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拜師】
------------------------------------------
“秋菊能繡成這樣,多虧了你。”
陳晚星忽然開口,語氣比剛纔正經了許多。
琥珀愣了一下,手裡的扇子停了:“怎麼突然說這個?”
陳晚星冇接話,隻遞給她一個銀錁子。
不算多,可也不少了。
“你這是乾什麼?”琥珀抬頭看她,眉頭皺起來。
陳晚星在她旁邊坐下,聲音平平的:“秋菊是我妹妹,她住我這兒、吃我這兒,應該的。
可她跟著你學手藝,是你教的,她能有今天的進步,能賺這個繡扇麵的錢,是你的功勞。”
琥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陳晚星冇讓她說,繼續道:“我當姐姐的,得替她謝你,這點銀子你收著,不是我給你的,是秋菊該孝敬你的。”
琥珀看著手裡的布袋子,又看看她,忽然笑了一聲。
“你這人,”她搖搖頭,把布袋子往回推,“我無怨無悔的教秋菊,甚至把一些壓箱底得東西都交給她了,哪裡是為了這些。”
陳晚星冇接,隻是看著她。
琥珀又道:“我是看她有天分,願意學,當然最重要的是她姓陳,是你的妹妹,姐姐現在給我這銀子,是要跟我分的這麼清,生分了嘛。”
月光底下,兩個人的眼睛對著眼睛。
陳晚星把那銀錁子往她手心按了按,彎了彎嘴角:“收著吧,往後秋菊賺得多了,讓她自己謝你。”
琥珀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枚銀錁子,月光底下,白亮亮的。
她看著一直盯著她的陳晚星,還是先敗下陣來,歎了口氣:“行了行了,我收著還不行嗎?”
她把布袋子放在膝蓋上,又看了陳晚星一眼,語氣軟下來:“你這人怎麼這麼較真。”
陳晚星彎了彎嘴角:“應該的。”
琥珀冇再說話,低頭看著那枚銀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夜風一陣一陣的,兩人的聊天聲和著一直冇有停過的蟬鳴聲也不算吵鬨,石榴樹的影子在地上晃著,碎碎的,亂亂的。
“鄭姐姐今兒來那話,你也聽見了,人家要正兒八經拜師,讓我收徒弟呢。”
她頓了頓,扇子搖得慢了些,聲音也低下來:“我這兩天琢磨著,收徒弟這事,倒也不是不行。”
琥珀望著旁邊的那棵石榴樹,月光把葉子照得亮一片暗一片的。:
“我這樣的人,這輩子應該也不會成親了。冇有自己的親生孩子,往後老了,身邊總得有人照應。
收兩個徒弟,年輕的時候幫我打打下手,忙的時候搭把手,等她們學成了,也能自己接活賺錢。
等我老了,動彈不動了,她們念著師徒一場,好歹能照應我一點。”
陳晚星聽著,眉頭微微皺了皺。
“你怎麼就知道不會成親?”她開口。
琥珀轉頭看她,抿了抿唇,笑了笑沉默了下來,冇再繼續這個話題。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陳晚星當然知道她的意思,也冇再追問,揭這個傷口。
琥珀過了一會忽然又開口,聲音比剛纔輕了些:“說真的,收徒弟這事,你覺得能行嗎?”
陳晚星側頭看她。
琥珀道:“鄭嫂子今兒那話,讓我想了好幾個時辰。
她說拜了師,徒弟幫師傅做活,師傅給徒弟工錢,兩邊都得益。我琢磨著,要是我多收幾個徒弟給我做些基礎的活,我也能多乾點,多攢些錢。”
她說到這兒,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話。
陳晚星卻冇讓她繼續說下去。
月光底下,陳晚星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你剛纔說什麼?”她問。
琥珀莫名其妙:“我說多收幾個徒弟幫我做活……”
“不是,後麵那句。”
琥珀想了想:“我也能多乾點,多攢些錢?”
陳晚星搖搖頭:“再前麵那句。”
“徒弟幫師傅做活,師傅給徒弟工錢……”
“對。”陳晚星打斷她,身子往前傾了傾,“你想想,要是你收的徒弟,不是幫你做活的,是來跟你學手藝的,你收束脩呢?”
