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自動播放的錄音筆------------------------------------------,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冬日的夜晚來得早,才下午五點多,街燈就次第亮起,在傍晚的薄暮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冇有立刻打車。下午的會麵持續了將近三個小時,負責接待她的陳警官是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麵相嚴肅,話不多,但每個問題都問在點子上。他重新梳理了三年前吳雨墜海的細節,問了吳婷幾個她從未對警方提及的疑點——比如吳雨為什麼要獨自在暴雨夜去懸崖邊的觀景台,比如她是否曾對姐姐透露過在濱海市的任何不尋常發現。,包括吳雨對碧海療養院的興趣,以及那個看門老頭語焉不詳的說法。但她隱去了那幾通午夜來電、詭異的簡訊,還有鏡中倒影的事。陳警官聽完,在筆記本上記錄著,冇有發表評論,隻是最後說:“這個案子當年是濱海市局經辦的,我們這邊隻是配閤家屬瞭解情況。不過既然你提出了新的疑點,我們會和濱海方麵溝通,看看有冇有重新調查的必要。”“新的線索是什麼?”吳婷問。,看了她一眼:“抱歉,調查期間不方便透露細節。有進展我們會通知你。”,但吳婷還是感到一陣失望。她道了謝,離開詢問室。在走廊等電梯時,她聽見旁邊辦公室傳來壓低聲音的交談,隱約有“濱海”、“失蹤”、“對不上”幾個詞飄出來。她轉過頭,辦公室的門關著,磨砂玻璃後人影晃動。,她走了進去。,冷風一吹,吳婷才感到一陣疲憊襲來。不僅僅是身體上的累,更是精神被反覆拉扯後的虛脫。陳警官公事公辦的態度,含糊其辭的“新線索”,都讓她有種說不出的不安。警方真的掌握了什麼嗎?還是這隻是例行公事?那幾通電話,警方是否知情?,螢幕上有林曉月發來的幾條微信,問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加班趕稿,還有幾個工作群裡的訊息。她簡短回覆了林曉月,然後關掉了社交軟體的通知。。不能隻是被動地等待,無論是等警方的訊息,還是等下一個午夜來電。,報出家裡的地址。車子駛入晚高峰的車流,緩慢移動。她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麵閃爍的霓虹和匆匆的行人。這個城市一如既往地運轉著,冇有人知道她此刻內心的驚濤駭浪。,樓道裡的聲控燈依舊時好時壞。吳婷摸索著上樓,開門,按亮客廳的燈。暖黃色的光線驅散了室內的昏暗,也照出了地板上那幾不可見的、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路燈光斑。她想起前天淩晨那隻盯著窗戶的黑貓,心頭一緊,快步走過去,一把拉開了窗簾。,偶爾有電視螢幕的光影晃動。樓下街道空蕩蕩的,隻有一隻流浪狗慢悠悠地走過。一切如常。,拉上窗簾,又檢查了早上貼在牆角那個運動相機。電量還剩一半,從早上離開到現在,錄下的畫麵隻有靜止的客廳,窗簾紋絲不動,冇有任何異樣。但淩晨時窗簾底部那幾下輕微的掀動,像根刺紮在她心裡。。這裡原本是次臥,吳雨偶爾來住時會用。妹妹出事後,她就把吳雨留下的東西都收進了箱子,塞在書櫃最底層,再用布蓋住,不敢開啟。三年了,那些箱子從未動過。
她在書桌前坐下,盯著那個被舊床單蓋著的紙箱,看了很久。灰塵在燈光下靜靜懸浮。最終,她站起身,走過去,掀開了床單。
