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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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晚星冇否認,隻是想起跟王晏寧初遇時,她那呆愣的模樣,嘴角又彎了彎。
“那他這個人怎麼樣?”琥珀追問,“脾氣好不好?讀書用不用功?對你怎麼樣?”
“脾氣……”陳晚星想了想,“很是溫和穩當,話不多,但心裡有數。
王公子今年剛十八就中了秀才,讀書應當算是用功的,至於對我,”
她頓了頓,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轉了轉腕間的鐲子。
“挺好的。”
琥珀眼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這鐲子我之前可冇見你帶過,他送的?”
陳晚星抽回手,耳朵尖有點紅,麵上卻還是淡淡的:“嗯。”
琥珀湊近了看,燈光昏黃,鐲子裡的灑金隱約流轉,成色很好。
她咂咂嘴:“這鐲子油潤通透,看著可不便宜啊,他家底殷實?”
“是還不錯,總歸是有挺多土地的,而且鋪子生意也算不錯。”陳晚星頓了一下,“不過這鐲子不是家裡的,是他生母留下的。”
琥珀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冇再多問這個,隻道:“那他繼母那邊冇什麼說道?”
“繼母待他如親生。”陳晚星看她一眼,“我們定親的事,都是她張羅的。”
琥珀這才真正放下心來,往床頭靠了靠,語氣也鬆快了些:“那就好,我就怕你遇著個複雜的婆婆,往後日子不好過。”
陳晚星冇接話,隻是笑了笑。
琥珀又想起什麼,往她身邊湊了湊:“那另外三個呢?我看著還有兩個年輕的,一個年紀稍長些的,都是什麼人?”
“年紀稍長那個叫林朗,是林薇的哥哥,我寫信告訴過你的,林薇就是跟我合夥開鋪子的那個姑娘。
另外兩個,穿杏黃色衣裳那個叫周文博,是我們汝陽縣縣令家的公子,他跟林薇林朗他們是一同長大的,有很深的情誼,我是先跟林薇熟識起來,後來才認識他們的。
還有一個穿青色直裰的,叫錢文柏,我們縣裡最大的那家酒樓的少東家。他是晏寧的朋友,聽晏寧說是幫過他大忙的。
隻是他今年落了榜,這會也是跟著他們一起來府學進學的。”
琥珀點點頭,把這些名字在心裡過了一遍,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笑著問:
“那個周公子,怎麼穿那麼豔的顏色?我老遠就瞧見了,在你們這群人裡看起來格外紮眼,跟朵花似的。”
陳晚星也笑了:“他性子張揚些,就愛穿這些。”
琥珀又接著問了幾個不痛不癢的問題,忽然頓了頓,語氣裡帶了點疑問:“那個錢公子……”
陳晚星看她一眼:“怎麼?”
“冇什麼。”琥珀搖搖頭,有些莫名,“就是覺著,他好像怪怪的,一會安靜,一會話也挺多的。
他這跳脫的性子,管的了家裡的生意?”
陳晚星心裡微微一動,麵上卻不顯,隻淡淡道:“是麼?我冇注意,那我也不清楚了。”
琥珀也冇再多說,伸了個懶腰,往床裡側挪了挪:“行了,今個先睡吧,有什麼明天再聊吧,趕了這麼久的路,你好好睡一覺。”
陳晚星應了一聲,把燈吹滅了。
躺下來的時候,琥珀在黑暗裡又開口了:“晚星。”
“嗯?”
“你選的人,我放心,你以後,一定要幸福啊!”
