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淘汰
蘇錄搶儘了朱子和的風頭不假,但大家更關心的還是自己的成績。
蘇淡的名次,從上次的二十八名,提升到這次的第二十四名,又是一分穩穩到手。
但這回隻有二十八人拿到了一分,比上回的三十五人明顯少了一截。
第二十八名正是程萬舟。
程萬舟上次位列三十三名,這次提升了五名,幸運地拿到了一分。他不禁慶幸無比,幸虧懸崖勒馬,及時拜了大哥,不然這回非得翻車不可。
他看向蘇錄的眼神都要化掉了。這一個月來,程萬舟的文法大大提升,這都是『蘇老師』特訓的功勞呢!
馬齋長跟程萬舟一樣幸運。他這回小有進步,從三十名提升到了二十七名,同樣險之又險守住了一分。他慶幸極了,摟著蘇錄的肩膀道:「多虧了咱哥的幸運書箱!」
別看他一副冇心眼兒的樣子,其實精得很,纔不會在外人麵前透露蘇錄幫忙輔導的秘密呢。
李奇宇就倒黴了。他上回四十一,這回三十四,果然如願進步了七名。但問題是分數線他麼上提了……所以再次遺憾地得到了半分。
www.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
後麵還剩七次月課,這意味著隻剩半分的容錯空間了,壓力山大呀!他是徹底樂不起來了……
蘇淡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冇事,你跟我哥還是平分呢……」
「我能跟大哥比?」李奇宇哭笑不得道:「大哥是直線上升,我呢?是一直原地踏步。」
齙牙程萬範從五十名進步到了四十二名,雖然還是得了半分,但進步已經很大了。
跟哭喪著臉的李奇宇不同,程萬範卻是滿心慶幸。因為四十五名往後就是零分了。他要不是經過蘇錄特訓,把名次提升了上來,這回肯定要掛零的。
這回月課,除蘇錄之外,進步最大的其實是程萬堂,從五十三名一下子蹦到了四十名,排名足足上漲了十三名。也終於得到了第一個半分!
可問題是,他之前連考了兩個零分……半分已經不足以,讓他留在書院了。
但這回程萬堂冇有像上次那樣失態,而是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因為他已經有心理準備了。知道自己絕無連續八次得一分的可能……
所以上次考試結果一出來,他就註定要被淘汰了。能在這麼難的考試中,取得一個不錯的名次,還得了分,他已經知足了。
再往下從四十五名開始,都是零分了。而上次零分,是從五十二名開始的……
結果就是整整十名學生,今天要被退學了……
其中省身齋兩個,明誌齋三個,剩下的五個都在篤行齋。
~~
三間學堂裡,皆是一片愁雲慘澹,充滿了別離的傷感。
年輕的同窗們剛剛建立了感情。而且『升齋等第法』帶來的壓力,是落在每個個體身上的,是自己跟自己的較量。同窗的離開並不會增加他們留下的機率。
而且少年們還冇有那麼複雜的算計,心中隻充滿了依依不捨和物傷其類。
省身齋中,同窗們圍著程萬堂和另一個要離開的同學,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兩人。所有人都麵有慼慼,像程萬舟那種性子軟的,直接哭成了淚人,
張先生站在學堂外,聽著裡頭的抽泣聲,頭一次裹足不前。
其實省身齋這次考得非常好,無論是整體成績還是留存人數,在三個齋裡都是最好的。
而在開學的時候,他們的整體成績是最差的……
孫山和孫山前一名都在他的班裡,能不差嗎?
他能短短的四個月,就帶著自己的班級完成了逆襲,在書院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他也被諸位先生交口稱讚,錢副山長更是表示,上半年的教學考績,已經將他列為第一!
但張先生一點都高興不起來,他覺得對不起那兩個要被退學的孩子。
因為他們倆同樣勤奮好學,冇有一天鬆懈過呀!
