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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莊生意的回暖,像一顆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蘇家深潭,激起的漣漪,遠比林風預想的要快,也要複雜。
臘月廿八,布莊開張第二日。
得益於昨日的口碑和那些張貼出去的告示,生意比第一天更加紅火。許多昨日來過的客人,又帶了親戚鄰舍過來。梧桐巷這個往日冷清的角落,竟罕見地有了點熱鬨景象。
趙娘子的巧手布藝幾乎銷售一空,她不得不連夜趕工,還把自已的小姑子也拉來幫忙。陳四和王五忙得腳不沾地,但臉上都帶著笑,昨日林風預支的二百文錢,讓他們乾活格外賣力。胡掌櫃也不再是那副死氣沉沉的模樣,雖然對林風依舊保持著幾分疏離和審視,但撥弄算盤、招呼客人的勁頭,明顯足了許多。
林風則把更多精力放在了觀察和調整上。他注意到,購買“精品”雲錦蘇繡的,多是些家境殷實、講究體麵的客人,但數量終究有限。而“惠民布”和特價區,纔是人流和現金流的大頭。“以舊換新”尤其受歡迎,很多街坊將家裡壓箱底、幾年不穿的舊衣拿來,折算個幾十文,再添一點,就能給全家人都扯上幾尺新布,歡歡喜喜準備過年。
他讓胡掌櫃將收回的舊衣,按材質、新舊程度仔細分類。完好的、料子尚可的,讓趙娘子她們看看能否拆洗改製,做成成本更低的“再生布”製品,比如結實的包袱皮、圍裙、孩童的罩衫等。實在破舊不堪的,則拆出還結實的部分,預備做鞋底、抹布,或是填充坐墊、枕芯,做到真正的物儘其用,分毫必爭。
午間稍歇時,林風將胡掌櫃叫到後院。
“胡掌櫃,你在布行做了幾十年,人麵熟。依你看,咱們這次進的雲錦和蘇繡,反響如何?”
胡掌櫃撚著山羊鬍,沉吟道:“回姑爺,東西是好東西,識貨的也願意買。但……這價錢擺在這兒,能買得起、捨得買的人家,全蘇州城也就那麼多。咱們鋪子位置又偏,想靠這個長久,怕是……”
他冇說完,但意思很清楚。高階貨能打響名頭,帶來利潤,但無法成為支撐這間鋪子的基石。
林風點點頭,這和他觀察的一致。“那如果,我們不止賣布,還接成衣定製的活兒呢?比如,有客人看中了咱們的雲錦,但擔心裁縫手藝不行,糟蹋了好料子。我們鋪子可以提供量體、裁衣、縫製一條龍的服務,收取適當的加工費。或者,客人可以指定樣式,我們找可靠的裁縫合作完成。”
胡掌櫃眼睛一亮:“這……倒是個法子!老朽認得幾個手藝極好的老裁縫,如今生意也淡,若是能接到活計,定是願意的。隻是,這中間的抽成、質量把控、交貨時限……”
“這些細則,你來擬定。”林風道,“我給你一成的毛利作為酬勞,你負責聯絡裁縫、把關質量、協調交貨。前提是,手藝必須好,價錢必須公道,信譽必須保證。”
胡掌櫃呼吸微微一促。一成毛利!若是這定製生意能做起來,哪怕一個月隻接幾單,也是一筆不小的進項!更重要的是,這代表林風開始真正用他,給他實權了。
“姑爺信得過,老朽定當儘心竭力!”胡掌櫃這次的表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鄭重。
“還有一事。”林風從懷中取出一張紙,上麵畫著些簡單的圖樣,是一些經過現代簡約風格改良後的傳統服飾元素,比如更利落的盤扣樣式,更別緻的衣襟鑲邊,以及在袖口、裙襬處新增的雅緻繡樣。“你找個機會,拿給相熟的裁縫看看,問問他們做出來的效果如何,成本幾何。另外,看看有冇有染料坊,能按我們提供的色板,染出一些顏色特彆、不易掉色的布來。價錢可以商量。”
胡掌櫃接過圖樣,仔細看了看,眼中再次露出訝色。這些圖樣與他平日所見頗有不同,少了幾分繁複,多了些清爽雅緻,尤其是那幾種標註了“竹青”、“藕荷”、“秋香”等名字的顏色,更是少見。他不禁再次打量眼前這個年輕的贅婿,心裡那點輕視,又消散了幾分。
“姑爺是從何處……”他忍不住問。
“閒時瞎琢磨的。”林風含糊帶過,轉而道,“另外,從明日起,‘以舊換新’的活動,稍微調整一下。舊衣折價不變,但用舊衣折價購買的布匹,若再付少量加工費,可以由趙娘子她們優先幫忙裁剪成大致需要的衣片,方便客人拿回家縫製。具體費用,你和趙娘子商量著定。”
這是為了增加客戶粘性,將一次性的布料買賣,延伸出後續服務。哪怕隻是簡單的裁剪,也能節省客人大把時間,尤其受那些家務繁忙的婦人歡迎。
胡掌櫃連連點頭,隻覺得這位姑爺腦子裡的主意,一個接一個,都踩在點子上。
兩人正說著,前麵鋪子裡傳來陳四有些著急的聲音:“掌櫃的,掌櫃的!興盛布行的劉管事來了!”
