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我們未來會變怎樣?
楊閣老書房中,楊廷和依然陷入長考。
李東陽的段位比楊廷和還是要高那麼一點點,把他算得透透的,讓楊廷和不得不重新調整對詹事府的認知。
而且李東陽還考慮到了楊廷和個人的立場……官僚機構擴大化,也許會讓楊閣老眼前的利益受損,但是長遠來看,他的門生故吏肯定是受益的。
別忘了楊家可是科舉世家,他兄弟楊廷儀已經是中層官員,他兒子們也會相繼步入仕途……
蘇錄安靜地等著楊廷和開口,就像在等待老師批改作業的學生。但其實他心知肚明,這是新詹事府成立以來最危險的時刻——
若楊廷和等一眾清流將詹事府視作潛在的敵人,決意扼殺於繈褓,詹事府就會陷入分崩離析的危機。
雖然詹事府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外廷想管都管不著,但府中官員皆有師門同年、父兄故友,而這些人幾乎儘在士紳圈層之中。
這世道,冇人能脫離周遭環境獨立生存。一旦士紳群體決意排斥詹事府,府裡每個人都會遭受莫大的壓力。詹事府才成立半年甚至還冇紮下根,眾人的心誌也遠未堅定,這般境況下,一個頂不住便會分崩離析。
是以詹事府上下絲毫不懼閹宦,卻不敢自絕於士紳——那是斷了自己的立身之路。
這便是蘇錄始終對內閣保持表麵尊敬,從不敢露半分鋒芒的緣由。詹事府眼下不過是新生的幼苗,縱是潛龍亦需斂爪盤伏,縱使猛虎也得收鋒臥藏。待熬過這幾年,羽翼豐滿,你看他還會不會再對內閣低眉順目?
隻是此刻,唯有老老實實,求清流暫且高抬貴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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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楊廷和終於打破沉默:「將來詹事府會變成什麼樣子?」
「若我們能順利走下去,將來或許會成為新的門下省,而內閣其實就是昔日的中書省,再加上相當於尚書省的六部,大明的中央衙門纔算真正補全了。」蘇錄便一臉坦誠道:
「歷史兜兜轉轉又回到了起點。」
「你這個說法倒有些新穎。」楊廷和終於又吃起了黃豆,嘎嘣嘎嘣問道:
「但現有的六科給事中,難道就擔不起門下省的職責?」
給事中歷史上就是門下省的屬官,所以楊廷和纔會有此一問。
「門下外廷化之後給事中已經不再是天子近臣,反倒常與皇上意見相左。」蘇錄直言,「皇上要建新的秘書衙門,自然要用最聽話的人,這才選了我們這些毫無根基的新科進士。」
說罷他正色表態:「但請閣老放心,我等既不會與宦官同流合汙,亦不會一味逢君之惡!」
「好好好。」楊閣老欣慰點頭道:「我們擔心的就是這個,你們是未來是希望,可不能一上來就把路走偏了。」
「是,幸虧有閣老們的鞭策指引,我們要是行差踏錯了,請閣老務必不留情麵地指出。」蘇錄忙低頭受教,這輩子就冇這麼乖過。
「你們也要多多幫助我們這些老東西,不要讓劉瑾總是肆意羞辱內閣。」楊廷和點點頭遞一把黃豆給蘇錄道:「來點,這玩意兒平時吃不得,隻有全天在家的時候才能解解饞。」
「那一定。」蘇錄趕緊雙手捧了一點點,以示自己不貪心,但其實是因為,那黃豆楊閣老都搓了皮了。
眼看氣氛緩和下來,蘇錄剛要鬆口氣,卻又聽楊廷和幽幽問道:「那若是劉瑾倒台了呢?」
「那種事,等他真倒台了再說不遲。」蘇錄便重新坐正了身子道:
「屆時內閣重掌朝綱,詹事府自會乖乖聽命。若是閣老實在看著不順眼,便將詹事府裁撤便是,我絕無二話。」
「胡鬨。」楊廷和溫聲嗬斥道:「詹事府本是東宮輔弼,豈能裁撤?真到了萬不得已那天,迴歸本旨便是!」在蘇錄富有設計感的誘導下,楊廷和竟然不由自主暢想起來。
直到蘇錄冷不丁來了句:「況且,我覺得劉瑾,未必會很快倒台。」
楊廷和把臉一拉,「多行不義必自斃,他的行為已經人神共憤,怎麼可能長久呢?」
「閣老說的是,我也相信他早晚會完蛋,但到底是三年五年,還是八年,這誰敢打包票?」蘇錄正色道:「對未來的規劃不能光靠許願,還要做好兩手準備,萬一皇上堅決不肯讓劉瑾當替罪羊,難道諸公就不救大明百姓於水火了嗎?」
幾句話說得楊廷和臉色數變,他緊攥著黃豆沉聲道:「皇上不會為了劉瑾,棄國家於不顧的!」
蘇錄卻毫不留情道:「三年前,劉、謝二公怕也這般想吧?」
「……」楊廷和瞳孔驟縮,手掌無意識地一鬆,指縫間的黃豆劈啪落了一地。
因為蘇錄這話確實點出了一個盲點——他們所有的謀劃,皆建立在『天下局勢大壞後,皇上必會拿劉瑾當替罪羊』的根基上。
況且劉瑾整飭鹽政還未成功,今年竟還要梳理全國財稅、整頓軍屯,這般行事,已有取死之道。所以他們都很有信心,覺得一兩年內就可能見分曉,可蘇錄這番話,卻一下子提醒了他——若皇上仍如三年前一般,不顧江山社稷死挺劉瑾,該當如何?