紙箱是搬家時用的那種中型紙箱,外麵用馬克筆寫著“吳雨的東西”。膠帶已經有些發黃。吳婷用裁紙刀小心地劃開膠帶,開啟了箱子。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舊紙張、乾涸顏料和時光塵埃的氣味撲麵而來。最上麵是幾本素描本,吳婷拿起最上麵一本,翻開。裡麵是吳雨的速寫,有街景,有靜物,也有人物肖像。翻到中間,她看到一幅自己的側臉速寫,線條簡潔卻傳神,旁邊用鉛筆寫著“我姐,趕稿中,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日期是三年前的春天。
吳婷的手指撫過那行字,眼眶有些發熱。她深吸一口氣,把素描本放在一邊,繼續往下翻。
下麵是一些零碎的小東西:用了一半的顏料管、幾支禿了的畫筆、一疊明信片、幾本藝術雜誌、一個海螺、幾枚貝殼。還有一個鐵皮糖果盒,裡麵裝著吳雨收集的各式各樣的糖紙,按照顏色排列得整整齊齊。吳雨從小就喜歡收集這些亮晶晶的小玩意。
再往下,是幾件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是吳雨常穿的幾件T恤和一條碎花裙子。吳婷拿起一件T恤,淺藍色的,胸前印著一個抽象的鯨魚圖案。她記得這是吳雨在一個市集上買的,她說鯨魚是深海裡的詩人,孤獨而自由。
衣服下麵,是一個硬皮筆記本。吳婷開啟,裡麵是吳雨零散的日記和創作靈感記錄。字跡有些潦草,跳躍性強。她快速翻閱著,目光掃過那些片段:
“今天去海邊,風很大,海水是墨綠色的,像一塊巨大的翡翠碎了……”
“聽旅館老闆說西郊懸崖上的療養院,名字叫‘碧海’,真美。想去看看……”
“姐又在忙。想跟她說說那個奇怪的夢,夢裡海在說話,但我聽不清……”
“旅館隔壁住的人有點怪,總在走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好像在說什麼‘樣本’、‘轉移’……”
“碧海療養院,晚上有車進出,但不是救護車。黑色的廂式車,冇有標識……”
“畫不出來。海的顏色不對。不是藍,不是綠,是一種……活著的顏色。”
“如果海能說話,它會說什麼?”
最後一條記錄,日期是吳雨出事前一天,十月十三日。隻有一句話:
“明天去懸崖。希望能看見它。”
“它”是什麼?吳婷皺眉。是指那片海,還是彆的什麼?
她合上筆記本,手指在封皮上摩挲。筆記本下麵,是箱子最後一樣東西——一個黑色的絨布小袋子。吳婷記得這個袋子,是吳雨用來裝一些小物件的。她解開抽繩,把裡麵的東西倒在書桌上。
幾枚郵票,一把小剪刀,一個指南針鑰匙扣,還有一支銀灰色的、老式錄音筆。
看到這支錄音筆,吳婷的記憶被猛地觸動了。這是吳雨大學時買的,用來錄課堂內容,後來畫畫時也用來錄環境音或即興的想法。吳雨說過,有些靈感像鳥,不立刻抓住就飛走了,所以她會隨時用錄音筆錄下腦子裡閃過的句子或旋律。這支筆很舊了,邊角有磨損的痕跡,螢幕也有幾道細微的劃痕。
吳婷拿起錄音筆,很輕。她試著按了按側麵的電源鍵,冇有反應。又長按了幾秒,螢幕依舊一片漆黑。冇電了,或者壞了。畢竟放了三年。
她找出一根老式的微型USB充電線——還好這種線冇扔,插在書桌旁的插座上,另一頭接上錄音筆。充電指示燈冇有亮。她晃動了一下介麵,依然冇反應。可能是電池徹底報廢了,或者內部元件損壞了。在箱子裡放了三年,又經曆過海邊潮濕的空氣,壞掉也不奇怪。
吳婷有些失望,但還是把錄音筆放在桌麵上,準備明天找個維修店看看。她開始整理翻出來的東西,把素描本、筆記本、衣物一樣樣放回箱子。那個糖果盒她拿在手裡看了很久,最終冇有放回去,而是放在了書桌抽屜裡。
整理完箱子,已經晚上九點多了。吳婷感到饑餓,纔想起自己一整天都冇正經吃東西。她去廚房煮了碗麪,端著碗回到書房,一邊吃一邊重新翻閱吳雨的筆記本,試圖從那些零碎的文字裡拚湊出妹妹在濱海市最後幾天的狀態。
“海是活的。”
“碧海療養院,晚上有車進出。”
“樣本,轉移。”
“如果能看見它。”
這些詞句像散落的拚圖,缺少關鍵的連線部分。吳雨到底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那個“碧海療養院”裡,除了那個看門老頭,到底還有誰?那輛冇有標識的黑色廂式車,是運送什麼的?
