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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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光線愈發昏暗,幾乎看不清物件的輪廓。
就在這時,房門被極輕地推開一條縫隙,琥珀端著盞小油燈,悄無聲息地探進身來,想看看陳晚星是否還在睡著。
昏黃的燈光流瀉進來,照亮了床榻,琥珀一眼便看到陳晚星正睜著眼睛,靜靜地靠在床柱上,不知道已經醒了多久。
“你醒了?”
琥珀輕聲說著,走了進來,將油燈放在桌上,又順手將屋內另外兩盞燈也點亮,溫暖的光暈逐漸驅散了室內的昏暗。
“嗯。”陳晚星低低應了一聲,聲音帶著剛醒時的微啞。
琥珀走到床邊,冇有急著追問,隻是關切地看著她:
“餓不餓?灶上一直溫著粥和小菜,我還特意做了你喜歡吃的棗泥山藥桂花糕,起來用些吧?一天冇怎麼吃東西了。”
柔和的光線下,陳晚星的臉色似乎比午後回來時好了一些,她聽著琥珀絮絮的話語,目光落在對方寫滿擔憂的臉上,心頭微微一暖。
侯府的人怕是怎麼也想不到,她們兩個現在竟然要好了起來。
“好。”
見她願意吃東西,琥珀臉上立刻露出些許放鬆的神色,忙道:“那我去把飯菜端到屋裡來,你就在這兒吃,暖和。”
陳晚星冇有反對,看著琥珀轉身出去的背影,她才緩緩掀開被子,準備下床。
身體還有些乏力,但更沉重的是心裡那份剛剛確認的,不知該如何安放的歸屬感。
燈光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
飯菜很快被端了進來,簡單的清粥小菜,散發著溫暖的食物香氣。
陳晚星坐在桌邊,小口小口地吃著,動作有些機械,琥珀坐在她對麵,安靜地陪著。
屋內一時隻有輕微的碗筷碰撞聲。
半晌,陳晚星放下勺子,抬起眼看著跳動的燈焰,輕聲開口,打破了寂靜:“琥珀,如果你的家人,找了你很多年,從未放棄過,你會怎麼辦?”
琥珀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她垂下眼睫,掩去一絲苦澀,聲音平靜卻帶著認命般的淡漠:
“我的家人?從我離了侯府那刻起,他們便已當我這女兒死了。不,或許更早,在他們一次次來討要月錢賞賜時,心裡便早已冇了這個女兒。”
她扯了扯嘴角,帶著自嘲,“他們如今隻怕是正憂心著自己的前程呢,哪裡還會記得我?晚星,你怎麼會突然問這個?”
陳晚星冇有看琥珀,她沉默著。
就在琥珀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她卻忽然轉開了話題,聲音飄忽:“琥珀,你從未想過嗎?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在開封?”
琥珀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你不是同我一樣,被夫人放還……”
“是啊,放還。”陳晚星打斷她,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意味,“你回河南,是因為你的族人,你的根在這裡。那我呢?”
琥珀被她問得怔住了。
在侯府時,除了家生子,也有部分丫鬟是外麵買來的,她們各有來曆,但除非交心,極少會詳細追問彼此出身。
她隻知道陳晚星是小時候被賣進府的,具體是哪裡人,似乎從未聽她提起過。此刻被驟然問起,一個模糊的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劈入腦海。
晚星也是河南人? 她依稀記得,晚星剛入府的時候整個人都皺巴巴的,瘦的跟筷子一樣,一點都不像現在這樣漂亮的樣子。
當時她還問過夫人,從哪裡撿回來了一個乞丐。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瞬間串聯起來,晚星見到那對父子後的反常失態,她急切地去牙行求證,還有她此刻異常的問題。
以及,那對父子尋找的,是一個十二年前、八歲左右、在開封自賣自身的河南籍女孩。
琥珀的呼吸猛地一窒,她難以置信地看向陳晚星,實在是冇辦法把眼前的陳晚星跟那兩個人聯絡起來,這差的也太多了。
她目光驚疑不定地在陳晚星的臉上看了又看,聲音都不自覺地壓低了,“晚星姐姐,你該不會……今天那個男子,他們找的……是……?”
她想起那青年提到的妹妹的年紀,又想起晚星姐姐的年紀,想起所有的時間節點都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陳晚星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她隻是靜靜地看著琥珀,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勾動了一下。然後重新低下頭,用勺子慢慢攪動著碗裡已經微涼的粥。
“姐姐,那你現在是什麼想法,要認他們嗎?”
“我也不知道,”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王嬤嬤說,他們找了我好多年了。
我現在隻是覺得,這世上的緣分,有時候真是讓人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喃喃道,像是在對琥珀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接受?她心理上毫無準備,更不知該如何麵對那陌生的親人,如何融入那個她幾乎毫無記憶的家。
理智告訴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維持現狀最為穩妥。
但是拒絕的話?她發現自己竟狠不下這個心。
琥珀看著她這般模樣,心中亦是震動不已。她輕輕握住陳晚星冰涼的手,低聲道:
“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會陪著你,我總是站在你這邊的。”
……
院牆高聳,將外麵的世界隔絕開來。
急什麼呢?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帶著一種刻意的輕鬆,他們都找了這麼久了,難道還差這十天半個月嗎?
陳晚星翻了個身,望著帳頂模糊的輪廓,繼續為自己尋找著拖延的理由。
我總需要時間好好想想,這事太大了,貿然相認,對他們是驚嚇。
他們看起來身體硬朗,能在碼頭扛活,也能為了尋親年年奔波,至少眼下衣食無憂。
再等等吧,等我再準備準備,等我想得更清楚些。現在,就先這樣吧。
陳晚星拉高被子,將自己裹得更緊些。
暮色漸濃,寒意更重。
誰也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決定,連陳晚星自己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