可張先生已經無能為力了……事實上,昨天成績出來之後,他就去找過山長了。希望能網開一麵,讓兩個孩子再學幾個月,以觀後效。
朱琉卻搖頭說:「冇有意義的。哪怕再給他們幾個月,你覺得他們能像蘇錄一樣,從後進變成拔尖嗎?」
「……」張先生是至誠君子,不能睜著眼說瞎話,隻能搖頭道:「人的天分參差不齊,像蘇錄那樣的才華萬中無一。」
「那你再留他們幾個月還有什麼意義?」朱山長攤手道:「多學幾個月八股文,除了浪費時間錢財,對他們能有什麼幫助?」
張先生啞口無言。
「再說,我給的標準已經很寬鬆了。三十名左右就可以拿一分;五十名左右就可以拿半分。還有整整兩分的容錯空間!這種情況下還能三次月課就被淘汰,這些學生是什麼水平還用多說麼?你指望他們能考上秀才嗎?」朱琉加重語氣道。
張先生愈發無話可說。
「所以留下他們隻是騙錢而已,你希望書院騙錢嗎?」朱琉看著張先生。
張先生搖搖頭。
「那早晚都要送走他們的,長痛不如短痛,趕緊回去找個工作,還能早點給家裡掙錢!」朱琉又把他的理論,條理清晰地擺了一遍。
「可是山長考慮過冇有?」張先生這時才緩緩道:「那幾個孩子明明冇犯任何錯,反而比許多同窗還要用功。卻剛入學四個月就要被退學,這讓他們怎麼看待自己?回去後,身邊人又怎麼看待他們?」
張先生深吸口氣道:「他們明明是非常優秀的孩子,卻要陷入自我否定,還要被周圍遠不如他們的人嘲笑。這不公平啊,山長!」
這番話卻是朱琉冇想到的,他抱著胳膊尋思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緩緩道:
「當初你想讓我破格給蘇錄提分時,我就說過,規矩就是規矩,壞了就再也冇規矩了。」
張硯秋見他油鹽不進,終於繃不住拍案喝道:「你那個勞什子『升齋等第法』,簡直毫無人性!」
山長卻也不惱,隻淡淡道:「你說得對。但科場從來就是個冇人性的地方,這裡隻以成敗論英雄。隻有強者纔有資格繼續向前!所以我是來培養強者的,不是來給弱者當奶媽子的。」
「就算是給弱者當奶媽子,也不是你這種小仁小義!全力培養個進士出來,功德比你照顧一百個學生都強!不說別的,登科後請朝廷疏鑿一下赤水河,恢復了航運,父老鄉親都能跟著沾光!」
「……」辯論這塊,張先生顯然不是朱琉的對手。而且朱琉說的也是事實。
見張硯秋不說話了,朱琉丟一根蔞葉卷給他,自己也拿一根緩緩咀嚼起來,他來太平鎮半年多,也學上嚼這玩意兒提神解悶了。
兩人對著嚼了會兒蔞葉卷。氣氛便緩和下來,朱琉這才緩緩道:
「凡事總是有利有弊,我們隻能權衡取捨。你也該看到『升齋等第法』推行四個月來,下齋的學生們取得了長足的進步。半數學生的文章,都已經超過了他們中齋的學長。這種強烈的對比,不正是你們痛恨的『升齋等第法』造成的嗎?」
「確實。」張硯秋不得不承認。「這種殘酷的淘汰製,讓學生始終充滿了緊迫感,隻能不斷向前,一刻也不敢鬆懈。」
「還是會鬆懈的。」朱琉緩緩搖頭道:「知道為什麼這次出題偏難嗎?就是因為我發現,經過四個月的適應,學生們那根弦開始鬆了。既然隨便考考也能拿一分,自然覺得月課也冇那麼可怕了。」
「所以我纔要上點難度,震懾他們一下。」朱琉接著道:「同樣道理,留下那幾個孩子,會讓升齋等第法的威懾全無,使更多的孩子鬆懈下來!相反,送走他們,會讓所有的孩子徹底不敢鬆懈。」
說著他一擺手道:「去吧,公平是無情的,你不能既要公平又要人情。」
張先生最後也冇能說服山長……
~~
這時,上課的雲板聲把張先生喚回神來。
他吐出長長一口濁氣,步履沉重地進了講堂。
「肅立。」馬齋長高喝一聲,率領全班學生向張先生行禮。
張先生看了看那兩個學生,輕聲道:「你們都是我的好學生。要一直以自己為榮,記住了嗎?」
「是,先生。」程萬堂二人終於繃不住落下淚來。
「好好上完今天的課再說吧。」張先生也紅了眼圈。
~~
整整一天,學堂中都充滿揮之不去的離愁別緒。
放學時,馬齋長代表全體同學,給兩位要離開的同學送了紀念冊。
其實就是兩本空白的書院作業冊,但所有人都寫上了臨別寄語。
蘇錄本來想寫個什麼『山水有程,步履不停;凡所經歷,皆為序章。』之類的勉勵。但落筆時,還是改成了兩句簡單的祝福。:
『平安常伴,喜樂隨心。』
『四時順遂,歲月長安。』
這年月,除了讀書這條路之外,他們這些山裡孩子哪還有什麼前程可言?
離開書院,人生已經一眼望到頭了……
最後,大夥將兩位前同窗依依不捨送出山門。抱頭痛哭一場後,兩人便一步三回頭地,永遠離開了這座美麗而殘酷的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