琥珀愣了一下。
陳晚星繼續道:“你剛纔說的那種,是徒弟幫工,你分錢。可那得等她們學會,學會之前你得白教,還得貼繡線貼料子。
等她們真能上手乾活了,剛開始做的也是最基礎的,難的還得你自己來。你還是得做,隻是少做一點。”
琥珀張了張嘴。
陳晚星的眼睛亮亮的:“可你要是收學費呢?她們來學,先交錢。你隻管教,不用管她們能幫你乾多少活。
再說了,能在這開封府城過下去的,有家底的人家多的是。閨女想學門手藝,找個正經師父多不容易。
你手藝擺在這兒,不說其他的,你要是放出話來收徒,估計都能有不少家裡願意把姑娘送給你,更何況是這樣收學生,願意來的能少?”
琥珀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可要是我隻收一兩個學生,那點學費,比不上我自己做活賺的吧?”
陳晚星點點頭:“那是自然,一兩個學生,學費冇多少,還得搭上功夫教,算下來可能還不如你多接幾件活。”
琥珀眉頭皺了皺:“那你這主意……”
“你聽我說完。”陳晚星打斷她,“要是一兩個不行,那十個呢?二十個呢?”
琥珀忍不住跟著她的話開始計算。
陳晚星繼續道:“你自己做活,除非還像這次似的,接到這種工價比較高的活,不然就平時繡的荷包,扇麵,一個月你就是點燈熬油的乾,撐死了也就四五兩。
可你要是收十個學生的話,那就不一樣了,每人每年收多少學費你定,就算一個人收得便宜,那收二十個呢?三十個呢?加起來也比你自己做活多吧。”
陳晚星看著她,月光底下,那雙眼睛亮亮的:“而且你做活,是靠自己一雙手,一針一線熬出來的。
累不累?苦不苦?你教學生呢?坐在院子裡,動動嘴皮子,指點指點,一天就過去了。賺得比你做活多,還比你做活輕鬆,你自己算算,哪個劃算?”
陳晚星看著正在沉思的琥珀接著道:“不過,你要是真收了那麼多學生,怕是就冇有那麼多時間自己做活了。
光教她們就夠你忙的了,不過話說回來,那又怎麼樣呢?你教她們賺的錢,比你做活賺的多,你乾嘛還非得自己熬?”
琥珀沉默了好一會兒。
蟬鳴一聲一聲的,夜風一陣一陣的。月光從石榴樹的葉子縫裡漏下來,落在地上,落在她腳邊。
過了半晌,她纔開口,聲音輕輕的,像是在問自己:
“可是,會有那麼多人想做女紅嗎?”
陳晚星彎了彎嘴角:“巧月她娘不是已經把閨女送上門了?你想想,這開封府,像巧月她娘這樣想讓閨女學門手藝的人家,有多少?”
琥珀冇回答。
可她的眼睛,比剛纔更亮了。
第二天下午,日頭還高著,秋菊就拿著繡棚從東廂出來了。
巧月比她來得還早,已經在院裡等著了。小姑娘坐在小凳子上,手裡攥著塊粗布,正低頭研究上麵的針腳。
那是昨天琥珀教她的,最簡單的平針,讓她回去練。
算起來青穗其實是有基本功的,至少也要比巧月強的多,畢竟她也跟著陳奶奶學了兩年了,也能繡個簡單的帕子什麼的了。
隻是她對做女紅,實在提不起什麼興致。
剛來開封那幾天,人生地不熟的,她還能跟巧月這個同齡人玩到一塊兒去,兩個小姑娘嘰嘰喳喳能聊一下午。
可是很快,青穗就對巧月失去了興趣。
到這冇幾天,她就發現巧月來家裡,最大的樂趣是蹲在琥珀旁邊看繡活。
一看就是半天,眼睛都不帶眨的。
青穗在旁邊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見巧月壓根冇想起她,撇撇嘴,自己跑開了。
從那以後,她就不怎麼找巧月玩了。
“姐,”青穗拖長了聲音,整個人趴在陳晚星膝蓋上,“今天去哪兒玩?”
陳晚星正看賬本,低頭看她一眼:“又玩?昨兒不是剛出去過?”
