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吉大快速地跟著師父孔二先生穿行在蜿蜒曲折的小徑上,兩旁草木蔥蘢,藤蔓纏繞,彷彿整片山林都被某種玄妙的氣機所籠罩。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靈息,時而有微光在葉隙間閃爍,那是陣法運轉時逸散出的符紋餘韻。
他額角滲出細汗,腳步雖穩,卻不敢有絲毫鬆懈。若非緊隨師父身後,單憑他自己,恐怕光是破解這一路的奇門遁甲機關,就得耗費數日光陰。那些看似尋常的石子、歪斜的樹影、甚至是風吹落葉的方向,皆暗合陰陽生克之理,稍有不慎便會陷入迴圈迷陣,輕則困頓數日,重則真氣逆行,走火入魔。
“原來……我自以為精通的奇門遁甲,在師父眼中不過是個皮毛。”姬吉大心中悄然升起一股敬畏。他曾因年少聰慧,十三歲便參透《三才遁甲圖》殘卷,被宗門譽為百年難遇的陣道奇才。可今日一路所見,每一處轉折都蘊含著更高層次的天地法則,讓他不禁斂眉沉思——修道之路,果真是學無止境。
一炷香後,前方霧氣漸散,一座幽靜小院豁然顯現。
竹門輕掩,門楣之上懸著一塊青玉匾額,其上以篆書寫就四個古字:“兩儀雅築”。字跡溫潤如水,卻又隱隱透出陰陽交泰之勢,僅是凝視片刻,姬吉大便覺心神微震,連忙移開視線。
“到了。”孔二先生聲音淡然,袖袍輕拂,竹門無聲開啟。
姬吉大踏步而入,眼前景象令他瞳孔一縮——院中亭台錯落,曲水流觴,地麵鋪陳的並非普通石板,而是由數百塊陰陽爻石拚接而成的太極陣圖。每一步落下,腳下都會泛起細微的靈波,彷彿整個院子都在呼吸。更令人驚嘆的是,空中漂浮著七盞無焰燈籠,各自對應北鬥七星之位,緩緩旋轉,構成一個微型周天星鬥陣。
“這……這纔是真正的‘居所即陣’啊!”姬吉大喃喃低語。他知道,這種將大型護山大陣濃縮於居所之中的手段,唯有對天地之道領悟極深者方可施展。同為築基期修士,尋常前輩能維持一方小型聚靈陣已是不易,而師父這座“兩儀雅築”,怕是連結丹強者也難以輕易破入。
穿過迴廊,二人來到廚房。此處陳設簡樸,鍋碗瓢盆皆為竹木所製,未見柴薪灶台,唯有一口青銅鼎懸浮半空,下方騰起幽藍色火焰,正是修士以真火煉物之象。
孔二先生挽起袖口,手法嫻熟地處理起兩條銀鱗鮮魚。指尖輕點,魚身自動去鱗剖腹;掌風微動,清水自虛空凝聚成流,洗凈血汙。隨後他掐訣引火,調味投料,動作行雲流水,宛如一場儀式。
不多時,香氣四溢,紅燒魚色澤金黃,醬汁濃鬱,配上蒸得晶瑩剔透的竹盒米飯,令人食指大動。
姬吉大坐在矮凳上,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米飯清香軟糯,帶著竹筒烘焙的獨特氣息;魚肉入口即化,醇厚中透著一絲靈氣,顯然不是凡品。他一邊吃,一邊忍不住感嘆:“難怪師父說辟穀雖好,但初修之人不可強求。像我現在這般境界,還得靠五穀滋養根基。”
“你倒是明白事理。”孔二先生微笑看著他,“兩條魚就把你收買了?之前不是還偷偷叫我‘孔二先生’,背地裏笑話我名字俗氣麼?”
姬吉大一愣,差點被飯嗆住,訕訕道:“徒兒哪敢……那是年少無知,胡言亂語。”
“嗬嗬,無妨。”孔二先生擺擺手,“我早已辟穀多年,不食人間煙火。但這頓飯,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多吃些,莫要浪費。”
話語溫和,卻讓姬吉大心頭微微一顫。
他停下筷子,抬眼望去——師父的眼神慈和依舊,可那笑意深處,似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試探與考量。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情,反倒讓他生出幾分不安。
“難道……有什麼事要交代我去做?”
他沒有猜錯。
待他吃完最後一口飯,又飲下半竹筒清冽的竹葉茶,用自製竹籤剔牙時,整個人懶洋洋地靠在門框上,一副“現在可以說了吧”的神情。
孔二先生終於開口了。
“吃飽了?”
