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師生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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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是賀夫子溫和而略帶嚴肅的聲音:“王東家太客氣了,晏寧天資聰穎,自律勤勉,能有今日,全賴自身努力。
老朽不過是儘了些引路的本分,這些厚禮,實在受之有愧。”
“受得,怎麼會受不得呢,”王老財忙道,“夫子您就彆推辭了,寧兒他心裡肯定也是很感激夫子的,等他從府城回來,定是也要來給夫子磕頭謝師的。”
王晏寧立在竹影裡,沉默了片刻。父親話語中的激動與討好,賀夫子的推辭,都清晰地傳入耳中。
他能想象出父親此刻紅光滿麵,恨不得將全部感激都堆在夫子麵前的模樣,也能想象夫子既欣慰又有些招架不住的表情。
他想著嘴角微微勾了起來,隻是他今日回來,是想清清靜靜地與夫子說幾句話,談談考試得失,請教今後的路途。
隻是今天剛好碰上喜差過來道喜,有些不湊巧了,還有父親在這裡,他也不好撇開父親跟夫子詳談,罷了,他還是改天再來吧。
他正欲轉身,院內的賀夫子卻似有所感,抬眼朝門口望來。
“可是晏寧回來了?”賀夫子的聲音帶著笑意。
王晏寧無法再迴避,隻得整了整衣衫,邁步走進小院。
院內石桌旁,賀夫子一身半舊青衫,端坐如鬆。對麵,王老財穿著嶄新的寶藍色團花綢緞長袍,頭髮梳得油光水滑。
他正將一個沉甸甸的禮盒往夫子麵前推,旁邊石凳上,還放著幾個紮著紅綢的包裹。
見王晏寧進來,王老財“騰”地站了起來,臉上瞬間綻開無比燦爛的笑容,那笑容裡充滿了驕傲、喜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
“寧兒,你回來啦,今個一大早喜差就過來家裡報喜了,我就想著過來感謝感謝賀秀才。”
賀夫子也站起身,上下打量著王晏寧,眼中滿是欣慰,捋須笑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此番辛苦了。”
王晏寧走到賀夫子麵前,撩起衣袍下襬,端端正正跪了下去,叩首:“學生王晏寧,幸不辱命,特來向夫子覆命,謝師。”
他的動作一絲不苟,聲音平穩清晰。
賀夫子連忙伸手虛扶:“快起來,地上涼,不必多禮。”
待王晏寧起身,他才仔細端詳這個自己最看重的學生,見他風塵仆仆卻眼神清亮,身姿挺拔如竹,心中更是滿意。
“你的文章我雖還未見到,但名次已聽說了。二十七名,相當不錯。”
王老財在一旁聽著,比自己被誇了還高興,搓著手連連道:“都是夫子教得好,教得好。”
王晏寧對賀夫子道:“學生能有寸進,全賴夫子昔年嚴加督責,打下根基。此次應試,方知夫子平日教誨之深意。”
說著,他遞上一個長條錦盒,雙手奉上,“學生在府城偶得一方歙硯,石質溫潤,發墨如油,知夫子愛此物,特攜回,聊表謝意,望夫子笑納。”
這方硯台是他精心挑選的,價值也不便宜,更重要的是投夫子所好。
比起父親那些堆疊的華麗禮盒,顯然這更容易得到賀夫子喜歡。
賀夫子果然動容,接過錦盒開啟,隻見裡麵一方青黑色硯台,石質細膩,隱有暗紋,確是不可多得的佳品。
他摩挲著硯台,連連點頭:“你有心了,此硯甚合我意。”說著,他又看了看王老財備下的那些禮盒道:
“哪有人一家收兩份謝禮的,王東家,這些東西我也用不上,我就收晏寧的這一份就行了,你等會走的時候可要帶回去啊。”
王老財聽他說自己備下的東西用不上,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見兒子送的禮被夫子真心喜歡,又高興起來,忙道:“寧兒想得周到,夫子喜歡就好,喜歡就好。”
賀夫子請二人重新落座,親自斟了茶。
王晏寧端坐,將自己應試時的文章要點,見聞感悟,擇要向夫子稟報。
他語氣平和,條理清晰,說到關鍵處,賀夫子不時追問或點評幾句,師生二人沉浸進去,談得投入,倒把一旁的王老財晾在了一邊。
王老財也不覺得被冷落,隻癡癡地看著兒子與夫子對答。
兒子說話時那種沉靜自信的氣度,引經據典時的從容,麵對夫子考問時的對答如流,這一切都讓他十分驕傲。
這是他王老財的兒子,是秀才公了,比他這個隻會打算盤的爹強出百倍千倍。
他想起兒子小時候,粉雕玉琢的一個娃娃,扯著他的衣角喊“爹爹”。
後來他母親去世,兒子漸漸變得沉默。再後來,兒子明明在縣城學堂裡,卻寧願住在賀先生這裡,都不願意回家。
一直到前兩年,學堂放假的時候,他都不再回來了,父子間便隻剩下年節時短暫的,客套的相見。
他知道鎮上有閒話,說他們夫婦偏心,苛待前頭兒子,他百口莫辯。
兒子有心結,不是他不捨得給兒子錢,是兒子不肯要,他也不是不關心兒子前程,是兒子根本不想跟他談。
如今兒子出息了,靠著自己掙來了功名。他這當爹的,除了撒點喜錢、送點厚禮,竟不知還能做什麼。
就連此刻坐在這裡,他都像個局外人,插不進兒子和夫子之間那種默契的對話。
一股混合著喜悅、酸澀、愧疚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王老財的眼眶又有些發熱。他趕緊低下頭,假意喝茶掩飾。
賀夫子與王晏寧又聊了一陣今後的打算。王晏寧簡單提了周文博、林朗所說的開封府學之事,隻說尚在考慮。
賀夫子沉吟片刻,道:“開封府學自是更好去處,隻是此事關乎前程,需得慎重。
你如今已是秀才,無論留在縣學,還是另謀高就,都需儘快定下章程,不可荒廢學業。”
“學生明白。”王晏寧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