,你去後山,不必冒險攀崖砍鐵木,半山腰有一種‘青岡木’,質地堅韌僅次於鐵木,且數量較多。以韌藤勁配合基礎斧法,三日之內,應能砍伐並初步處理好足夠替換外層薄板的木料。”

他又轉向張老爹:“張老爹,您看這樣可好:讓小陳這三日幫您處理青岡木,算是他儘心彌補。我再教他一個‘固形符’的簡化畫法,等新料拚接時使用,可保接縫處百年不鬆。至於李寡婦家的水車,先用舊軲轆核心湊合著,等我明日去西山礦場時,順路取一塊‘沉水鐵木’回來——那東西不怕水泡,質地極穩,隻是沉重些,需要在水車結構上稍作調整。我親自來改,保證不誤農時。”

這一番安排,既解決了眼前的材料危機,又指出了小陳修行的問題所在並給予提升機會,還兼顧了李寡婦家的實際需求。張老爹臉上的怒容徹底消散了,他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這……厲先生,您這安排太周到了。我就是一時氣急,其實小陳這孩子平時在村裡挺勤快的,幫我挑過水,修過屋頂……唉,老漢我脾氣衝,話說重了。”

小陳更是感動得不知如何是好,對著厲烽深深一揖,又轉向張老爹鞠躬:“張老爹,是我錯了!我一定好好學,好好乾!以後我每週幫您劈柴挑水,絕不再毛手毛腳!”

兩人之間的火藥味,在這番公道又充滿智慧的調停下,煙消雲散。張老爹甚至拍了拍小陳的肩膀:“行了行了,小子,以後畫符小心點。真要練習,來我工棚,我給你騰塊地方,就算再失控,頂多淋濕些刨花,不礙事!”

小陳連連點頭,眼眶又紅了,這次卻是感動的。

厲烽看著兩人和解,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他拿起小鐵錘,準備繼續修犁,忽然動作一頓,轉頭望向院門外的方向。

幾乎在同一時間,遠處傳來急促的奔跑聲,那聲音沉重而慌亂,完全不同於鄉民平日悠閒的步伐。不過幾個呼吸,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便衝到了院門前,甚至來不及敲門,直接推開半掩的柴扉闖了進來。

來人是雷豹,巡守使副統領,築基後期修為。他身高八尺,肩寬背厚,一身黑色勁裝此刻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賁張的肌肉上。一張方正的國字臉上佈滿汗珠,臉色卻異常鐵青,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他右手死死攥著一枚玉符——那玉符隻有半個巴掌大小,通體呈混沌灰色,此刻正劇烈閃爍著刺目的紅光,符體表麵溫度高得讓周圍空氣都微微扭曲!

“厲先生!”雷豹見到厲烽,也顧不得禮數,甚至冇注意到院中還有張老爹和小陳,嘶啞著嗓子急聲道,“出事了!是……是‘黑煞宗’!那群畜生!還有……‘血手人屠’裘千仞!”

他聲音中的悲憤與暴怒如此濃烈,讓一旁的張老爹和小陳都嚇得渾身一顫,不由自主後退半步。

厲烽眼神微微一凝。他放下鐵錘,緩緩站起身,動作依舊平穩,但一直溫和的氣息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就像平靜的湖麵下,有暗流開始湧動。

“雷豹,坐下,慢慢說。”厲烽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力量,讓雷豹幾乎要爆發的情緒稍稍穩住。厲烽轉身從屋內又端出一碗清水,遞到雷豹麵前,“先喝口水,喘勻了氣,從頭說清楚。”

雷豹接過碗,手卻在劇烈顫抖,碗中清水潑灑出大半。他仰頭將剩下的水一口灌下,冰涼的水似乎讓他冷靜了些。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用儘量清晰的語調敘述:

“三日前,我們接到西邊三千裡外‘清河鎮’的凡人裡正,通過巡守使聯絡點傳來的血書求救。”雷豹從懷中掏出一塊染血的粗布,布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有黑衣修士擄人,已失蹤十七口,求上仙救命!”字跡潦草,最後一道筆畫拖得很長,顯然書寫者是在極度恐懼中倉促完成的。

“駐守該區域的丙字七號巡守使小隊立刻前往調查。”雷豹的聲音開始發澀,“小隊共五人,隊長趙猛,築基初期,是鐵岩統領親自帶出來的老兵;隊員四名,都是煉氣後期的好手。他們到了清河鎮,發現情況比血書描述的更嚴重——不是簡單的擄人,而是整戶整戶地消失!現場殘留著極淡的邪氣,是……是抽魂煉魄的痕跡!”

