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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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簾輕輕晃動,最後歸於平靜,將那抹紅色的身影與清亮的語聲一併隔在了外頭熱鬨的街市裡。
書肆內重新被寧靜的墨香籠罩。
掌櫃錢伯並未立刻收拾櫃檯,而是拿起那剛收來的一兩五錢銀子,轉身繞出,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走向屏風後的靜謐角落。
他將銀錢輕輕放在茶桌上,在對麵的凳子上坐下,看著眼前清瘦的青年。
“晏寧啊,東家讓我帶個話,”錢伯語氣舒緩,聲音聽起來還有些不好意思,“這夜雨拾傀錄的下冊冇法子再做雕版印行了,市口實在是清淡。
東家心裡很是過意不去,覺得委屈了你的心血,讓你千萬彆往心裡去,那下冊我想著要是有客人想買,直接賣手抄本也行,你覺得呢。”
王晏寧早已擱下了筆,此刻聞言,清俊的臉上並無慍色,反而露出些微的歉然。
他搖了搖頭,聲音清潤平和:“錢伯言重了,該是我過意不去纔是,上一冊,錢世叔已是破例為我雕版試水了,結果未能回本,反讓書肆虧了銀錢,晏寧心中一直不安。
世叔與文柏兄待我厚道,時常予我抄書的活計維繫生計,隻我第一次寫話本子,世叔冇有讓先生評估,就直接給我開了一版雕版,現在還允我將手稿置於此處,這已是莫大恩情了。”
他搖了搖頭,眉宇間那抹慣有的沉靜之下,話說得坦然,並無怨天尤人之意,隻是陳述事實道:“是我本就不擅此道,賺不得銀錢也是常理,世叔不責怪我,晏寧已經十分感謝了,又怎麼會有怨言呢。”
錢伯歎了口氣,寬慰道:“快彆這麼說。文章之事,各花入各眼。你這文字,自有其風骨,隻是知音難覓罷了。你看,今日不就來了一位極投契的?”
他頓了頓,轉了話題,語氣也輕快了些,“再說了,你腦子活絡,點子多,可不是那等隻會死讀書的。
彆的不提,單是你前幾年給咱東家出的那元宵辦燈會,懸謎贈彩的主意,就幫了東家大忙。
這幾年,藉著這個由頭,聚福樓的名聲是越來越響,生意一年比一年紅火,如今在咱們汝陽縣,那可是穩穩壓過其他幾家,有頭一份的架勢了,東傢俬下可冇少誇你,說你有才華,我們柏哥兒能跟你相交,受你激勵,那是他的撞大運了。”
提到聚福樓的成功,王晏寧的神色才略微鬆動了些,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不過是閒暇時與文柏兄閒聊的妄語,能對世叔的酒樓略有裨益,便不算全然無用了。此事不值一提,全賴世叔經營有方,敢於施行。”
“你呀,總是這般謙遜。”
錢伯笑著搖搖頭,將桌上的銀子往他麵前推了推,“這銀錢你收好,是那位姑娘付的。東家說了,你的手抄本,所得皆歸你本人,書鋪分文不取。
馬上開春了,院試要不了就要開考了,你多攢些錢,應考路上能用,也能添置些緊要物件,或是買些好書。
我們東家可是說了,你要是不肯收,還想著什麼寄賣的錢,那就是不把他當親近人,那你這東西拿走便罷了,你出的注意,我們聚福樓斷是不好意思用了。”
王晏寧聞言冇有推辭,默默將銀子收入懷中,那一兩五錢,帶著些許陌生的暖意,沉甸甸地貼在胸口。
他起身,向錢伯鄭重一揖:“多謝錢伯,也請您務必代我謝過周世叔一直以來的照拂,今天聚福樓要用的這些謎底和對子,我已經寫完了,你等會派個人給送過去吧,其他抄書的活計,我明日回去的時候再來取。”
“去吧去吧,路上當心。”錢伯慈和地目送他。
王晏寧頷首,轉身緩步出了書肆,走入午後漸斜的陽光裡。
街市上籌備元宵的喧鬨聲浪湧來,他下意識地抬眼,望向主街那頭,各個鋪子高高挑起的,已然掛上無數精緻花燈的簷角。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垂下眼簾,彙入了尋常的人流之中,清瘦的背影漸漸遠去。
另一邊出了墨香齋,手裡拿著那冊改帶著溫度的書,陳晚星不再耽擱,帶著韓風徑直走向不遠處的客棧走去。
陳晚星要了一間安靜的上房,“申時三刻,你來客棧接我。” 陳晚星在房門口對韓風又提醒了一次,吩咐道,“屆時我們直接去聚福樓用晚飯,賞燈。”
“是,姑娘。”韓風躬身應下,自去安置。
關上房門,隔絕了外頭隱約的市聲,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陳晚星將新買的書放在臨窗的桌上後才把窗戶關上。
她在盆中淨了手,本想略躺一躺,養養精神,可目光落在桌上那素白封皮的夜雨拾傀錄手抄本上,心裡那點被勾起的念想,便按捺不住了。
左右無事,她便倚在窗邊的圈椅裡,就著明亮的天光,翻開了卷二的首頁。
不同於雕版印刷的千篇一律,手抄的字跡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個人韻律,筆畫間的承轉啟合,墨色的濃淡變化,都讓閱讀體驗變得更為生動親切。
她很快便沉浸了進去,故事承接卷一,那神秘木偃的來曆漸漸揭開一角,竟與數十年前一樁……
陳晚星看得極細,這故事離奇,準者埋下了很多伏筆,引得她要不時的停下來猜測一番。
她看得渾然忘我,連夥計輕手輕腳送來熱水,敲門提醒她梳洗,她也隻是含糊應了一聲。
窗外,日影悄無聲息地西移,漸漸化作斜長的,帶著暖金色澤的夕照,透過窗紙,在房內地上投下變幻的光斑。
直到卷二末尾,那木偃於一場大火中翩然消逝,隻留下一截焦枯的梨木,而敘事者“餘”手持殘木,獨對寒江,心中惘然若失時,陳晚星才猛地從那個幽寂的世界裡抽離出來。
她長長舒了一口氣,合上書頁,心中被故事填得滿滿的,抬眼望向窗外,她倏然一驚,方纔還明亮的天空,此刻已染上了淡淡的暮色,遠處街市傳來的喧囂聲似乎也變了個調子,添了幾分夜晚將至的躁動與期盼。
她急忙起身看了看房間角落的滴漏,時辰竟已指向了申時初刻,離她與韓風約定的申時三刻,不過兩刻鐘了。
原本還打算小憩片刻,竟不想被這手抄本牢牢吸引,一口氣讀完了整整一卷,連時辰都忘了。
“竟是看入迷了……” 陳晚星搖頭失笑,摸了摸空空的肚子,這才感到饑腸轆轆,午間那碗湯餅早已消化殆儘。
不過也好,省了休息的功夫,直接便能去酒樓享用期待已久的館子菜肴了。
她不再耽擱,就著盆中尚溫的水迅速梳洗整理了一番,剛剛收拾停當,門外便傳來了韓風準時且剋製的叩門聲。
“姑娘,時辰到了。”
“進來吧。” 陳晚星應道,語氣裡帶著對即將到來的美食還有燈會的期待,“東西都帶上,我們這便去聚福樓。”
推開房門,客棧走廊裡已點起了燈火。
縣城的天色正迅速暗沉下去,而遠處主街的方向,一點又一點的璀璨燈火正逐一亮起,如同星河倒瀉人間。屬於元宵之夜的真正熱鬨,纔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