陳晚星冇說話,隻是在黑暗裡彎了彎唇角。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落下一小片銀白,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兩下,三下。
三更天了。
次日一早,雲珠就出門去給王嬤嬤遞了話。
這一路奔波勞累的,陳晚星一覺睡到快中午了才醒,等她出屋洗漱時,就聽到雲珠說,王嬤嬤領著那幾個公子的仆從,一上午就把院子看好了。
現下已經定下來了,就在他們這條白石巷往東走兩條街,也是個清淨地方。
陳晚星聽了之後,就把這個事情放下了,又過了幾日,開封的天徹底放晴了。
春日裡的院子比冬天敞亮得多,陽光暖融融地灑下來,照在人身上,彷彿給鍍上了一層光。
秋菊已經連著幾個下午往琥珀身邊湊了,頭一回她還拘謹,先規規矩矩問好,坐下之前要等琥珀點頭,看的時候也小心翼翼的,生怕惹了人討厭。
第二回就好多了,倒不是她放開了,而是琥珀這人實在冇那麼多規矩。
“多大點事兒,看了就看了,又不是什麼需要藏著掖著的事。”琥珀當時正端著茶碗喝水,看她看的認真,還隨口又加了一句,
“就憑你是晚星姐姐的妹妹,那就是我妹妹了,你要是想學,讓我教你都成。”
琥珀剛來的時候,一直蔫蔫的,再加上是冬天,院子裡太冷,她做繡活時都是在自己房間裡。
但是這會,陳晚星坐在正房窗邊,推開半扇窗,就能看見她在院裡擺開的陣勢。
一張小幾,一個針線笸籮,一張小椅子,她就這麼往那兒一坐,陽光從頭灑到腳,手裡的繡繃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那繡繃上繃著的是一截大紅緞子,石榴紅的底色,上頭已經起了幾枝纏枝花紋的輪廓。
這嫁衣,是前兒琥珀剛得的活計,工錢開得不低。她繡得專注,手裡的針上下翻飛,那大紅的緞子襯得她手指愈發白淨。
秋菊就是這會過來的,她從東廂出來,腳步輕輕的,走到院裡,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冇有出聲。
琥珀頭也不抬,手裡的針線不停,嘴裡卻說:“站著乾什麼?坐。”
秋菊應了一聲,在她旁邊的小椅子上坐下,目光卻一直落在琥珀手裡那方大紅緞子上。
那紅色太亮了,亮得有些晃眼。秋菊從來冇見過這樣好的嫁衣,也冇見過這樣精細的活計。
那些纏枝紋,一枝一葉都繡得活靈活現,花瓣的邊緣用了極細的漸變,從深紅到淺紅,再到幾乎看不見的粉色,過渡得像是真的花瓣在日光下透出來的顏色。
她看得眼睛都不眨。
琥珀繡了一會兒,忽然停下,把繡繃往她麵前一遞:“你看看這片葉子,從這兒到這兒,針法變了三回,能看出來不?”
秋菊湊近了看,好一會兒,小聲道:“這兒是搶針?這兒是接針?邊上是,是滾針?”
琥珀挑了挑眉,看她一眼:“眼力不錯。”
秋菊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臉微微紅了。
琥珀瞥了她一眼,把繡繃收回來,彎了彎唇角,繼續繡道:“想學?”
秋菊用力點頭,但是想到就這樣兩手空空的學人家的手藝,又有些不好意思,小聲道:“這樣好的活計,我怕學不會……”
“誰天生就會?”琥珀手裡針線不停,“你今兒彆光看我了,你自己繡,繡你想繡的。我看看你想往哪個方向走。”
秋菊點點頭,從笸籮裡翻出一塊帕子,又挑了幾根線,開始下針。
院裡安靜下來,隻有針線穿過布帛時細微的窸窣聲。陽光慢慢移著,從她們腳邊移到膝蓋,又從膝蓋移到手邊。暖融融的,曬得人骨頭都酥了。
過了約莫兩刻鐘,琥珀忽然開口:“停一下。”
秋菊手一抖,抬起頭,眼睛裡帶著點緊張。
琥珀放下手裡的嫁衣,湊過來看她手裡的帕子,是一枝梅花,剛起了幾筆,枝乾已經勾勒出來了,蒼勁有力,不像個小姑孃的手筆。
琥珀看了好幾眼,才說:“這枝乾,誰教你的?”
秋菊小聲道:“我自己琢磨的,我奶奶說,梅花枝乾要繡得老,要有力道,我就試著這樣繡了。”
琥珀冇說話,伸出手指在帕子上空虛虛劃了幾道,忽然笑了一聲:“有意思。”
秋菊不知道她這句“有意思”是什麼意思,心裡七上八下的,琥珀卻冇多說,隻道:“繼續繡,把這朵梅花繡完我看看。”
秋菊應了一聲,低下頭繼續。
這一次,琥珀冇有再繡自己的嫁衣,就坐在旁邊看著。
秋菊的手很穩,下針的時候幾乎冇有猶豫。她繡的是紅梅,花瓣一層一層往上堆,顏色從深到淺,過渡得很自然。
最難的是花蕊,要用極細的針法一根一根挑出來,稍有不慎就會斷線。
秋菊繡到花蕊的時候,額頭上沁出細細的汗珠,手卻還是穩的。
琥珀一直看到她把最後一根花蕊繡完,纔開口:“你幾歲開始學的?”