張老爹倒抽一口涼氣,小陳更是臉色慘白。他們都是普通人,雖聽過邪修傳說,但真正發生在自己所在的勢力範圍內,還是第一次。

雷豹繼續道:“小隊循著邪氣追蹤,一路向西,進入了與東荒域接壤的‘黑風域’邊緣。那裡地形複雜,山脈連綿,人煙稀少。最後,他們在黑風域外圍一個叫‘野狼穀’的地方,找到了……”

他喉結劇烈滾動,眼眶瞬間紅了,握著玉符的手青筋暴起:“找到了一個被徹底屠滅的村子!穀口立著的木牌上,還寫著‘小石村’三個字。可是……可是村子裡已經冇有活人了!三百多口人啊,上到八十老嫗,下到繈褓嬰兒……全死了!”

雷豹的聲音開始哽咽:“現場……現場簡直……趙猛隊長傳回的第一段影像,我……我不敢再看第二遍……”他顫抖著啟用手中的混沌鑒心符,一片模糊的光影投射在院中空地上。

影像搖晃得厲害,顯然記錄者正處於極度激動狀態。畫麵中,是黃昏時分的山穀,殘陽如血,將整片天空染成暗紅色。村舍歪斜倒塌,土牆被某種巨力轟碎,碎木和瓦礫散落一地。地上……地上到處都是暗褐色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在夕陽下泛著詭異的光澤。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血跡並非隨意潑灑,而是形成了某種扭曲的、彷彿還在蠕動的詭異圖案——那是血祭法陣的陣紋!

畫麵轉動,掠過一具具屍體。有老人蜷縮在牆角,雙眼圓睜,臉上凝固著極致的痛苦與恐懼;有婦人撲倒在地,懷中還緊緊抱著一個嬰兒,嬰兒的小臉青紫,顯然是被活活憋死;有青壯年男子四肢扭曲,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折斷……所有屍體的共同點是:麵色灰敗如紙,眼窩深陷,麵板緊貼骨頭,彷彿血肉精華被徹底抽乾。而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堆積著小山般的頭顱,全部麵朝西方,空洞的眼眶望著天空。

“是‘萬魂幡’的煉製手法……”厲烽低聲說,聲音冷得如同寒冬的冰棱,“抽生魂,煉精血,以極致痛苦與恐懼孕養煞氣。黑煞宗的獨門邪法,‘黑煞攝魂手’。”

影像中傳來趙猛嘶啞的怒吼聲:“畜生!這群畜生!一個活口都冇留!連三歲的孩子都……”接著是其他隊員壓抑的哭泣和嘔吐聲。

雷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小隊在穀外三十裡處,遭遇了黑煞宗的人。對方有十幾人,帶隊的就是裘千仞!金丹中期修為,穿著一身猩紅長袍,左手戴著一隻漆黑如墨的鐵手套——那是他的成名法寶‘噬魂手’!他看見巡守使小隊,非但不逃,反而狂笑……”

影像切換,出現了裘千仞的臉。那是一張五十歲上下的麵孔,鷹鉤鼻,薄嘴唇,眼窩深陷,瞳孔呈詭異的暗紅色。他站在一塊巨石上,猩紅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左手那隻漆黑鐵手套上,還殘留著未乾的血跡。

“哈哈哈!混沌薪火盟的巡守使?怎麼,一群螻蟻的性命,也值得你們大老遠跑來?”裘千仞的聲音尖利刺耳,充滿嘲諷,“能為本座‘萬魂幡’添幾分煞氣,是他們的福氣!一群凡夫俗子,活著也是浪費糧食,不如物儘其用!”

趙猛怒喝:“裘千仞!你黑煞宗越界行凶,殘殺無辜,已觸犯《桃源憲章》鐵律!立刻束手就擒,隨我回盟受審!”

“鐵律?哈哈哈!”裘千仞笑得前仰後合,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什麼狗屁桃源鐵律,也管到老子黑風域頭上?你們那套假仁假義的規矩,騙騙自己人就得了,還想管天下人?告訴你,老子今天不光殺了這些螻蟻,接下來還要去你們東荒域邊境,再屠幾個村子!你們那縮在鄉下的什麼盟主,不是愛當聖人嗎?有本事就親自來黑風域找老子!”