難道諸位清流大臣真能坐視大明傾覆?
那自然是萬萬不能的。有才具的大臣多半心心念念匡扶大明,隻是不認同皇上的行事,反對劉瑾專權,所以將這場爭鬥視作撥亂反正的必要之舉。
其實冇人真願意破罐子破摔……
所以這局棋,皇上不『棄車保帥』,實則也有解法——那便是硬頂。
而皇上早已顯露過死硬到底的決心,誰又敢貿然排除這種可能?
是以必須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一旦轉換思路,詹事府的問題便徹底不同了——非但不能再將其視作潛在威脅,反倒要引為盟友,助其發展壯大。
因為至少現階段,詹事府屬於內廷機構,要爭也是爭劉瑾之權,而非內閣的權力。
所以詹事府強大一分,劉瑾便少一分氣焰。
司禮監與詹事府,本就是天然的對手。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豈能一概視作仇敵?若真逼得司禮監與詹事府聯手,後果才真叫不堪設想。這大明的朝堂,才真叫冇了指望。
「弘之說的冇錯,必須做好兩手準備。」想清楚這一點,楊閣老便正色對蘇錄道:「咱們互通有無,好好合作,定要讓朝堂重歸正軌!」
「是!」蘇錄忙沉聲應下,態度一如既往地恭謹。
「好了好了,大過年的不談正事了。今晚就在這兒吃吧。」楊廷和對蘇錄愈發親如子侄,親切笑道,「我家廚子做的蹄花,是地道的家鄉味,平素都不捨得吃,今日因為你才特意早早燉了,一定要賞光喲。」
「那當然,早就想家裡這一口了!」蘇錄也順勢跟楊廷和親熱起來,其實心裡恨不得踹這龜兒子兩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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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蘇有金帶著女眷來到十王府街。
做人不能忘恩。年前蘇有金就備了好多年貨,送來郡主府上,年初一又專程來給小郡主拜年。
女眷們入內向小郡主行禮,蘇有金便在外與宋公公寒暄,兩人互相拱手道:「過年好,過年好。」
宋公公忙回禮笑道:「過年好過年好,又勞蘇大人掛唸了。」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何況郡主對我家有救命之恩。」蘇有金麵露愧色,「反倒因我們害得郡主娘娘遲遲迴不了四川,實在是太抱歉了。」
宋公公請他上座奉茶,又熱絡笑道:「蘇大人言重了,郡主如今在京裡過得舒心得很。再說蜀中眼下盜亂嚴重,我們正好在京中幫著打聽訊息,跑跑門路,所以應該還要長住下去。」
「好好,但凡有用得上蘇家的地方,我們定當儘力。」蘇有金忙道。
宋公公大喜道:「那真是再好不過,往後還要多多倚仗大人!」
「責無旁貸。」蘇有金正色道,雖然他隻是個養熊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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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大伯孃與黃峨入內拜見。
待兩位貴客行禮之後,小郡主忙起身相迎,一手拉住大伯孃的手,一手拉住黃峨的手,眉眼都帶著親熱道:「我可算是明白什麼叫『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了,年初一見到家鄉人,真是太好了!」
「哎喲,娘娘遭罪了。」大伯孃心疼道:「俺閨女也在家自己過年呢,那滋味想想就知道有多難受啊。」
「嬢嬢,金寶有田田、喜寶兒她們陪著呢,還有爺爺奶奶姑姑叔叔,遭不了罪。」黃峨趕緊補救。
「不在娘跟前,她就不好受。」大伯孃差麼點給小郡主整破防。
她深吸口氣,先客氣請大伯孃上座,又拉住黃峨的手,一邊上下打量啊,一邊笑盈盈道:「哇,黃峨姐姐真像畫上走下來的四大美人啊,真真我見猶憐,怪不得能俘獲狀元郎的心呢。」
黃峨含笑欠身,優雅從容道:「郡主娘娘說笑了,我已是嫁為人婦,您纔是真正的青春韶華,貌美如花呢。」
兩位絕色美人春蘭秋菊各擅勝場,大伯孃左看看右看看,覺得還是自家媳婦好……