“吃飽了。”
“喝足了?”
“喝足了。”
“那你幫我去辦一件事。”
姬吉大頓時坐直身子,脊背一涼。
果然來了!
“什麼事?”他盡量讓語氣平靜,實則內心警鈴大作。
“憐花仙子,你知道吧?”孔二先生緩緩道,“就是給你們比試前做資格測試的那位結丹期女修。”
“知道。”姬吉大點頭,“氣質清冷,一襲白裙,手中常執一朵不謝之花,據說那是她本命靈植‘九轉曇華’所化。”
“不錯。”孔二先生讚許地看了他一眼,“為師打算派你去協助她,順便擔任我和你憐花師叔祖之間的聯絡員。”
姬吉大眉頭微皺:“具體要做些什麼?”
“這個……”孔二先生頓了頓,語氣變得謹慎,“目前尚不便明言。你若能通過她的考驗,自然會知曉詳情。”
姬吉大沉默片刻,腦海中迅速推演各種可能。
——這不是普通的差遣。
從師父罕見的款待,到如今語焉不詳的任務安排;從強調“考驗”二字,再到刻意提及“聯絡員”身份……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事實:這是一次信任試煉。
或許,師父與憐花仙子之間正籌劃某件隱秘之事,需要一名可靠之人從中傳遞訊息或執行任務。而自己,作為目前唯一在身邊的弟子,成了最合適的人選。
但他也清楚,自己尚未真正贏得他們的完全信賴。
“為什麼不用她身邊那位藍衣侍女?”姬吉大試探性問道。
“你說藍漪?”孔二先生輕笑,“她是鍊氣十三層巔峰沒錯,天賦也算出眾。但她出身外門,根基淺薄,且心思浮動,難堪重任。而你不同——你是內門親傳,修的是正宗兩儀心法,更重要的是……你是我唯一的徒弟。”
這話聽著暖心,可姬吉大隻覺得肩頭一沉。
沒有選擇餘地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其實,他對這次外出並無太多抗拒。相反,還有些期待。
在這“兩儀雅築”修行的日子固然安穩,但也太過枯燥。每日除了打坐練氣,便是研究陣法,動輒被困在幻陣之中數個時辰,餓得前胸貼後背。如今有機會離開這片密佈機關的山林,去百花穀那樣的靈秀之地走一遭,哪怕任務艱險,也好過日復一日的閉門苦修。
更何況,能近距離接觸一位結丹期前輩,本身就是難得的機緣。
幾日後,姬吉大被送至百花穀外。
這裏與兩儀崖截然不同。沒有森嚴陣法,沒有陰譎氣息,有的隻是漫山遍野的奇花異草,芬芳沁人心脾。一條鵝卵石鋪就的小徑貫穿花海,盡頭是一座依山而建的木質小樓,飛簷翹角,掩映於翠竹之間。
臨行前,孔二先生反覆叮囑:“憐花仙子性情孤高,喜怒無常,最厭煩邋遢之人。你記住三點:不可喧嘩,不可莽撞,不可弄髒她的庭院。若有違逆,別說任務完不成,怕是你這條小命都要折在裏麵。”
姬吉大連連應下,心中卻嘀咕:“說得跟要去伺候女王似的。”
正想著,小樓二樓窗欞輕啟,一道身影翩然而下。
來人十七八歲年紀,身穿淡藍色宮裝,髮髻高挽,插一支玉蝶簪,眉目如畫,氣質清冷。她落地無聲,目光淡淡掃過姬吉大,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我家主人有令,你們先在此等候。待她功成出關,自會召見。”
說完,轉身登樓,裙裾輕揚,不留一絲塵埃。
姬吉大望著她的背影,心中震撼不已。
此人年紀與自己相仿,可修為已達鍊氣十三層巔峰,距離築基僅一步之遙。而在自己這個年齡,多數弟子還在為突破第七層苦苦掙紮。相比之下,自己雖有奇門遁甲之長,但在純粹修為上,仍顯稚嫩。
“她為何不去執行任務?偏偏選我?”姬吉大再次產生疑問。
隨即搖頭苦笑。
或許,正是因為她在憐花仙子身邊太久,反而成了局中人,不適合承擔某些特殊使命。而自己這個“外來者”,恰好具備某種不可替代的價值。
不管如何,既然已踏上這條路,便隻能前行。
姬吉大整理衣衫,靜靜立於花徑盡頭,仰望那座神秘的小樓。
風拂過花海,送來陣陣幽香。
他知道,一段全新的修行,正在悄然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