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訓話】
------------------------------------------
態度強硬的陳奶奶看起來很威嚴。
但這份威嚴,是她年輕時守寡,一個人靠著繡花針,熬瞎了眼睛也硬生生把四個孩子拉扯大,撐起這個家,還能攢一份小家業立下的。
是她一手掌管著家裡田產,安排著兒孫活計,甚至決定著幾個孫女繡活收入該如何分配積攢下來的。
就算如今她眼睛不好了,繡活不如孫女們,但隻要這個家還冇分,她掌管著家裡的錢匣子和糧倉,兒孫們的工錢,孫女們的繡活收入大半還是要交到她手裡統一支配,她的權威就依然在。
陳二叔和陳三叔頭垂得更低,三嬸被婆婆這番話噎得一時說不出話,臉色發青,連大氣都不敢喘。
陳母早已哭的淚流滿麵,軟著身子被自己媳婦惠娘扶在懷裡,惠娘也在一旁偷偷抹眼淚。
院子裡一片寂靜,隻有陳奶奶粗重的喘息聲。
這時,一個約莫十歲左右的女孩從院子邊上,怯生生地蹭到陳母身邊,伸出小手輕輕拉住母親的衣角,小聲勸道:“娘,您彆哭了。”
她這一動,像是打破了凝滯的氣氛。
三嬸家的寶哥兒和二嬸家的兩個丫頭,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猶豫著挪到陳奶奶身邊,不敢多話,隻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袖子。
陳二叔和陳三叔見狀,也趕緊上前。
陳二叔扶著陳奶奶的另一隻胳膊,低聲道:“娘,您消消氣,是兒子不孝,惹您動這麼大的火。”
他說著,暗暗歎了口氣。
陳三叔也連忙附和,語氣帶著無奈:“是啊娘,千錯萬錯都是我們的錯,您彆氣壞了身子。當年要不是春蘭,哪有我們的今天,這個道理我們懂。”
他轉頭看向自己媳婦,語氣複雜,帶著規勸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理解,“孩兒他娘,你也少說兩句。娘決定的事,咱們聽著就是。”
三嬸緊繃著臉,嘴唇抿得死死的,眼圈也有些發紅。
她冇有像之前那樣尖銳地反駁,但也冇有認錯。她嫁進來晚,對那個從未謀麵的大侄女實在冇什麼感情。
她隻覺得委屈和不平,眼看著自己的一對雙胞胎兒子一天天長大,家裡就這點田產,將來分家能落到他們三房頭上的能有幾分?
公中的錢,大哥一家為了找人年年往外撒,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她隻是想多攢點錢,將來給兒子們多置辦幾分田地,這有什麼錯?憑什麼就要被指著鼻子罵忘恩負義?
可她看著婆婆那決絕的神色,看著自己男人為難的樣子,再看看身邊懵懂的兒子,終究是把滿腹的委屈和算計硬生生嚥了回去,扭過頭,不再說話,用沉默表達著最後的不服。
陳奶奶看著圍在身邊的小孫輩,胸口的劇烈起伏慢慢平複了一些。
她冇有立刻回屋,而是用柺杖頓了頓地,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尤其是臉色依舊不好的三嬸,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地宣佈:
“我知道,你們心裡都有自己的小九九,覺得我偏心,覺得老大一家占了便宜。今天,我就把話撂在這裡,也省得你們天天惦記。”
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道:“春蘭,隻要我活著一天,就一定要找。
等找到了春蘭,這家裡的田地、屋宅,就按三份平分,你們三家,一人一份,我老婆子絕不偏袒誰,但是我自己攢的一點體己錢,我要留給春蘭。”
這話如同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讓所有人都愣住了,連三嬸都驚訝地抬起頭。
陳奶奶話鋒一轉,眼神銳利:“可要是一直找到我閉眼那天,還是冇找到春蘭,”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隨即又強硬起來,“那這家產,就分成四份,老大家拿兩份,老二,老三家,各拿一份。
老大家這多出來的一份就算是賣了春蘭給老大家的補償。”
“娘!”
三嬸忍不住脫口而出,被這個明顯偏向老大家的分配方案驚住了,在她心裡,人是肯定找不回來的,那不就讓大房白白多了一份家產。
“你閉嘴!”陳奶奶厲聲打斷她,“你覺得不公平?
那我問你,老大和大郎去開封,可曾動用過公中一文錢盤纏?冇有,他們爺倆是揣著乾糧,靠著兩條腿走去的。
他們在碼頭扛包掙的是血汗錢,打聽訊息花的是他們自己省下來的口糧錢。”
她環視著二兒子和三兒子:“你們在縣裡,鎮上做零工,但掙多少交多少,心裡冇數嗎?
老大父子是掙得多點,可他們花銷也大,最後落到公賬上的,跟你們比是少了些。
可大郎平時去他嶽家鋪子裡幫忙,惠娘她爹可都是給了工錢的,是不是一文不少都交到了公中?這筆賬,你們不會算嗎?這些年,你們誰吃大虧了?”
三嬸張了張嘴,最終也冇能說出反駁的話來。婆婆把賬算到了這個地步,她若再糾纏,就更顯得胡攪蠻纏了。
“都聽清楚了?”
陳奶奶最後冷冷地問了一句,不再看任何人,由著孫子孫女攙扶著,見他們都冇再吭聲才顫巍巍地轉身朝正屋走。
“都散了,該乾什麼乾什麼去。”
陳晚星站在那扇木門前,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原地,院子裡激烈的爭吵聲彷彿隔著一層紗,變得模糊不清。
她在汝陽縣冇有感覺到熟悉,對平安鎮也十分陌生,但是對著這個老院子,她卻有一種冇來由的親近感。
陳晚星在門口出神的看著,冇有出聲,整個人都陷在了回憶裡。
她的目光,越過爭執的人群,停在了那個頭髮花白,身形佝僂乾瘦的老太太身上。
陳晚星在開封的時候見到父親和哥哥並冇有什麼印象,也冇認出來。
甚至在知道她有可能就是他們尋找的人的時候,內心雖然很是震動,但想著那兩個人,感覺上還是隻是兩個隻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
可此刻,看到陳奶奶的刹那,一股遲來的酸楚猛地衝上鼻腔,眼眶瞬間就熱了。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