胡掌櫃臉色微變,對林風低聲道:“是咱們欠了貨款的那家布行。”
林風神色不變:“走,去看看。”
鋪子裡,一個穿著綢麵棉袍、留著兩撇鼠須的中年人,正揹著手,打量著貨架上的布匹。他身後跟著兩個夥計模樣的青年,神色倨傲。正是興盛布行的管事,劉能。
店裡有幾位客人,見此情形,都下意識地放低了聲音,或好奇或擔憂地看著。
“劉管事,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快請坐,喝杯熱茶。”胡掌櫃滿臉堆笑地迎上去。
劉能卻隻是斜睨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胡掌櫃,不敢當。您這鋪子,聽說這兩日生意紅火得很啊?恭喜恭喜。”
胡掌櫃乾笑兩聲:“托您的福,勉強餬口罷了。”
“餬口?”劉能嗤笑一聲,手指敲了敲櫃檯,“胡掌櫃,您這可不是餬口的架勢啊。瞧瞧,雲錦蘇繡都擺上了,客人也不少。那……欠我們布行的十八兩貨款,是不是該結一結了?這都拖了快三個月了,我們東家可都催問好幾回了。”
他聲音不低,店裡的客人都聽得清楚,頓時交頭接耳起來。
胡掌櫃臉色尷尬,看向林風。
林風上前一步,拱手道:“劉管事,久仰。貨款之事,我們自然不會拖欠。隻是年關將近,鋪子裡剛進了新貨,資金一時有些週轉不開。可否再寬限幾日?過了年,定當連本帶利,一併奉上。”
“寬限?”劉能上下打量著林風,認出他就是最近蘇家那個“聲名鵲起”的贅婿,眼中輕視更甚,“林姑爺是吧?不是劉某不給麵子,咱們做生意的,講究的是銀貨兩訖。您這鋪子既然有本錢進這等好貨,怎會冇銀子還舊賬?莫非是覺得我們興盛布行好欺負?”
他語氣咄咄逼人,顯然是有備而來,故意當眾發難。
林風心中雪亮。蘇文遠那一百兩銀票纔給了一天,討債的就上門了,還這麼巧,專挑生意正好的時候。若說背後冇人指使,誰信?
“劉管事言重了。”林風依舊平靜,“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這樣,今日店裡的流水,我會讓胡掌櫃稍後親自送到貴行,先償還一部分,餘下的,三日內必定結清。如何?”
“今日的流水?”劉能掃了一眼店內,估算了一下,今日生意不錯,流水少說也有五六兩,但他顯然不滿意,“林姑爺,十八兩,可不是小數目。您這鋪子……哼,不是我劉某小瞧,三日內能否湊齊,恐怕難說。我們東家發話了,今日若見不到銀子,那之前說好的下一批貨,可就不能再供給貴號了。而且,貴號在我們布行的賬期,也要重新考量。”
這是釜底抽薪。既斷了後續供貨,又要收緊信用,對剛剛有起色的布莊來說,無疑是沉重打擊。
店裡幾位客人聞言,臉色都變了變。做買賣的,最怕貨源不穩。若這鋪子連布行都得罪了,以後還能有好布賣嗎?
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十八兩銀子,很多嗎?”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蘇清雪一身月白繡梅鬥篷,由丫鬟小翠陪著,不知何時已站在了店門口。她臉上蒙著輕紗,隻露出一雙清冽如寒星的眼眸,目光淡淡掃過劉能。
劉能顯然認得這位蘇家大小姐,臉色一變,連忙躬身:“蘇大小姐!您……您怎麼來了?”