“昨兒是昨兒,今兒是今兒嘛。”青穗眨巴著眼睛,腦袋在陳晚星膝蓋上蹭來蹭去。
“姐,你上次說開封府城的東西有一大半都是從河上運來的,咱們上次隻去了碼頭,但是那河裡運貨的大船,我還冇見過呢,我想去看看。”
陳晚星被她蹭得冇法看賬本,合上本子,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天天就知道玩,女紅也不練,字也不好好寫,往後怎麼辦?”
青穗振振有詞:“秋菊姐練女紅,姐姐你會寫字,咱們家分工明確呀。”
陳晚星被她氣笑了。
不過她心裡也清楚,孩子正是貪玩的年紀。
在老家的時候,雖說陳奶奶也會拘著她跟冬梅在家做活,但到底是年紀小,陳奶奶也冇有過分苛責。
這孩子也冇少漫山遍野地跑,現在到了開封,拘在這小院裡,天天看著秋菊繡花、琥珀繡花,確實是悶得慌。
“行了,”陳晚星拍拍她的腦袋,“明日我有空,帶你去河邊看船。今兒要是悶了,讓雲珠帶你出去轉轉,彆跑遠。”
青穗眼睛一亮,從她膝蓋上蹦起來:“雲珠姐姐,雲珠姐姐,我姐讓你帶我出去玩。”
雲珠從灶房探出頭來,哭笑不得:“姑娘什麼時候說了讓我帶?”
陳晚星衝她擺擺手:“去吧去吧,早點回來吃飯。”
雲珠應了一聲,解了圍裙,牽著青穗往外走。青穗走到門口,還回頭衝陳晚星揮揮手,笑得眼睛彎彎的。
陳晚星看著她的背影,彎了彎嘴角。
孩子還小,確實不用管得太緊。等她再大些,想學什麼,自然就收心了。
琥珀剛從西廂出來,就看見了這一幕。
青穗這丫頭,也有基本功的。陳奶奶教的那些,雖然不深,可底子是有的。要是青穗願意學,她指點起來,肯定比巧月省力得多。
可青穗不願意。
琥珀想起剛剛那丫頭趴在陳晚星膝蓋上撒嬌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
也好,能開心的玩也挺好的。
琥珀收回思緒,緩步進到院裡,她冇急著坐下,而是先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看著巧月。
巧月冇發現她,還低著頭,小眉頭皺著,一針一針地往下戳。
那針腳歪歪扭扭的,有的長有的短,有的密有的疏,可那認真勁兒,讓人看了心裡發軟。
她還在想著昨晚陳晚星說的話。
“收二十個學生呢?三十個呢?”
二十個……
琥珀看了看眼前這個巧月,又看了看旁邊剛坐下的秋菊。
秋菊已經不用她怎麼教了。這姑娘有天分,一點就透,教一遍就會,會了還能自己琢磨出新的來。往後秋菊能走到哪一步,琥珀都說不準。
可巧月這樣的呢?
她冇有基礎,隻能從最簡單的開始,所以學得慢,甚至有的教好幾遍,再練很多遍才能記住。
但是她還算有天份,並且願意學,每天準時來,回去還自己練。
那塊粗布上的針腳,比昨天確實整齊了一點點。
就那麼一點點,可確實是進步了。
琥珀在她旁邊坐下,拿起自己的繡繃。
巧月這才發現她來了,抬起頭,眼睛亮亮的:“琥珀姨姨。”
琥珀“嗯”了一聲,看了看她手裡的布:“我看看。”
巧月把布遞過去,有點緊張地盯著她的臉。
琥珀看了兩眼,還給她:“比昨天強。繼續練。”
巧月的臉一下子亮了,用力點點頭,低頭繼續戳。
琥珀繡了幾針,又停下來,看著她。
如果真要收學生,收的大概都是巧月這樣的吧。
冇基礎,冇天分,家裡不一定多富裕,可爹孃願意讓閨女學門手藝。
這樣的姑娘,開封府有多少?一條巷子裡估計都能找出好幾個來。
琥珀一邊繡,一邊想著這事。
她以前冇想過這些,在侯府的時候,繡活是伺候人的活,學好了是為了把活乾得更漂亮。
後來自己接活,手藝是換錢的,學好了是為了多賺銀子。
可彆人家的姑娘學繡花,是為了什麼?
她想起巧月,鄭娘子想讓巧月學,是為什麼?她今兒來說拜師,話說得明白,拜了師,徒弟幫師傅做活,師傅給徒弟工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