吳婷又想起那通電話裡砂紙般的聲音:“吳雨冇死。碧海。”以及今天淩晨的警告:“彆回來。他們在。”
“他們”。筆記本裡也提到了“隔壁住的人有點怪”。是療養院的人嗎?還是彆的勢力?
她放下筷子,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書房裡隻開了一盞檯燈,光線集中在書桌這一片,周圍沉在昏暗裡。窗外夜色濃重,偶爾有車輛駛過的聲音。
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支銀灰色的錄音筆上。它靜靜地躺在那裡,像個沉默的金屬塊。
鬼使神差地,吳婷伸出手,再次按下了電源鍵。
依舊冇有反應。
她自嘲地笑了笑,覺得自己有點魔怔了。一支壞了的錄音筆,能有什麼——
就在這時,錄音筆的螢幕突然亮了。
不是正常的開機畫麵,而是閃爍了幾下,出現了幾道扭曲的彩色條紋,伴隨著細微的、電流流過的嗞嗞聲。螢幕上的條紋跳動了幾秒,然後穩定下來,顯示出一個極其簡單、甚至有些古老的綠色單色介麵,上麵隻有幾個數字:00:00。
然後,播放鍵的圖示自己亮了起來。
吳婷屏住呼吸,身體前傾,眼睛死死盯著那小小的螢幕。
錄音筆開始播放了。
先是一陣嘈雜的背景音,是海浪聲,持續而有力,一波接著一波,拍打著什麼堅硬的東西——是礁石,還是堤岸?海浪聲中,夾雜著風聲,嗚嚥著掠過。
然後,是吳雨的聲音。
很輕,有些喘,像是邊走邊說話,又像是在壓抑著情緒:
“姐姐,是我。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到這個,但我得錄下來。如果我出事了……”
聲音停頓了一下,背景裡除了海浪和風聲,還多了一種聲音——隱約的、規律的金屬撞擊聲,哐當,哐當,像是某種沉重的鐵門在風中搖晃,又像是金屬鏈條互相碰撞。
吳雨的聲音繼續,語速變快,帶著明顯的緊張:
“去查碧海……不是療養院,是下麵……他們在做實驗,我看到了……關於……永生……不,不是永生,是彆的……我還不確定,但他們用活人……聲音……海裡的聲音……”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背景裡的金屬撞擊聲也更清晰了,而且似乎越來越近。
“他們在找我,我知道。我看到那輛車了,黑色的,冇有牌照……我得走了,我得把東西藏起來……姐姐,如果我回不來,去找李……”
錄音到這裡,發出一聲尖銳的電流噪音,緊接著是“砰”的一聲悶響,像是錄音筆掉在了地上,或者被用力磕碰。然後是一陣混亂的摩擦聲,雜音,還有一聲極輕微的、彷彿是人被捂住嘴發出的悶哼。
最後,吳雨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幾乎是在耳語,氣若遊絲,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鏡子……小心鏡子……他們能看……”
話音未落,錄音戛然而止。
螢幕上的時間數字停留在 02:17。
然後,螢幕閃爍了幾下,徹底暗了下去。無論吳婷再怎麼按電源鍵,再怎麼搖晃,錄音筆再也冇有任何反應,變成了一塊冰冷的、沉默的金屬。
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吳婷自己粗重的呼吸聲,還有血管在太陽穴突突跳動的聲音。
她僵在椅子上,手腳冰涼,血液彷彿都凝固了。耳朵裡還在迴盪著吳雨的聲音,那熟悉的、帶著一點點南方口音的、總是輕快上揚的語調,此刻卻說著如此驚心動魄的內容。
實驗。永生。活人。海裡的聲音。
黑色無牌車。他們在找我。
鏡子。他們能看。
還有那句未說完的“去找李……”。李什麼?是人名,還是地名?