蘇清雪冇理會他,徑直走進店內,目光在煥然一新的鋪子裡轉了轉,尤其在那些明顯空了不少的貨架和趙娘子桌上所剩無幾的布藝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
然後,她走到櫃檯前,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輕輕放在檯麵上。
“這是二十兩。劉管事,點一點。多餘的,算是給貴行夥計的辛苦錢。”她的聲音冇有波瀾,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勢。
劉能看著那張蘇家錢莊出具的銀票,額頭頓時冒汗。蘇家是興盛布行的大主顧之一,他哪裡敢真的得罪這位大小姐?今日前來,不過是受了蘇二爺那邊的好處,做個惡人,施壓罷了。卻冇想到,蘇清雪會親自出麵,還用如此直接的方式打臉。
“這……大小姐,這如何使得……”劉能訕笑著,手卻不敢去接那銀票。
“欠債還錢,有什麼使不得?”蘇清雪抬眼看他,“還是說,劉管事覺得我蘇家的銀子,不乾淨?”
“不敢不敢!”劉能嚇得一哆嗦,連忙雙手拿起銀票,看也不看就塞進懷裡,賠笑道,“大小姐說笑了,蘇家的銀子那自然是最乾淨的!既然貨款結清,那……那小人就不打擾了,告退,告退!”
說罷,帶著兩個夥計,幾乎是落荒而逃。
店裡的客人見此情景,都鬆了口氣,看向蘇清雪和林風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敬畏和好奇。看來,這鋪子背後,還是有蘇家嫡係支援的。
“都散了吧,該買布的買布。”林風對陳四王五示意,兩人連忙招呼客人。一場風波,暫時平息。
蘇清雪這才轉向林風,目光落在他臉上,似乎想從他眼中看出些什麼。“去後麵說。”
後院小屋裡,隻有他們兩人。小翠守在門外。
屋子狹小,隻有一張舊桌,兩把椅子。蘇清雪解下鬥篷,遞給小翠,露出裡麵一身素雅的淺碧色衣裙。她在桌邊坐下,脊背挺直,儀態無可挑剔。
“你怎麼來了?”林風在她對麵坐下,語氣平和。
“路過,順便看看。”蘇清雪淡淡道,手指無意識地拂過桌麵,觸到一點未擦淨的灰塵,她指尖微微一頓,卻冇說什麼。“看來,你這幾日,做得不錯。”
“運氣罷了。”林風給她倒了杯熱水。屋裡冇有茶。
蘇清雪接過,卻冇喝,隻是捧著溫手。“剛纔那劉能,是二叔的人。”
“我知道。”林風點頭。
蘇清雪抬眼看他:“你知道?那你還……”
“還接下那一百兩,給他機會?”林風接過話頭,笑了笑,“不接下,他也會有彆的法子。不如擺在明麵上,大家看得清楚。”
蘇清雪沉默了片刻。“你打算怎麼還那一百五十兩?”她問出了最實際的問題。雖然今日生意好,但距離月賺五十兩,還差得遠。而且,經此一鬨,後續貨源可能真會出問題。
“貨源的事,胡掌櫃已經在想辦法聯絡其他布商,蘇杭之地,又不隻他興盛一家。”林風道,“至於那一百五十兩……我自有打算。”
他冇有細說。蘇清雪也冇有追問。兩人之間,似乎有一種微妙的默契,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又因眼前共同的“困局”,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聯絡。
“那兩首詩……”蘇清雪忽然換了話題,目光看向窗外光禿的樹枝,“在城裡傳開了。趙天宇回去後,聯合了幾個文社的酸儒,說你的詩‘匠氣太重’,‘有句無篇’,甚至懷疑是……是槍手代筆。”
她說到“槍手”時,語氣有些異樣,目光轉回林風臉上。
林風並不意外。文人相輕,何況他一個贅婿,突然冒頭,搶了趙天宇這等“才子”的風頭,對方不反擊纔怪。
“他們怎麼說,是他們的自由。”林風語氣淡然,“詩在那裡,懂的人自然懂。”
“你倒沉得住氣。”蘇清雪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心中那點疑惑,越來越深。眼前這個人,真的還是那個畏縮懦弱的林峰嗎?可若說不是,這皮囊,卻又分明是。
“沉不住氣,又能如何?去跟他們辯論?還是再寫幾首,證明自已?”林風搖頭,“冇必要。有那功夫,不如想想怎麼多賣幾尺布。”
這話實在得近乎粗俗,卻讓蘇清雪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但她很快收斂,正色道:“你還是要小心。趙天宇家與蘇州學政有些關係,他若真想壞你名聲,手段不會僅限於此。而且……二叔那邊,不會隻有這一手。”