話音未落,他身影驟然消失,下一刻已出現在趙猛麵前!漆黑如墨的噬魂手直掏心臟!趙猛倉促間舉劍格擋,劍身與鐵手套碰撞,爆出一串刺目的火星!但金丹中期與築基初期的差距太大,僅僅三招,趙猛便被一掌拍中胸口,倒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

“隊長!”其他四名隊員目眥欲裂,結陣圍攻。但裘千仞身後的黑煞宗弟子也一擁而上,人數、修為全麵占優。戰鬥變成一邊倒的屠殺……

影像最後,是趙猛靠在亂石堆中,胸口一個碗口大的血洞,鮮血汩汩湧出。他用儘最後力氣,將混沌鑒心符按在自己額頭上,嘶聲道:“報……報告總部……黑煞宗……裘千仞……屠村……挑釁……隊長趙猛……愧對……鐵律……”聲音戛然而止,鑒心符的紅光閃爍到極致,然後徹底黯淡。

影像結束。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張老爹渾身發抖,老淚縱橫,嘴裡喃喃念著“造孽啊……造孽啊……”小陳則死死咬著嘴唇,咬出了血,雙手攥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厲烽靜靜地站著。他臉上慣常的溫和笑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平靜——那是一種火山爆發前,大地凝固般的平靜。他眼神變得幽深,如同萬年古井,表麵無波,深處卻湧動著足以吞噬一切的寒流。

陽光依舊明媚,春風依舊和煦,但院子裡的溫度,卻彷彿驟然下降了十度。不是真實的寒冷,而是一種源自靈魂層麵的、令人窒息的壓抑感。雷豹、張老爹、小陳,甚至院子裡那隻原本在啄食草籽的麻雀,都僵在原地,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厲烽緩緩轉過身,走到牆邊。那裡除了農具,還靠著一個用粗麻布包裹的長條狀物事。他伸出手,手指輕輕拂過麻布表麵,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撫摸嬰兒的臉頰。

“黑煞宗……裘千仞……”他低聲重複這兩個名字,聲音平淡得冇有一絲波瀾,卻讓雷豹心臟驟縮,“我記得,黑煞宗所在的黑風域,並未與我盟接壤,中間還隔著一個‘青木宗’的地盤。他們越界屠戮我理念認同區域的凡人,又如此公然挑釁……這是故意試刀,要看看《桃源憲章》的鐵律,究竟有多少分量。”

“是!”雷豹咬牙道,眼中血絲密佈,“據逃回的兩名隊員說,裘千仞特意讓他們帶話:‘早就看你們那套假仁假義的規矩不順眼了,有本事就讓你們那縮在鄉下的什麼盟主親自來黑風域找老子!’他還說……還說接下來一個月,要在邊境再屠十個村子,用生魂把萬魂幡煉到極致,然後親自來東荒域,‘拜訪’安寧鄉!”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很好。”厲烽點了點頭。他解開麻布係扣,一層層掀開粗布,露出了裡麵的物事。

那是一柄直刀。

刀長三尺三寸,刀身寬兩指,通體呈暗沉的玄鐵色,冇有任何華麗紋飾,隻在靠近刀鐔的位置,刻著一個古樸的“守”字。刀鋒冇有開刃,看起來鈍拙無比。整把刀樸素得像是鐵匠鋪裡最廉次的學徒作品,唯一特彆的是,當厲烽的手指拂過刀身時,那暗沉的刀體內部,似乎有無數細微的光點流轉,如同夜空中的星辰,又如同薪火燃燒時的點點光芒。

【薪守護】。這柄曾隨他征戰諸天、崩滅葬滅大陣的混沌道器,此刻靜靜地躺在他手中,收斂了所有鋒芒,彷彿真的隻是一件凡鐵。

厲烽將刀輕輕提起,動作自然得像是拿起一把鋤頭。他走到屋角,取出一根麻繩,仔細地將刀背在身後,繩結打得穩固而利落。

“雷豹。”他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在!”雷豹挺直脊梁。

“傳我令。”厲烽一邊說,一邊戴上掛在牆上的那頂陳舊鬥笠。鬥笠邊緣已經破損,露出幾縷竹篾,但他戴得很端正,“第一,厚葬趙猛及戰死的巡守使隊員,撫卹其家屬,標準按《桃源憲章》英烈條例最高等執行。趙猛之名,錄入‘英烈祠’首碑,永享祭祀。逃回的兩名隊員,傷勢治癒後,晉升一級,編入‘鐵律裁決’特彆小隊。”

“第二,通知巡守使總部,及東荒域所有駐點,即日起進入‘乙級戒備’。各邊境區域增派巡邏密度,啟用預警大陣。凡有黑煞宗弟子蹤跡,立刻上報,但不得擅自越境追擊,以免中調虎離山之計。”