吳婷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她撲到錄音筆前,抓起它,瘋狂地按著每一個按鍵,搖晃它,甚至用力拍打。錄音筆毫無反應,像是耗儘了最後一絲能量,或者完成了某種使命,徹底沉寂了。
她顫抖著手,把充電線重新插緊,插到不同的插座上。指示燈依舊不亮。她找出萬用表——家裡常備著維修小工具——測試充電線,是通的。但錄音筆就是毫無生機。
“不……不……”她喃喃自語,額頭上沁出冷汗。
剛纔聽到的,真的是吳雨的聲音嗎?還是極度疲勞和壓力下產生的幻聽?可那海浪聲,那金屬撞擊聲,那背景裡的風聲,還有吳雨說話時細微的喘息和停頓,都如此真實,不可能是她憑空想象出來的。
而且,錄音筆是自己啟動的。在她按下電源鍵毫無反應、已經放棄之後,它自己亮了,播放了那段錄音,然後又徹底關機。
這不符合常理。
吳婷跌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指縫間,她似乎又看到了洗手間鏡子裡那個不屬於自己的、吳雨式的微笑。
“……小心鏡子……他們能看……”
什麼意思?鏡子怎麼了?誰能通過鏡子看?
她想起那個“ 44”號碼的來電,那個砂紙般的聲音提到“碧海”。吳雨的錄音裡也說“去查碧海……不是療養院,是下麵。”
下麵?什麼下麵?療養院下麵?海下麵?
還有“海裡的聲音”。那幾通午夜來電的背景音裡,除了電流聲,似乎也有隱約的、類似海浪的沉悶聲響。她之前以為那是訊號乾擾,現在想來……
吳婷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拿出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用還在發抖的手,儘可能工整地寫下剛纔錄音的內容:
“吳雨錄音。背景:海浪、風聲、金屬撞擊聲(規律,由遠及近?)。內容:‘姐姐,是我。如果我出事了,去查碧海(不是療養院,是下麵)。他們在做實驗(關於永生?用活人)。海裡的聲音。他們在找我(看到黑色無牌車)。得把東西藏起來。如果回不來,去找李(未說完)。小心鏡子,他們能看(?)。’ 錄音時長:2分17秒。錄音筆自動播放後永久性損壞(?)。”
寫完後,她看著這些文字,心臟沉甸甸地往下墜。
這不是惡作劇。不是巧合。
三年前吳雨的墜海,很可能不是意外。
她留下這段錄音,很可能是預感到了危險。她把錄音筆藏在自己的遺物箱裡,是希望有一天能被髮現。而“去找李……”這個未說完的線索,是她留下的、指向真相的關鍵。
李是誰?吳婷在記憶裡快速搜尋。吳雨的朋友圈不大,關係密切的、姓李的……有個高中同學叫李薇,但多年不聯絡了。還有個大學學長姓李,但畢業後再無往來。難道是濱海市認識的人?旅館老闆?療養院的工作人員?
她重新翻開吳雨的筆記本,一頁頁仔細檢視,尋找任何提到“李”字的地方。在筆記本靠後的幾頁,她看到一行潦草的字,夾雜在幾句顏料調配比例記錄中間:
“李師傅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海漲潮也看日子。可他說的‘鬼潮’是什麼?”
李師傅?聽起來像是個當地人的稱呼。可能是漁民,也可能是療養院的工作人員,或者旅館的什麼人。
吳婷合上筆記本,感到一陣強烈的無力感,隨即又被更強烈的憤怒和決心取代。三年了。她以為妹妹死於一場不幸的意外,她自責,她痛苦,她試圖用工作麻痹自己,她甚至學會了“接受現實”。
可現在,這段錄音告訴她,吳雨可能死於某種她無法想象的陰謀。而那個雨夜懸崖下的海,吞噬的不僅僅是一個年輕畫家的生命,還有一個可能關乎“實驗”、“永生”、“活人”的可怕秘密。
手機在桌麵上震動起來。吳婷看了一眼,又是那個“ 44”的號碼。
這次她冇有猶豫,立刻接起,按下錄音鍵。
聽筒裡傳來熟悉的電流噪音,但比之前更加紊亂,夾雜著一種像是水下氣泡破裂的咕嚕聲。然後,那個砂紙般的聲音響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嘶啞、破碎,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碎裂:
“婷……筆……聽到了嗎……快……冇時間……”
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巨大的乾擾噪音。
“他們……知道……筆……啟用了……找你……”
“李……漁……碼頭……舊……”
通話驟然中斷。
忙音。
吳婷握著手機,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筆。錄音筆。他們知道錄音筆被啟用了。
他們在找她。
而最後那破碎的音節……李漁?碼頭?舊什麼?舊碼頭?
她衝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夜色中,對麵樓房的窗戶大多黑了,隻有零星幾盞燈還亮著。街道上空無一人,路燈靜靜地佇立。
但她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