“我明白。”林風點頭,“多謝提醒。”
他這份寵辱不驚的鎮定,讓蘇清雪一時不知再說什麼。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前店嘈雜。
“這個,”蘇清雪從袖中又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放在桌上,“裡麵是五十兩銀票,和我的一塊私印。若真遇到週轉不靈,或急需用錢,可去蘇家錢莊支取,或拿我的印信去典當。算我……借你的。”
林風看著那錦囊,冇有立刻去拿。
“不用。”他搖頭,“那一百兩,夠了。”
“這不是給你的,是給這間鋪子的。”蘇清雪語氣堅決,帶著一絲她自已都未察覺的、不容拒絕的意味,“我既答應給你一個月,就不想看到你因銀錢短缺,未戰先敗。拿著,算你欠我的。要還的。”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有些重,像是要劃清界限。
林風看著她清冷眼眸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堅持,終於伸手,拿起了錦囊。入手沉甸甸的,除了銀票,那枚小小的、溫潤的私印,彷彿還帶著她指尖的溫度。
“好,我收下。”他道,“會還的,連同利息。”
蘇清雪似乎鬆了口氣,又似乎更糾結了。她站起身,重新披上鬥篷。“我走了。你好自為之。”
“我送你。”
“不必。”
她說著,已帶著小翠,快步走了出去,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店鋪前門。
林風站在後院,看著手中錦囊,又抬眼望向前店方向。腦海中,提示音準時響起:
【檢測到目標人物“蘇清雪”強烈情緒波動:複雜】
【分析成分:驚訝(對店鋪變化) 150,憂慮(對困境) 120,審視(對主角) 100,困惑(對變化) 200,隱約的維護欲 80,赧然(對贈銀) 30】
【新增情緒值:680點】
【與蘇清雪關係從“審視(0)”提升至“微妙關注(20)”】
【提示:關鍵人物關係提升,後續情緒值獲取效率 10%】
【當前情緒值累計:6501點】
微妙關注……還加了效率。
林風將錦囊收好,目光沉靜。
蘇清雪的警告,他記在心裡。趙天宇的文攻,蘇文遠的商剿,恐怕都隻是開始。
但,那又如何?
他走回前店,胡掌櫃立刻迎上來,低聲道:“姑爺,方纔大小姐在,老朽冇敢多說。那劉能走時,放話說,往後蘇州城裡稍大些的布行,恐怕都不會輕易賒貨給咱們了。他這是要斷咱們的貨源!”
“斷了張屠戶,就吃帶毛豬?”林風語氣平靜,“胡掌櫃,你下午就去辦兩件事。第一,去尋那些規模小些、但手藝紮實的私人織戶,或者直接從鄉下收上等生布,我們再找可靠的染坊加工。價錢可能稍貴,但質量要把牢,花色按我給你的圖樣來。第二,聯絡你相熟的裁縫,成衣定製的事,儘快敲定一兩家,先接一兩單試試水。”
“是!”胡掌櫃見林風絲毫不亂,心下也定了些,連忙應下。
“還有,”林風叫住他,壓低聲音,“悄悄打聽一下,城裡有冇有經營不善、想要盤出去的染坊或小型織坊,位置、規模、價錢,都留意著。”
胡掌櫃心中一震,看向林風。姑爺這是……想自已掌控上遊?
“去吧。”林風冇有多解釋。
胡掌櫃帶著滿心震撼和隱隱的興奮,匆匆去了。
林風走到櫃檯後,看著店內依舊絡繹的客人,看著陳四王五忙碌的身影,看著趙娘子飛針走線的專注側臉。
情緒值在穩步增長,係統的知識庫在一點點充實。
眼前的麻煩很多,前路更是佈滿荊棘。
但不知為何,他心中那團火,卻燒得越來越旺。
蘇文遠想用商業手段扼殺他?
那就看看,是誰的手段,更高明。
他鋪開紙,拿起筆。這一次,他要寫的,不是促銷告示。
而是一份,針對這蘇州城布匹生意,小小的、顛覆性的計劃。
窗外,不知何時陰了天,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下來。
山雨欲來。
但布莊內的燈火,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都要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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