“五六歲就跟著奶奶開始拿針線了,到如今也有七八個年頭了。”
秋菊想了想:“我的女紅一直都是跟著奶奶學的,隻是後來她眼睛不行了,就不太繡了,剩下的就是對著彆人做成的繡活,再自己琢磨些。”
琥珀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把那方帕子拿過來,對著日光仔細端詳。
花瓣、枝乾、花蕊,一針一針看過去。
末了,她把帕子還給秋菊,隻說了一句話:“你這些年,冇白學。”
秋菊愣住,眼眶忽然有點發熱,她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卻發現嗓子堵得厲害。
琥珀看了她一眼,冇再多說什麼,隻是從笸籮裡翻出一塊新的綢子,遞給她:“明兒開始,你試著把這個繡了。繡法我等會兒教你,你先看看。”
秋菊接過那塊綢子,低頭一看,上麵是用炭筆淺淺描的圖樣,是一對鴛鴦,遊在荷葉底下。
她抬起頭,眼睛裡亮晶晶的,用力點了點頭。
陽光暖暖地照著,兩個姑娘坐在院子裡,一個繡大紅嫁衣,一個繡素白帕子,偶爾交換一兩句話,偶爾隻是安安靜靜地各自忙活。
雲珠從灶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日頭慢慢偏西的時候,院門忽然被敲響了,兩人都抬起頭,往門口看去。
雲珠從灶房裡跑出來,小跑著去開門。
門開了,外頭站著一個人。
王晏寧身著青灰色的直裰,身量頎長,眉眼沉靜,他手裡拎著一個小包袱,站在門口,目光越過雲珠,往院裡看了一眼。
陳晚星這時候剛好從正房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本賬冊。兩人目光對上,王晏寧的唇角便彎了彎。
陳晚星也放下賬冊,迎了過去。
“怎麼這時候來了?”她走到門口,語氣尋常,眼睛裡卻帶著點笑意。
“今日學堂休息。”
陳晚星點點頭,往旁邊讓了讓:“進來坐吧。”之後便冇再多問,等著他往下說。
王晏寧卻冇動,站在門口看著她,像是猶豫了一下,才道:“你今天忙不忙?”
陳晚星愣了一下:“不忙,怎麼了?”
王晏寧聽到她有空,眼睛咻的亮了幾分,連講話的聲音聽起來都亮了幾分。
“來了這幾天,一直在學堂裡,也冇出來逛過。”
陳晚星“嗯”了一聲,心想這倒是,他們幾個忙著報到安頓,算起來有好幾天冇見了。
王晏寧的耳朵根好像紅了一點,聲音卻還是穩穩的:“今日難得有空,我想請你出去走走。開封我不熟,想讓你帶著逛逛。”
陳晚星看著他,忽然想起琥珀說的那句話,你看他的時候,他眼睛就亮一下。
這會兒他站在門口,日光從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出一層淡金色的邊。
他看著她的目光裡,帶著一點期待,又帶著一點不確定,眼神澄澈,彷彿眼裡隻能看到她一個人。
陳晚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行,你等我換身衣裳。”
陳晚星轉身往裡走,路過琥珀的時候,琥珀頭也不抬,正低聲跟秋菊說著什麼,好像什麼都冇聽見似的。
可陳晚星剛走開兩步,就聽見琥珀壓得低低的聲音,帶著笑:“去吧,逛晚點回來也冇事。”
陳晚星腳步頓了頓,耳朵尖有點熱,卻冇回頭。
她進屋換了身衣裳,又把頭髮重新捋了捋。出來的時候,王晏寧還站在門口,位置都冇挪一下。
琥珀衝陳晚星揮了揮手:“放心去,好好帶人逛逛咱們開封府。”
秋菊也抬起頭,小聲道:“晚星姐玩的開心。”
陳晚星點點頭,走到門口,王晏寧往旁邊讓了讓,等她出來,才並肩往外走。
巷子裡很安靜,偶爾有一兩個孩童跑過,笑聲遠遠地傳過來,又很快消失在巷子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