“第三,以我的名義,正式照會青木宗。”厲烽走到桌邊,鋪開一張信紙,提筆蘸墨,筆走龍蛇,“告知他們:混沌薪火盟依《桃源憲章》第五章第七條——‘凡踐踏鐵律、殘戮我護約之民(無論是否正式成員,凡在理念認同區域受戮者皆算)並公然挑釁者,視為對桃源根本之宣戰。盟主及巡守使,有義務進行鐵律裁決。’我將親率小隊,跨境進入黑風域追凶,請予通行之便。另,望青木宗自查境內,是否有與黑煞宗勾結、提供便利者。若查實,視為同罪。”

他寫罷,蓋上自己的私印——那是一方樸素的石印,刻著“守心”二字。印泥是普通的硃砂,但落在紙上時,卻自然泛起一層淡淡的混沌光暈,代表著這份文書的權威性。

“第四,”厲烽將信交給雷豹,目光轉向院外安寧鄉的裊裊炊煙,“通知趙琰副盟主,啟動‘桃源守望’預案。我不在期間,盟內一切事務由她與鐵岩、岩罡共同決斷。若有外敵趁機來犯,可動用混沌萬象護生大陣三成威能——陣樞在我茅屋地下三丈,啟動之法我已留在趙琰處。”

雷豹一一記下,重重點頭:“是!”

厲烽最後看向早已嚇得不敢動彈的張老爹和年輕修士小陳,語氣恢複了些許溫和:“張老爹,小陳,今日之事,暫且不要外傳太多,免得鄉鄰驚恐。犁頭我已修好,放在屋角。水車的事,我會交代柳青教習協助你們。安心過日子,該種田種田,該修煉修煉。”

說完,他整了整背上的刀,正了正鬥笠,邁步向院外走去。

腳步依舊平穩,踏在泥土小徑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麻衣布鞋,鬥笠遮顏,背上粗布裹著的長刀,看上去與任何一個要出遠門的農人冇什麼兩樣。但雷豹卻清楚地感覺到,隨著厲烽每一步踏出,周圍天地間的某種“韻律”都在隨之改變——風似乎凝滯了,陽光似乎黯淡了,連遠處孩童的嬉笑聲,都彷彿隔了一層無形的屏障,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那是混沌道胎與天地法則的共鳴。是平靜的海麵下,即將掀起的滔天巨浪。

張老爹望著厲烽遠去的背影,忽然老淚縱橫,喃喃道:“厲先生他……他這是要動真格的了……要為那些枉死的人……討個公道啊……”

小陳則死死盯著那道逐漸遠去的背影,拳頭捏得指節發白。他忽然深深鞠躬,對著厲烽離開的方向,用儘全身力氣喊道:“厲先生!請一定要……一定要讓那些畜生血債血償!”

聲音在春風中飄散。厲烽冇有回頭,隻是抬起右手,輕輕揮了揮,像是在告彆,又像是在承諾。

安寧鄉的炊煙依舊嫋嫋,孩童的嬉鬨聲依舊清脆。靈田裡,老農和年輕修士又開始討論下一茬作物的輪種方案;講武堂裡,柳青教習正給少年們講解“磐石式”的進階變化;村口大槐樹下,幾個老人還在悠閒地下著象棋。

一切似乎都與往日無異。

但所有修為達到築基期以上的修士,都隱隱感覺到,腳下大地深處,那股一直溫和滋養著萬物的混沌之力,此刻正悄然凝聚、攀升,如同沉睡的巨龍,緩緩睜開了眼睛。

而在村西頭那間簡陋的茅屋裡,牆上的東荒域地圖,西側“黑風域”的位置,已被一枚血紅色的標記釘住。標記旁,有一行淩厲的小字:

鐵律在上,血債血償。

雖遠,必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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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銘文:

田間忽聞鐵律崩,

血祭村莊觸逆鱗。

麻衣帝子束刀出,

裁決將至驚鬼神。

下章預告:

跨境追凶顯帝威,

黑風域內斬邪修。

第6章:鐵律裁決:厲烽親率精銳巡守使小隊,跨境進入黑風域。黑煞宗依仗地利與宗門大陣,負隅頑抗,甚至勾結當地其他邪修勢力,設下埋伏。厲烽以絕對實力碾壓,破陣斬將,於黑煞宗山門前,公開審判並親手處決“血手人屠”裘千仞,以其神魂點燃“誓火”,昭告諸天:桃源鐵律,言出必踐,雖遠必誅!此戰,不僅震懾黑風域,更讓《桃源憲章》之名,首次以鮮血與威嚴的方式,傳入諸天萬界更多勢力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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